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有可能。”上官拨弦将便笺收起，“但眼下，这个据点值得一探。无论属于谁，都与古井诡案脱不了干系。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清虚子’，甚至找到林景更直接的证据。”
“何时行动？”
“今夜。”上官拨弦目光冷静，“越快越好，以免打草惊蛇。”
子夜时分，苏州城西。
“百草堂”是间规模不小的药材铺，早已打烊。其后巷深处，果然有一处不起眼的院门，挂着“陈记货栈”的牌子。
院墙颇高，门扉紧闭，内里寂静无声，只有檐角挂着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摇曳的光影。
上官拨弦和南宫珏并未从正门进入。
两人绕到侧面僻静处，寻了一处墙头稍低、且有树木遮掩的地方。
南宫珏本命蛊源受损，轻功已大不如前，上官拨弦扶了他一把，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内。
院内堆放着一些麻袋和木箱，散发着混杂的药材气味。
正房和两侧厢房都黑着灯，但最里侧一间仓库模样的房子，门缝里却透出微弱的光亮，还有隐约的说话声。
两人屏息靠近。
仓库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有四五个人，正在忙碌。
几个大火炉烧得正旺，上面架着奇形怪状的陶罐、铜鼎，咕嘟咕嘟煮着不明液体，散发出刺鼻的酸味和硫磺味。
地上散落着各种矿石粉末、瓶瓶罐罐。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子，正指挥着两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调整火候，往鼎中添加材料。
正是画像上的“清虚子”！
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着绸衫、管家模样的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但正在低声与清虚子交谈。
“……最后一批‘蚀岩水’和‘显影粉’已经送到指定地点了。东家很满意。”管家道。
清虚子捋着胡须，有些得意：“贫道这手‘水火显字’、‘磁影幻形’的法子，那可是祖传秘术，任他是谁都看不破。灵隐寺那口井，够他们忙活一阵子了。”
“东家说了，效果很好。接下来，还有几处地方需要布置，材料要加紧准备。”管家递过一张单子，“尤其是‘磷光骨粉’和‘引魂香’，需求量很大。”
清虚子接过单子看了看，皱眉：“磷光骨粉还好说，这‘引魂香’的主料‘梦魇花’，可是稀罕物，江南极少见，得从南疆弄。价格嘛……”
“钱不是问题。”管家打断他，“东家只要东西，而且要快。最迟下月初五前，必须备齐。”
下月初五？
今天是廿三，不到半个月。
“这么急？”清虚子讶异。
“东家自有安排。”管家语气转冷，“你只管办事，不该问的别问。还有，这里不能再待了，官府可能已经注意到。明天一早，收拾东西，搬到‘鼋头渚’的新工坊去。”
鼋头渚，太湖中的一座半岛，风景胜地，但也是水道纵横、易于隐匿行踪的地方。
“是是是。”清虚子连连点头。
听到这里，上官拨弦和南宫珏知道不能再等。
上官拨弦对南宫珏使了个眼色，南宫珏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无色无味的烟雾悄然从门缝飘入。
这是他特制的“安神散”，能让人在短时间内陷入昏睡。
仓库内的几人毫无察觉，依旧在交谈、忙碌。
不到半盏茶功夫，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里面再无动静，才轻轻推门而入。
清虚子、管家、两个学徒，都已昏倒在地。
上官拨弦迅速搜查管家身上，找到几封书信和一份账册。
书信内容简短，多是催促材料和指示送货地点，落款只有一个“景”字。
账册上则详细记录了各种特殊材料的采购、支出，以及送货地点，其中赫然包括灵隐寺后山、太湖沿岸几处荒僻码头，甚至还有……杭州知府衙门后巷的一处宅院！
“果然是他。”上官拨弦看着那个“景”字，眼神冰冷。林景不仅知情，而且是直接指挥者。他之前那番说辞，完全是狡辩。
南宫珏则检查清虚子随身物品，找到几本手札，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神迹”的把戏制作方法，包括酸性显字、磁性幻影、磷光制造、甚至简单的声音模仿机关。
其中一页，还画着一个复杂的仪式图案，旁边标注着“望日，月满，太湖心，归墟开”等字样。
“下月望日……太湖中心……”南宫珏心头一紧，“他们要在月圆之夜，在太湖中心举行某种仪式！”
上官拨弦也看到了那图案，图案中央是一个漩涡状的标记，周围环绕着四象符号——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但都被扭曲、污染，透着邪异。
“四象……归墟……”她想起师父信中所说，四象封魔阵是封印归墟的关键。
而这些人，似乎在利用扭曲的四象之力，企图打开归墟？
“必须立刻将这些证据送出去，并通知赵将军他们，加强对太湖的监控，尤其是下月初五月圆之夜。”上官拨弦当机立断。
她快速抄录了关键信息，将账册和手札中的重要几页撕下收起，原物放回，以免打草惊蛇。
“这些人怎么处理？”南宫珏看向地上昏迷的几人。
“带走清虚子。”上官拨弦道，“他是关键人证，而且知道鼋头渚新工坊的位置。至于这个管家和学徒……”
她想了想：“留在这里。若全部失踪，林景立刻会警觉。只带走清虚子，可以伪装成他私自潜逃。我们先审清虚子，再决定下一步。”
两人将清虚子用麻袋装好，南宫珏又给他喂了另一种能延长昏迷时间的药物。
然后，他们清理了进入的痕迹，带着清虚子，悄然离开货栈。
回到驿馆，已是后半夜。
将清虚子捆好、塞口，关进密室后，上官拨弦立刻写下密信，连同抄录的证据一起，用信鸽发往长安。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接下来，就是撬开这个‘清虚子’的嘴。”上官拨弦眼中寒光闪烁。
南宫珏点头，但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
接连动用药物和轻功，对他尚未恢复的身体负担不小。
“南宫先生，你先去休息。”上官拨弦察觉他的状态，“审问之事，我来。”
“无妨，我还撑得住。”南宫珏摇头，“此人既是方士，或许会些旁门左道，我在旁，也好应对。”
见他坚持，上官拨弦也不再劝，只是让驿丞准备了参茶和点心。
辰时末，清虚子悠悠转醒。
发现自己被捆得结实，口中塞着布团，身处陌生密室，面前坐着昨日在灵隐寺见过的两位“贵人”，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挣扎起来。
上官拨弦示意南宫珏取下他口中布团。
“道爷饶命！道爷饶命啊！”清虚子一能开口，便哭喊起来，“贫道只是混口饭吃，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
“没做过？”上官拨弦将那份账册抄录页和手札图案丢在他面前，“灵隐寺古井血字，是不是你做的？这些材料，是不是你提供的？‘望日，太湖心，归墟开’，又是什么意思？”
清虚子看到那些东西，脸色煞白，知道抵赖不过，只得颤声道：“是……是贫道做的。可……可贫道也是受人指使，拿钱办事啊！指使贫道的，是林府的周管事，哦不，是林大官人！都是他让贫道做的！”
“林景让你做这些，目的是什么？”南宫珏问。
“林大官人说……说要在江南制造一些‘神迹’，吸引官府和百姓的注意，最好是引起恐慌和流言。”清虚子哆哆嗦嗦道，“具体为了什么，贫道真不知道！贫道只负责技术活儿，别的从不多问！”
“那‘归墟开’呢？这个图案，还有下月望日太湖中心的仪式，又是怎么回事？”上官拨弦指着那张图案。
清虚子眼神闪烁，支吾道：“这……这是林大官人后来让贫道研究的，说是要布置一个大型的‘祈福法事’，需要借助四象星力和月华……贫道也不懂，只是按他给的图样琢磨些配合的声光效果……”
“祈福法事？”上官拨弦冷笑，“用扭曲污染的四象符号，配合‘归墟开’的字样，来祈福？”
清虚子冷汗涔涔：“贫道……贫道也觉得古怪，但林大官人说，这是古法，外人不懂。他给的钱多，贫道也就……”
“林景还让你做了什么？鼋头渚的新工坊，又是怎么回事？”南宫珏追问。
“新工坊……是准备用来炼制‘引魂香’和‘磷光骨粉’的，量很大。林大官人催得很急，说是下月初五前必须备齐。好像……好像是要用在太湖的‘法事’上。”清虚子为了活命，倒豆子般说了出来，“另外，林大官人还让贫道联络了一些懂得古乐祭祀演奏的乐师，好像也要在‘法事’上用……”
古乐祭祀演奏？
上官拨弦和南宫珏心中同时一凛。
这听起来，越来越像某种邪恶而完整的仪式了。
“那些乐师现在何处？”
“都……都安排在太湖边上的几处别院里，有专人看守。具体位置，只有周管事知道。”
“周管事现在在哪？”
“他……他昨天说要回湖州老家，但贫道偷听到他和林大官人谈话，好像是要先去一趟‘龟山岛’，送什么东西。”
龟山岛，太湖另一座岛屿，靠近无锡。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地指向太湖，指向下月初五的月圆之夜。
“最后一个问题，”上官拨弦盯着清虚子，“林景背后，可还有其他人？比如……一个穿红袍的？”
清虚子茫然摇头：“红袍？没……没见过。林大官人就是最大的东家，至少贫道接触的是这样。不过……林大官人有时会提到‘尊上’、‘大计’之类的词，对那位‘尊上’似乎很是恭敬畏惧。但‘尊上’是谁，贫道真的不知道！”
尊上……
红袍尊使？
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