乾裕四年,十一月初。
辽北已经陷入长期零度以下的严寒环境。
远在黄河中下游沿线,号称驻兵百万的严密防线,正面临着更为严苛的状况。
继春末夏初的那场枯水期后,他们即将迎来年末的另一场冬季枯水期。
乾裕四年黄河中下游的第一场枯水期,全赖外围屏障未失,故此安然度过。
自乾裕四年五月以来,东莱郡全境失陷,当时青州牧孔逾文纠结麾下数郡卫所残兵正沿潍河、五莲山一线布防,借林木放火阻尸。
在拖延两个月以后,潍河防线军心自溃。
毕竟将士们在一望无际的尸潮面前根本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当河对岸最后的山火熄灭,尸潮却仍无止境,西岸逃兵之势就彻底止不住了。
时人称,“其众之盛,足可投江断流也!潍河恐不足为屏!”
“尸众不可敌,当逃也......”
夜晚有惊慌失措的守营武官开始带头逃亡,从者云集。
以至于当时每过一晚,就有整千整百的人从这条防线上的军镇驻地里消失。
有时河边的一座千户军镇都走空了,但后方的青州牧甚至都还不知道。
六月,此时潍河西岸防务已经只存在于后方舆图之上。
七月,已经名存实亡的潍河防线,伴随着它坚不可摧的谎言一起彻底崩溃。
当北海郡民夫冒着天大的风险运粮抵达,却见营寨空无一人,反倒是营外密布尸鬼无数,将将围了过来。
“吼——!”
“天杀的,此地官兵已经死绝了,快逃命啊!”
前线实情传出,溃败之势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南线残兵就近退往五莲山一带,依托此地完备营垒工事及一应粮秣储备苟存。
北线溃兵穿过北海郡,祸及百姓,争抢海船,直到抵达齐郡,才被朝廷黄河防线的前出援军打散收拢。
而青州牧孔逾文聚拢一部残兵,先是就近退入沂县。
后经沂水南下,经沂南县,借驻于徐州琅琊郡临沂府。
......
七月底,临沂府中有门客匆匆奔行。
“府君,大事不好!”
这时,南方军报才姗姗来迟。
“年初南阳百万尸众顺流而下,淮水沿线纷纷告破,两淮总督孙文礼于淮阳府生死不知!”
“月前,徐州府城被十万流尸所围,徐州牧死守孤城,迄今烽烟早绝!”
青州牧孔逾文方知徐州方向局势糜烂至此,更甚于青州。
他最初想要背靠徐州、兖州两地策应后援的打算彻底破产。
青州牧孔逾文这才慌忙西迁。
“那还愣着干什么?!”
“速速开拔,往兖州方向靠拢!”
“是,府君!”
一众门客慌忙响应,再次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此后,他们经蒙山孔道,抵达兖州泰山郡境内的蒙阴县并驻扎。
其麾下上万败兵就地接管蒙山防线,大部人马充入蒙阴南北孔道各关隘驻守。
诸如白马关、九女关、紫荆关等地,自此均有重兵把守,顺势掐死尸情能够传入泰莱盆地的东面通道。
时任兖州牧的袁辞对此自然是大方支持。
他也已经是自顾不暇了。
其人仅派三千营军携五千卫所兵,沿京杭运河南下,于独山湖、微山湖左右两岸设卡堵截,收拢徐州乱民、败兵。
就地依托湖沼便利,纠集兖州水师,驾船以鼓号纠缠北上群尸。
此举为兖州收缩兵力、于山阳郡巨鹿县巨野泽一带依托湖沼和京杭运河紧急构筑防线争取时间。
老实说,兖州牧袁辞大幅放弃平原治地,转而向泰莱一带收缩防线,已经是不得而为之的做法了。
兖州历来乃四战之地。
加之豫州、徐州、青州皆乱,此三面皆失,他日向兖州聚拢尸数必将以千万计。
再不坚壁清野、龟缩防守,那兖州军民也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或攻或守,悬河公和两淮总督都栽过的跟头,此时的兖州实在是没必要再重蹈覆辙,是该另辟蹊径了。
......
至于青州北海郡尸情,先有溃兵肆虐,后有群尸过境,青州牧更是不知所踪。
“朝廷已至舍弃我等忠臣安民乎?!”
北海各地文武惶惶不可终日,各地城池先后在混乱中失去音讯。
“我等终是来迟了,尸情肆虐,北海郡县已不足守。”
“前锋退回齐郡......联系水师依托河道水网接应。”
黄河防线前出救兵这才发现已经于事无补,不得不驻扎于黄河南岸齐郡,稍作接应。
作为生力军的两万冀州营兵仿潍河设防旧事。
任谁也不可否认这条潍河防线确实是起到了拖延作用。
他们转而依靠齐郡水网河道设防,层层阻截,试图以此迟滞尸群锋芒,为黄河北岸‘长城天堑’的构筑争取必要时间。
截至十月之初,北海郡烽烟渐歇。
要么是城已经陷落,要么是城中军民已经绝望到不指望援军,总之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而齐郡烽烟则遍布各地。
两万冀州营兵,裹挟民壮、卫所兵逾三五万之众,依托河网交通便利勉力抵抗。
尽管他们在此地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黄河南岸却偶尔能看到落单尸鬼的荒诞身形。
南岸后方开始沦陷,齐郡前线后勤断绝难以久持。
剩下万余冀州营兵固守坚城,消息传达不畅,书信时有断绝。
照此趋势,齐郡的最后防线崩溃也只是迟早。
水师能不能把这些身陷囹圄的营兵抢运出来都还两说!
冀州牧周懋面临青州的这副烂摊子也是有心无力。
单单是维持黄河沿线的百万丁壮劳工,就已经让他为之竭尽了心力。
各地镇乱剿贼不胜其烦。
十一月初,河道缩窄的征兆初显,恰将迎来黄河冬季的枯水期。
如果这个冬天不够冷......则黄河下游危矣......
......
与这几位倒霉的抗压州牧相比,丞相霍文则更加务实。
在乾裕四年豫州尸害初显时,他便命人封死虎牢关,以千斤闸石堵门,借此阻绝豫州乱民与尸情入洛。
仅以孟津渡为下游往来通道。
如今,随着青州尸群步步逼近黄河下游防线。
丞相霍文随即将洛京城外四大营最后一支野战军,抽调布置在河内郡。
领军的是新晋骁骑将军霍绥远。
托了叔父霍文手中无人可用的福,他被破格升职了,从四品护军将军到三品骁骑将军,离四方、四镇仅一步之遥。
霍绥远此行接到的任务也很明确。
一旦尸情越过黄河下游泛滥于河北......若冀州、幽州皆不可守......
则需霍绥远领军退守太行八陉,便是朝廷接下来保存实力且继续牢牢把持并州局面的唯一方式。
如此布置,方不至于并州割据。
而弃守广袤平原,谨守西北山地。
这是霍文作为监国,为保全天下,所能做的最后努力。
若中原事有不逮,则保存西北,依托太行之险,南联河洛为屏,可为一时之策。
这样做,朝廷所剩之地不至于被尸群彻底撕裂,起码能让西南蜀地的朝廷不至于沦落到孤掌难鸣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