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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8章 泉台招旧部

    这世上,如果连眼前挂着帅纛的官兵都不算自己人,那谁还能算?

    就算是冲着那面旗帜,这支尸军也不可能造次。

    其实细数过去......

    尽管沈阳府的陷落和这批东征尸军的回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话又说回来了,其实它们中的大多数不曾对沈阳城发起过冲锋。

    那些背弃帅纛,葬身火海的可怜虫,反而才是其中少数。

    攻城主力也是受它们迁移所裹挟的沿途尸众。

    “所以理论上......”

    李煜站在船首甲板,张开双臂,面向已经吃惊得合不拢嘴的周巡说道。

    “这支尸军,果真未有伤我辽民本意!”

    然,君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君而死。

    沈阳府、辽阳府、乃至镇江堡沿途军民所受灭顶之灾,却也是无法抹去的伤痛。

    尸军便如刀刃,为刃所伤,是挥刀所为,而非刀刃本身的过错。

    反正李煜是不至于对他们提起恶感。

    毕竟,他不是沈阳府出身,也就说不上多大仇怨。

    “你......”

    周巡指着李煜,嘴唇哆嗦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他猛地跳脚,大骂道。

    “疯了!都疯了!”

    “当年朝廷想要东征是疯的!我们这些真去了的人也是疯的!眼前这些回来的亡魂更是疯透了的!”

    周巡指着李煜,略带崩溃道。

    “可你,李景昭,现在更是疯癫!全是疯子,我们都是疯子!”

    骂完以后,他胸口剧烈喘息着,毫无体面地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像个无赖。

    周巡垂着头,声音愈发低落。

    “生死皆不得安宁,造孽啊!”

    李煜等他发泄完了以后,推开挡在身前戒备的亲随,“让开,我们可是翁婿!”

    他走了过去,半蹲在周巡面前。

    “可这些人......至死不忘的,就是你口中的疯癫之举。”

    “从生到死,从高丽走到辽东,千里之遥,只在足下。”

    周巡目光不由看向岸边甲尸脚下残破的靴履,有的鞋底都磨穿了。

    脚下皮肉磨去,仅剩白骨撑地,但它还是站着。

    “此去泉台招旧部,旌旗十万斩阎罗。”

    李煜突然吟起诗句,惹得周巡抬头问道。

    “何意?”

    “意思是,”李煜站起身,“活人有活人的战争,死人有死人的征途......”

    “就连活死人,也不能免俗,这场战火,永无休!”

    “你看......”

    李煜指向岸边甲尸。

    “它们自己聚在旗下!”

    “它们,还是朝廷的兵!”

    周巡看着面前挺直身形的少年,方觉当年意气为何物。

    他只得颓然叹息道。

    “当心,玩火自焚呐......”

    李煜俯身伸手,“如果我们能活到那一天的话,再说吧。”

    周巡看了看面前的手掌,无奈握了上去。

    “我后悔了,李景昭,前日刚把女儿嫁给你,今日就晓得是上了贼船。”

    “哈哈......”

    李煜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把人拉了起来。

    “看来岳丈当年就不该进抚远县。”

    “这船你早上了,现在才后悔?!晚啦——!”

    周巡苦着脸站起了身,便看到船上一众李氏亲随幸灾乐祸的模样。

    如果说他曾经有的选,那船上这些人就更是只能跟着李煜一条道走到黑。

    他稍感唏嘘,随即只能无奈摊了摊手,向船上看热闹的众人道。

    “这世道,它也没给我别的路走啊!”

    众人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

    有路,便胜过无路,有活路,便强过死路。

    至于这路怎么走,得领路的人说了算。

    ......

    船只靠近码头,没敢下板。

    船上活人和岸上死人大眼瞪小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校尉,岸上围得水泄不通,您看......咱们是下去?还是先开船跑啊?”

    见现场陷入僵局,周巡主动上前讨教。

    倒不是他想阴阳怪气,实在是也心里没底。

    尸军聚的是帅纛,那又关咱们这一船活人什么事!

    李景昭可别现在玩脱了,船板一放下去,大家一起变成祭旗的贺宴,供这满岸尸军‘大口吃肉’。

    “不上岸。”

    李煜一开口就否了。

    “但也先不跑。”

    “等......”

    “等它有什么动静。”

    周巡循着李煜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那人影是才从寨墙上下来的尸将。

    要问现在为什么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只能去看尸将身后排成两列的甲尸,问一问它们为何跟随其后。

    这排场,想不发现都难。

    在船上众人的注视下,尸将不急不缓地一步步走着。

    它甩开身后甲尸,独自走上码头栈桥,越来越近。

    李煜和它对视一眼,但李煜却恍惚觉得对方不是在看他,而是看他身后。

    转过头,却见帅纛仍在桅杆上飘扬。

    原来它眼中看的始终都是那面旗帜。

    ......

    “卑职......奉帅命守营!”

    李煜从帅纛上收回目光,闻声看了过去,却见尸将已经止步,正抱拳垂首,口中尸音未尽。

    “大帅......此营......至今未失......”

    随后它抱拳立在原处,一动不动,表情也埋在了日落的阴影下。

    船上的活人看不清,也分不明。

    生者不知其来历。

    亡魂不记其过往。

    此间唯一可辨者,不过其口中执意尔!

    李煜想了想,往前走了两步,半身露于船头。

    “传刘帅军令,各部谨守营盘,不得外出一步!”

    “违者,军法不容!”

    李煜的话,意外地和当日刘帅帐中苦心责备竟有几分相似。

    ‘如果把营守住就好了......’

    尸将抬头,透过船上武官的身影,看向半空高悬的旗帜。

    正当李煜以为它不会有反应,失望转身之时。

    船外又传来尸音。

    “卑职......奉帅命......”声音由低变高,“守营——!”

    仿佛尸将心中不甘汇聚而出,到了最后两字,船上众人竟觉得那不像是尸鬼能发出的雄浑声音。

    就算是让活人来念,大概也缺了这孤注一掷的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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