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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朴子》

    ##一、题引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此十六字,刻于苍梧山绝壁,崖高千仞,字大如斗,笔势非篆非隶,似以指蘸露书成,历三百年风雨不湮。山下村夫呼为“疯仙题”,过客多笑其不通:既言“宁因雕琢”,何又言“岂定方圆”?既受琢劳,岂得无成?既非速成,何言“无不为”?

    唯有一人,立崖下三日,归而焚其所琢玉器三百件,自此不知所终。

    此人姓拙,名朴,字不全。

    ##二、拙朴子

    拙朴子未改名前,本名温完璧,邺都玉作魁首郗仲珩之关门弟子。仲珩死,玉禁行,完璧流落苍梧,居茅棚,傍崖而生。初至时,犹执刀琢玉,琢一卧鹿,鹿成而鹿眼空,完璧怒,以锤碎之。碎玉溅额,血下,混玉屑凝于眉骨,日后视人,常有玉光。

    碎鹿之夜,暴雨。完璧坐棚外,见崖上水痕流走,忽成字影。他揉眼,字影散;再视,又聚。聚而复散者三,终定为一行: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

    完璧不识题者谁。但他忽然懂了仲珩吞玉前那句“璧有山欲行”之真意——不是山要行,是琢的人手太急,把山琢得想逃。

    他起身,入棚,把三年所积玉件尽数搬出:有璧、有琮、有鹤、有婴。堆如丘。然后取柴,取火。

    火起,玉爆裂声密如春雹。完璧端坐火前,不避烟,不拭泪。火灭,玉丘成烬,烬中有三粒未熔者:一粒青,一粒细胞黄,一粒黑如盲瞳。

    他拾三粒,置掌中,出门,立崖下,大声问:

    “劳我已受。无不为在何处?”

    崖无声。

    “方圆我不定。何物自速成?”

    崖无声。

    完璧坐化三日,不食,不倒。第三日晨,露重,露珠沿崖字“宁”字撇画滚落,正砸他眉骨玉疤。疤痒,他抬手摸,摸下一层薄壳——壳落,眉骨处显出一缕玉纹,纹如闭眼。

    他忽然笑,笑如玉磬缺角。

    “原来我不是琢玉人。我是被玉琢过的人。”

    自此改名叫拙朴子。

    ##三、删山记

    苍梧有俗:每三年选童男童女各一,沉于“献玉潭”,祈山不崩。潭在崖北三里,水深无底,传有玉龙居之。拙朴子来后第七年,又届献祭期。村老来请他琢一对玉偶代童入潭——旧例如此,玉偶沉潭,龙悦,免人。

    拙朴子答:“我不琢。”

    村老跪泣。拙朴子默然,随至潭边。

    潭口圆,如规所画;潭壁直,如矩所筑。两童绑于柳,哭已无力。拙朴子看潭,看童,看柳,看天。天正午,无云。

    他忽然解腰带,腰带间别一钝刀——仲珩遗物,七年不曾开刃。

    “你们说,潭是圆的,是龙定的?”他问村老。

    村老颤点头。

    “规是谁拿的?”

    “祖……祖制。”

    “矩是谁正的?”

    “祖制。”

    拙朴子笑,执钝刀,不向童,不向柳,向潭口岩沿,轻轻一磕。

    咔。

    岩沿缺一角。缺处不丑,反若天生便缺,好让山风灌潭,给水透气。

    他又磕第二下,第三下。共磕九下,潭口由正圆变九缺之弧。村老惊呼“龙怒”,欲扑,被拙朴子一袖拂坐。

    潭水忽动。不是沸,是醒。水面浮起一层极薄玉膜,膜上现五岳云气之影,转走如活——正是郗仲珩《九霄环佩璧》毁前之魂,七年来随玉禁散于天下水系,此处最浓。

    玉膜凝形,成老者枯坐之像,空瞳望拙朴子。

    拙朴子道:“仲珩师,你不在内库,在此潭。霍琅压你碎玉,你散为水魄。今日我删潭口九厘,你便肯浮。”

    空瞳老者开口,声如玉相磨:“完璧。你焚玉那夜,我就在火烬三粒里。”

    拙朴子摊掌,青黄黑三粒尚在。

    “青是我左瞳,黄是我右瞳,黑是我咽下那半合玉屑。”仲珩影淡,“你眉骨玉疤,是我指痕。我琢了你三十年,你不知。”

    拙朴子静:“师琢我何用?”

    “琢你受劳。不受雕琢之劳,见不到‘无不为’——无不为不是万能,是本来具足,不假外求。你焚玉,是删赘;我留三粒,是留种;这潭圆口是村人定的方圆,我沉此七十年,等一个肯磕缺它的人。”

    仲珩影转向两童:“放了。”

    村老不敢动。拙朴子以钝刀割绳,童跌,伏地喘。

    “龙呢?”村老四面看。

    仲珩影笑:“龙是玉魄聚形,本无龙。潭圆则水死,水死则村人怕,怕则献童,献童则潭圆——环也。今缺其圆,水活,龙散,环断。”

    言毕,玉膜塌,潭面平如镜,映九缺之天。

    拙朴子把青黄黑三粒掷入潭。粒沉,潭底遥传三声磬响,如答。

    是夜,村人见崖上“宁”字撇画处,露珠续坠不止,坠处生一株玉草,草叶仅一片,叶脉写“见无不为”。

    ##四、不速之客

    拙朴子居崖二十年,不琢一器,只“磕”物:磕缺村井栏,井水冬不冰;磕缺庙钟唇,钟声及远不刺;磕缺己钝刀背,刀背生弧,可削风成笛。

    人渐来。来者不问玉,问“怎么磕”。

    拙朴子答:“不是磕。是听。物有想缺之处,你帮它缺。叫删,不叫琢。”

    有邺都逃匠裴砚,携司刑铜牌来,叙仲珩事、温执如事、玉袖事。拙朴子听罢,指崖字:“他们解的是刀谱,我解的是崖。同一十六字,崖比我早三百年题,我不过应声。”

    裴砚奇:“题者谁?”

    “题者不是谁。是山自己。山被云琢,被雷琢,被雪琢,琢到不想琢了,便题这两句。人以为是仙,仙以为是山。”

    裴砚默然,留半年,学“磕缺”,磕缺自己铜牌一角,牌剩“司刑”半字,悬腰间,自称“司半”。

    景和十二年春,霍琅已诛,新帝弛玉禁,遣使征拙朴子入邺都复玉坊。使持节至苍梧,见茅棚无人,崖下有一石案,案上钝刀,刀旁朽木一块,木中鹤睁眼,与温执如囊中鹤一般无二,唯翅尖缺一角——恰是拙朴子眉骨玉疤之形。

    使回报:拙朴子不见,留鹤示意。帝命藏鹤于博物院第三十七号匣,与仲珩真迹、执如玉袖同贮。

    三百年后,讲解员指匣内三物:玉鹤(执如)、玉袖(拙朴子前世温完璧)、断铁尺(裴砚)、钝刀(仲珩—拙朴子递传),笑对客:

    “四人同匣,其实一人。仲珩是受劳的,执如是删赘的,完璧是焚执的,拙朴子是磕缺的。名字换四次,刀只一把。”

    客问:“十六字真解?”

    讲解员指崖照:“山题的,山不解。人解人份,山解山份。你受雕琢之劳,才看见自己本无不为;你别拿方圆卡死自己,该成的自己就成——不速,是不催熟。”

    ##五、鹤与崖

    朽木中鹤,何以与执如之鹤同?

    因执如删木出鹤后,囊中玉鹤夜飞,飞三千里至苍梧,入拙朴子案前朽木,合为一只。拙朴子不知执如名,只觉木中多一翅痕,便以钝刀补磕自己眉骨玉疤,移于翅尖。故两鹤实一鹤,分见两人,合归山崖。

    崖字“宁”字撇画下玉草,三百年后枯死,根却入岩,岩现一鹤影,闭眼。鹤影眉骨有缺,如被磕过。

    村人呼“拙朴鹤”。旱年祈雨,不献童,不琢偶,只立崖下,看鹤影。看久,眼眶热,热则雨来。

    有童子问:“鹤闭眼,怎看雨?”

    父答:“它不看。它只是不睁。不睁,天自己下。”

    ##六、终章·删尽

    拙朴子未死。他只是删尽了“拙朴子”。

    最后五年,他连钝刀也删:置刀于石案,以掌抚刀背九日,刀锈落,刃现,刃上无锋,只有一线凹痕,痕里走云气。他把刀挂崖字“岂”字右上,风过,刀鸣如仲珩嗽。

    他坐崖下,不食,不卧。鸟来啄他肩,他不驱;雪来覆他膝,他不扫。第九年冬,雪停,人形坐处只剩一截衣角,衣角化玉,玉形如缺翅鹤雏,栖于“不速而成”四字“成”字末钩。

    裴砚(司半)来收玉雏,握之,雏眼开一线,映出三百年后博物院匣内三物,映出执如雪中行,映出仲珩空瞳转,映出完璧焚玉夜火色。

    司半笑,把玉雏嵌回“成”字钩。钩补全,崖字十六字,字字如新剖玉。

    他下山,邺都不来,苍梧不住,行囊一物:缺角铜牌“司半”。行至江南,遇一童子琢砚,砚心卡一石筋,琢不去。司半以牌缺角轻刮石筋,筋脱,砚活。

    童子问:“公何术?”

    司半道:“我不是删,是听。石筋是砚想喘的气眼,你堵它,它硬。我听它想缺哪儿。”

    童子似懂非懂。司半去。

    江南雨里,他忽然明白拙朴子最后一句话(生前对司半说):

    “宁因雕琢之劳——是宁可。岂定方圆之体——是岂能。不速而成——是不催。”

    宁可吃这刀劳,才见本来自足;

    岂能把方圆定死?它自己会圆。

    他站桥上,看雨打河,河无方圆,自入海。

    ##七、跋语

    苍梧崖字,今为天下无双之迹。非因字妙,因字后有人:仲珩受劳,执如删赘,完璧焚执,拙朴子磕缺,司半听缺。五人一脉,皆不从“琢”入,皆从“劳”入;皆不从“成”出,皆从“不成”出。

    世人读此十六字,多求解。解之者网文千篇,皆添蛟龙、系统、重生、逆袭,离拙朴子万里。

    拙朴子无传。只留一刀痕在崖,一鹤影在岩,一玉雏在字钩,一缺角铜牌在江南雨。

    ——宁因雕琢之劳,见无不为:你肯动手吃苦,才撞见自己本来啥都能干(不是能干所有事,是干啥都不假外求)。

    岂定方圆之体,不速而成:别拿模板卡自己,该圆该方,它自己长,你不赶,它反倒成了。

    朽木有鹤,是木头忘了自己玉的前世。

    人有拙朴,是人忘了自己受劳才醒的前世。

    雪落邺都博物院,匣内玉鹤眼转,映苍梧崖。崖下无一人,有钝刀挂风,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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