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校尉,寨中......我军‘甲兵’之数不下五百,实数在船上难以统计。 ”
周巡嘴角扯了扯,好似并不习惯把尸军称作‘我军’。
李煜闻言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抚道。
“要习惯呐,岳丈。”
“你也不想因为一时口误,导致两军反目吧?”
既然岸上尸军把他们当做‘自己人’,那他们也只能把尸军称作‘自己人’。
说错一句话,甚至一个字,都可能引起难以预测的后果。
李煜顺势说起了一个故事,告诫众人。
“乡里已故之人不知其已死,露肠奔走官驿,连夜报官求救其家小。”
“县丞恰在此间宿夜,见其大惊,惊言,‘肚破拖肠,汝尚生否?’”
“其人低头见肠,大悲大悟,‘吾当死矣!’”
他摊了摊手,“乡人倒地,尸起。”
“扑咬驿卒、差吏无数,县丞自尽,官驿生口尽灭。”
“嘶......”
周巡吸了口凉气。
“听着还怪渗人的,莫不是真有此事?”
周围那些一路跟从李煜从顺义堡闯出来的家丁互相对视一眼,大概明白那是何地。
沙岭堡以东,西岭村以西,也就唯有那么一座官驿,有县丞刘德璋亡殁。
“还真是有啊?!”
周巡看了看周围人的表情,惊讶道。
“所以......”
李煜继续道。
“亡魂不知其亡所以生,执者不忘其念所以存。”
“反正,应该就是这么个道理吧。”
“如果非要与它们说话,那就当它们还活着,这样才最保险,省得一不小心把它们给弄疯了。”
言罢,李煜向众人道。
“起锚,尽快出寨!”
如果他留下和这支尸军过夜,那才是脑子被驴踢了。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方才是有把握,才敢打着帅纛进寨。
现在是没把握,这一船人该跑还得跑。
闻言,船上甲兵也纷纷松了口气,真要让他们去和岸上的死人‘团结一家亲’,那还不如真刀真枪的对垒一场更痛快。
......
见船只出寨。
屯将徐桓赶紧乘着小船借软梯登上甲板,一上来便大喊道。
“校尉,您无恙吧?!”
不知为何,李煜觉得这老头的话是意有所指,总觉得那古怪眼神似曾相识。
很像是周巡刚才骂他疯子的时候。
但他又拿不出证据......只能当做无事发生。
李煜走入灯笼光亮下,回应道,“徐屯将,我在这儿!”
身后同样过来查看情况的百户李盛也是姗姗来迟。
他一上来就拉着一名甲士的脖领子急问。
“校尉安好?!”
那甲士翻了个白眼,抬手朝一旁指了指,然后拍了拍李盛手腕道。
“百户,还不松手?”
李盛这么一细看,赶忙松手。
原来还是个熟人,是顺义同乡,校尉的家丁李胜。
放在以前,顺义堡军户要是敢这么跟武官家丁耍横,早就一个大耳刮子抽过来了。
‘哦......我现在也是武官啊,那没事儿了。’
李盛后知后觉地放开了手,装作无事发生,连忙往李煜身边赶。
“校尉,您没受伤吧?!”
目睹寨中之景大受冲击的李胜,此刻也着实懒得计较。
......
“我无恙。”
李煜把二人拉了起来。
一个个的,搞得好像今天他李景昭就要折在尸寨里面似的,
他向二人解释道。
“此南岸尸将,受帅命守营,无事必不出寨。”
“此后北岸岗哨只需照例紧盯即可。”
李煜也怕尸将违令,对岸的监视仍不能撤。
徐桓闻言,不由肃然起敬,赞叹道。
“自古疾风知劲草,由来板荡识忠臣!”
忠吗?
反正论迹不论心,看在活人眼里,这尸将仍承帅命,就是忠臣良将方能所为。
李煜叮嘱道。
“尸将之事,我不要求诸位多加保密。”
既然李煜未敢独自一个举着帅纛入寨,那也就别难为其他人守口如瓶。
今日船上是一众亲随护卫,船舱有一群划桨船役,寨中之事根本就已经是众所周知。
现在想保密,那也晚了!
不过秘密一旦公之于众,那也就不算是秘密。
就像执念之尸,大家都知道了,也就没什么稀奇可言。
“但有件事务必要慎重!今后此寨无令不得私入,本官不想因为一人之莽撞,惊扰尸军暴起而出!”
李煜这般说罢,看向李盛。
“此后浑河往来,交由你部巡查,若遇私船闯此尸寨,事后皆可视为叛贼处决。”
“喏!”
李盛抱拳应下,然后想了想,又恳请道。
“校尉,巡河需要更多船只,还有一应人手。”
“当下我部漕船三艘,舟艇四艘,恐怕是不够用了。”
李煜想了想,大手一挥,豪爽道。
“回去以后,再拨你人手,兵丁补足百人,船夫可于南岸征募所需,岸边漕船皆可调度!”
反正抚远码头的一众漕船平日里打渔又用不上,放着也是吃灰。
李盛用得上,也算物尽其用。
“如此,卑职定当严防死守!”
一听给人给船,李盛要是再不敢应,那他就活该这辈子出不了头。
这明显是把他往辽水河面上的水师百户李松庭的部众规模追赶!不可谓不器重!
......
李煜带人在船上睡了一晚,第二天回到启梁山。
下午郭汝诚就匆匆地赶来了。
“景昭啊!传闻可是真的?!”
李煜见他满面红光,一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倒也没觉得奇怪。
死生痴守......
自古哪个士人君子能抗拒得了这般旷世孤忠?
守寨尸将的孤例,反倒完美贴合那些忠义孝悌的最终幻想。
也正因为它是尸鬼,死过一次,所以才比活人的忠诚更珍奇。
自古帝王将相,怕是最渴望能有这种不贰之阴兵为其护灵了。
放到以前,说它是珍奇异宝也够格了。
郭汝诚现在还没安排人去给它立碑撰书,都已经是很保守的表现,起码还记得先找李煜商议商议。
李煜便将此前入寨之事和郭汝诚说了。
闻听李煜三言两语便使岸上尸将受命守营,郭汝诚也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景昭,真鬼才也!”
好半天,才憋出这么不伦不类的一句话。
一面残破帅纛,别人眼里只当是块破布,到李煜手里才化腐朽为神奇。
但旗帜不过死物,李煜的话能够被尸将听进去,那才是真稀奇。
敢想敢做,也就是他了。
郭汝诚夸完李煜,也是主动为之解难。
“若景昭有意,我可以向府君送信,唤蔡校尉回来一并认上一认。”
“也好全了,忠臣名节。”
“不必,”李煜摆手,“蔡校尉需谨防昌图,不可轻动。”
镇北关那一摊子草原人和山民的事儿可还没了呢!
“我今日已经派人去开原卫,传唤杨校尉,想来也是一样的。”
郭汝诚一想也对,昔日同属一营,蔡福安认识的总兵面孔,杨玄策大概率也认识。
要是其中一个不认识,那另一个人多半也认不出。
所以这两个人叫谁过来都一样。
“也好......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