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僧,法号慧明,神色有些惶恐。
“阿弥陀佛。长公主、大人,贫僧想起,大约在血字出现前十日左右,曾有一位云游道士来寺中挂单,说是要寻个清静处炼丹静修。因他持有正规度牒,举止也无异常,寺中便让他在后山一处闲置的茅屋暂住。他确实常在古井附近徘徊,有时还对着井口比比划划。贫僧当时只道他是方外之人,行为古怪些也寻常,未曾多想。血字出现后,那道士就不见了踪影。”
“云游道士?”上官拨弦与南宫珏对视一眼,“可记得相貌特征?度牒上可有名号籍贯?”
慧明努力回忆:“那道士约莫四十来岁,中等身材,面貌普通,留着山羊胡。说话带些吴地口音。度牒上的名号……好像是叫‘清虚子’,籍贯写着是‘苏州府’。”
苏州。
又是江南。
“立刻派人,按‘清虚子’的相貌特征,在杭州及周边州县暗中查访。重点查访道观、丹房、以及懂得化学方术的江湖术士。”上官拨弦下令。
“下官这就去办。”周文清领命。
衙役和监院退下后,净室内只剩下上官拨弦和南宫珏。
“南宫先生,你怎么看?”上官拨弦问。
“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利用了环境氛围和人心恐惧。”南宫珏缓缓道,“这个‘清虚子’,或者他背后的人,目的显然不是简单的装神弄鬼。灵隐寺是江南佛教中心之一,在这里制造‘冤魂显灵’,传播流言,影响会迅速扩散。结合林梓榆和红袍尊使逃脱,以及他们可能藏在太湖某处的推测……这很像是在为某个更大的行动制造舆论铺垫,或者分散官府的注意力。”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上官拨弦走到窗边,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西湖烟波,“他们想掩盖的真正目标,到底是什么?太湖里的‘仪式’?还是别的?”
她转过身,眼神坚定:“不管是什么,先把这个装神弄鬼的案子破了,断了他们一条臂膀。南宫先生,今晚,我们夜探古井,看看除了酸性字迹,还有什么把戏。”
夜幕降临,灵隐寺后山更显幽深寂静。
古井附近已被清场,只有上官拨弦、南宫珏,以及周文清安排的几名可靠衙役。
南宫珏在井口周围仔细勘察,果然在一处不起眼的竹丛下,发现了一块被遗弃的薄木板。
木板一面涂着黑漆,另一面则沾满了细小的黑色粉末。
“是磁石粉。”南宫珏用手指捻起一点粉末,粉末吸附在他指尖的银针上,“有人将磁石粉排列成特定形状,附着在木板上。若在井口上方适当位置悬挂此板,夜间用特定角度的微弱光线照射,或者井口有水汽蒸腾扰动空气,这些磁粉可能会因微弱的气流或静电显现出悬浮的文字幻影,配合井壁的‘血字’,更添诡异。”
“果然如此。”上官拨弦冷笑,“酸性腐蚀字迹,磁性悬浮幻影,再配合一些磷光物质制造幽光,用藏在暗处的风哨或特制乐器模仿呜咽声……一套完整的‘鬼把戏’。”
她抬头看向竹林深处:“那个‘清虚子’,或者他的同伙,之前一定就在附近暗中操控,观察效果。”
就在这时,一名被派去查访的衙役匆匆返回,压低声音禀报:“长公主,南宫先生,有发现!据西湖边一家客栈的伙计说,约莫六七日前,曾有个符合‘清虚子’相貌的道士住店,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退房时,不慎遗落了一个腰牌,被伙计捡到。”
衙役递上一块铜制腰牌。
腰牌做工精致,正面刻着一个“林”字,反面则是一个复杂的徽记——蟠龙绕柱。
上官拨弦接过腰牌,手指摩挲着那个“林”字,眼神骤然冰冷。
“江南林氏。”
南宫珏也看清了徽记:“这是……苏州林家主支的族徽。林景?”
林景,江南林氏现任家主,林梓榆同父异母的长兄。一个一直以儒商形象示人,在江南士林中颇有声望,之前调查中似乎与玄蛇牵扯不深,但始终若即若离的人物。
“清虚子”与林家的人同行。
古井的把戏,背后站着林景。
这意味着,林景不再隐藏,正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或者说,他背后的“尊使”,认为时机已到,不再需要这层遮掩。
“立刻传信给赵将军和李晔,”上官拨弦声音冷冽,“严密监控苏州林府,以及林景名下所有产业、船只、人员往来。尤其是与太湖相关的。”
“另外,”她看向手中腰牌,“明天,我们去会会这位林大官人。”
苏州,林府。
高门大户,朱漆铜钉,门前的石狮威严肃穆,彰显着江南豪族的底蕴。
递上拜帖不过一盏茶功夫,中门便已大开。
林景亲自迎了出来。
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一身藏青色儒生长衫,外罩鹤氅,举止从容,气度温雅,与想象中阴险诡谲的形象相去甚远。
“不知长公主与南宫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林景拱手行礼,笑容得体,“二位是为灵隐寺那桩奇案而来吧?林某也有所耳闻,正觉蹊跷,没想到竟劳动了二位。”
上官拨弦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林大官人消息灵通。”
“江南之地,风吹草动,总有些传言。”林景侧身相让,“二位请入内奉茶,慢慢叙话。”
会客厅布置得清雅古朴,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籍、瓷器、奇石,墙上挂着名家字画,书香气息浓郁。
侍女奉上明前龙井,茶香袅袅。
“长公主,南宫先生,请用茶。”林景抬手示意,自己先轻啜一口,才缓缓道,“二位远道而来,想必已有眉目。那古井血字,真是人为?”
“林大官人以为呢?”上官拨弦不答反问。
林景放下茶盏,叹了口气:“鬼神之说,林某向来敬而远之。然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若真是人为,其心可诛。不知二位可查到什么线索?若有用得着林某之处,林某在江南还有些薄面,定当鼎力相助。”
言辞恳切,姿态摆得极低。
上官拨弦从袖中取出那枚铜制腰牌,轻轻放在桌上。
“此物,林大官人可认得?”
林景目光落在腰牌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恍然之色:“这……这是林府外院管事的腰牌。怎会在长公主手中?”
“贵府管事,近日可曾与一位法号‘清虚子’的道士同行?”南宫珏开口。
林景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唤来侍立一旁的管家:“林福,近日府中可有管事与道士来往?”
管家林福是个精干的中年人,看了一眼腰牌,恭敬回话:“老爷,前些日子,外院采办管事周顺,说是老家来了位远房表亲,是个云游道士,想在苏州寻个落脚处。周顺便带他在城里转了转,住了两日客栈。后来那道士说要去杭州访友,周顺便送了他一程。这腰牌……许是周顺不慎遗失的。”
“周顺现在何处?”上官拨弦问。
“回长公主,周顺三日前告假,说是老母病重,回乡探望去了。”林福道。
告假,回乡。
时间点卡得刚刚好。
“他老家何处?”南宫珏追问。
“湖州长兴县。”
又是太湖周边。
上官拨弦和南宫珏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深意。
“林大官人,”上官拨弦看向林景,目光锐利,“贵府管事与涉嫌布置古井诡案的道士同行,腰牌遗落现场。管事又恰好在此刻告假返乡。不知林大官人对此,作何解释?”
林景脸上温雅的笑容渐渐敛去,他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
厅内只剩下三人。
“长公主是怀疑林某指使?”林景的语气依旧平和,但眼神深了些许。
“证据指向如此。”上官拨弦寸步不让。
林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长公主,南宫先生,有些事,并非表面看到的那样简单。”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中的假山流水,“林某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也树敌不少。有人想借灵隐寺之事,嫁祸林某,搅乱江南,也不无可能。”
“哦?林大官人认为,是谁想嫁祸于你?”南宫珏问。
林景转过身,看着二人:“二位可知,近来江南暗流涌动,不止一股势力在活动。除了朝廷,除了……我那位不成器的弟弟梓榆背后的那些人,还有一些更古老、更隐秘的存在,也在蠢蠢欲动。”
更古老、更隐秘的存在?
上官拨弦心中一动:“林大官人指的是?”
“古越遗民,归墟信徒。”林景缓缓吐出这几个字,“他们信奉邪神,妄图开启禁忌之门,祸乱人间。林某虽为商贾,却也读圣贤书,知忠义礼。这些年,暗中也在搜集他们的情报,试图阻止。或许……因此惹恼了他们,才遭此嫁祸。”
他说得诚恳,眼中甚至流露出忧国忧民之色。
若非早有诸多线索指向林家,上官拨弦几乎要信了他这番说辞。
“既如此,林大官人手中必有相关证据。”上官拨弦道,“可否让我等一观?若真能揪出古越遗民,林大官人便是大功一件。”
林景却摇头苦笑:“那些人多是单线联系,行事隐秘,林某所得线索也零零碎碎,难成体系。不过……林某确实知道,他们在苏州有一处秘密据点,似乎与炼制一些特殊药物、材料有关。”
他走回桌边,提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下一个地址。
“此处,是城西‘百草堂’背后的一处私宅,表面是药材仓库,实则内有乾坤。林某的人曾发现那里夜间常有可疑人物进出,运送一些气味刺鼻的原料。或许,与灵隐寺古井所用之物有关。”
他将便笺推向上官拨弦。
“二位若信得过林某,可去一探。不过,务必小心,那些人警惕性极高,且可能有护卫。”
上官拨弦接过便笺,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收入袖中。
“多谢林大官人提供线索。不过,贵府管事周顺……”
“周顺之事,林某会派人去湖州查问,一有消息,立刻禀报二位。”林景正色道,“林某也希望能早日洗脱嫌疑,还江南一个太平。”
离开林府,回到下榻的驿馆。
南宫珏关上房门,布下简单的隔音措施,才低声道:“此人说话,七分真,三分假,难以尽信。”
上官拨弦取出那张便笺,在灯下细看:“他将矛头指向古越遗民,试图将自己摘出来,甚至还想借我们的手去捣毁那个据点。无论那据点是否真的属于古越遗民,他都能达到目的——要么除掉对手,要么让我们与另一股势力冲突,他坐收渔利。”
“而且,他提到了他弟弟林梓榆。”南宫珏沉吟,“听其语气,似乎对林梓榆所为并不赞同,甚至划清界限。但这与他之前的模糊态度不符。他在掩饰什么?还是……他们兄弟二人并非完全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