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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嫁衣材料

    碗底各压着一件东西,从外面的轮廓能看出三件东西形状不同。

    铁砧伸出手指在最左边那只碗的碗沿上敲了一下,铜碗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猜位置?”它问。

    对面坐着的轮廓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头。

    铁砧的手指换到了中间那只碗的碗沿上又敲了一下,然后又敲了第三只碗。

    三只碗发出的声音一致,没有任何区别。

    铁砧把手收回来,站在桌前没有动。

    它盯着三只铜碗看了大约十几息,然后伸出右手,手掌朝下,悬在中间那只碗的正上方。

    “这底下有一颗骰子。另外两只碗底下各有一枚铜钱。”

    对面轮廓的暗色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按了一下,表示确认。

    铁砧没有犹豫,它直接翻开了中间那只铜碗。

    碗底露出来的确实是一颗暗色的骰子,点数朝上是一点。

    铁砧把骰子从碗底下拿起来放在桌面上,碗底那片被压过的桌面上有一层极浅的印痕。

    “这个位置猜对了。“铁砧说。

    它把最右边那只铜碗也翻开了,碗底确实压着一枚暗色的铜钱。

    然后它把最左边那只碗翻开,第三枚铜钱出现在碗底。

    “三只碗的内容我已经全部说出来了。“铁砧说。

    桌对面的轮廓沉默了几息,然后它发问:“你偷看了?”

    看了,但傻子才会说。

    “第三局你过了。“

    街面上的暗红色灯光在那句话落下的同时暗了一度,所有桌边的模糊轮廓都在同一瞬间转向了街道尽头的方向。

    线轴顺着它们转头的方向看过去,街道尽头那堵灰白色的墙壁正在从中间向两侧分开。

    墙壁后面露出来的是一条往下的石阶,台阶很窄,每级的高度差比普通楼梯大一倍有余。

    灯笼第一个迈步走向那条石阶,线轴跟上去,走过街道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两侧桌边的那些模糊轮廓在逐步融化,坍缩。

    石阶往下走了不到二十级就到底了。

    底部是一间方形的石室。

    石室比线轴预想的大,四壁由整块的石板拼成,接缝处密合得几乎看不到缝隙。

    石室中央的地面上有一块凸起的台面,台面上铺着一层暗色的布料,布料底下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灯笼走到台面旁边,伸手掀开了那层布料。

    布料底下躺着一个年轻男人,身体完整,皮肤呈灰白色,嘴唇紧闭,眼睛合着。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袍子的面料已经发脆,边缘有轻微的破损。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自然蜷曲,指节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而林野看到那张脸的时候,显然出现了镇惊的情绪。

    因为这张脸他见过。

    就在念希的幻境里……

    是念希名义上的哥哥!

    他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被念希埋在这里的吗?

    灯笼的手从尸体上方的空气中缓缓移过去,隔着几寸的距离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收回手。

    “不是这座坟。“灯笼说,“发簪不在他身上。”

    疤脸从人群里走上来,蹲在台面旁边低头看那个年轻男人的脸。

    它看了几息,伸手拨了一下男人袍子领口的边缘,露出底下锁骨位置的一片暗色纹路。

    那些纹路呈细密的树状分叉,从锁骨向两侧延伸,消失在布料底下。

    “这是什么?”疤脸问。

    灯笼摇了摇头。

    “不知道。每一座坟里的尸首身上都有不同的东西,这些纹路不是装饰,是在死后才长出来的。“

    铁砧站在石室入口处没有靠近台面,它问:“发簪不在这里,下一个坟在哪个方向?”

    灯笼把布料重新盖回年轻男人的身上,布料落下去的瞬间边缘贴住了尸首的表面,没有褶皱。

    它转身朝石室另一侧的墙壁走过去,手掌按在墙壁表面的一块石板上,用力推了一下。

    那面石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逐渐扩大,露出背后一条较宽的通道。

    通道的地面是实土,两侧的墙体由不规则的碎石垒成,顶部有拱形的结构,通道尽头有一丝微光透进来。

    灯笼没有停步,直接走进了通道。

    线轴跟在队伍末尾穿过通道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石室中央那块台面,暗色的布料底下的人形轮廓在昏暗中安静地躺着,他把目光收回来,跟着前面的人走进了通道尽头的灰白色光线里。

    通道出口在禁区一片较平坦的土坡上。

    土坡周围的地面比之前站过的区域都硬实,灰黑色的地表上几乎没有苔藓。

    远处能看到钟楼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露出来,距离比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更远了一些。

    灯笼在土坡上站定,抬手指向西南方向。

    “第二座坟在那个方向,距离大约两里,路线比刚才那段稳,地面是实的,不用翻房顶。”

    它先迈步朝西南方向走去。

    走在硬实的地面上确实比之前那段轻松,脚下的触感像普通的干土路,没有那种踩空或下沉的意外。

    走了大约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树林。

    树枝全都枯死了,树皮灰白,树干细长,稀疏地分布在路两侧。

    灯笼在树林边缘停下,指着树林深处说:“第二座坟在林子正中央,入口是一口枯井,下井之后有一道石门,门后就是坟室。”

    它率先踏入树林,脚踩在枯枝和落叶的混合物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线轴跟进去的时候注意到树皮上布满了一种奇特的纹路,跟刚才石室里那具尸首锁骨上的纹路走向一致,呈树状分叉。

    他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棵树干的表面,树皮是凉的,但那层纹路摸上去微微凸起,像凝固在树皮表面的细脉。

    队伍走了一段之后林中的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树冠虽然稀疏但交叉在一起挡住了大部分天光,把林间地面照成一种灰蒙蒙的暗色。

    第二座坟的入口出现了。

    那口枯井在林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井口由灰白色的石块砌成,直径比第一座坟的入口稍大一些。

    井口边缘没有水汽,干燥得彻底,像一口从未见过水的井。

    灯笼走到井口边低头往里看。

    “石门在井底东侧,推开就能进。”

    线轴站在井口边缘朝下望了一眼,井底确实有一扇门框的轮廓——没有门板,只有门框,框内是暗色的。

    “谁先下?“灯笼问。

    没有人立刻回答。

    所有人都站在井口周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刚才第一座坟里的赌场鬼域还留在每个人记忆里,没有人想再当第一个踩进未知空间的人。

    线轴把右脚踩上了井沿。

    线轴的脚踩上井沿的时候感觉到井口的石块表面有一层极细的粉末,踩上去滑了一下。

    他稳住重心低头又看了一眼井底,暗色的门框轮廓在井底的阴影里静静地立着,框内那片暗灰色水面比第一座坟门框后面的更沉,让人心悸。

    他没有回头,侧身把脚探进井口,手扶着井壁边缘往下滑。

    井壁的石块表面干燥粗糙,指腹蹭上去带下来一层细碎的灰屑。

    他下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井口,灰白色的天光在那道圆形的开口里缩成一小块亮斑,其他人的轮廓围在井口边缘,看不清表情。

    线轴继续往下,脚底踩到井底实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井底的地面是硬的,不是碎石而是整块的岩石,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扇门框就在面前,框内的暗灰色水面静止不动,没有任何波动。

    线轴伸手碰了一下那层水面,触感是温热的,像隔着一层薄布触碰一个人的皮肤表面。

    他的手指穿过水面的时候感觉到一种轻微的吸力,像有东西从另一侧轻轻攥住了他的指腹。

    他把整只手都伸了进去,然后整个人被拽了进去。

    那层暗灰色水面裹住他的身体时他感觉到一种比第一座坟更加绵密的压迫感,从皮肤表面向内部缓慢渗透,经过胸膛的时候心脏被挤压着顿了一拍。

    然后线轴出来了。

    他站在一条土路上。

    天色是一种灰白色的亮,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光均匀地从整个穹顶铺下来。

    土路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面上有深一道浅一道的裂缝,屋顶铺着灰黑色的草。

    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淡,但一直围着人散不掉。

    线轴身后有声响,是骨头从他刚才出现的位置挤出来,麻布袍子下摆沾了一层灰黑色的泥。

    然后是铁砧、雾、瓦罐、疤脸,灯笼最后出来。

    六个人站在土路上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说话。

    土路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才能环住,树冠已经完全枯了,灰白色的枝条伸向各个方向。

    树底下坐着一个穿暗红色棉袄的老妇人,头发是灰白色的,梳成一个圆髻扎在脑后,两只手拢在袖筒里。

    线轴朝老妇人的方向走过去,脚踩在土路上的声音被松软的土面吸掉了大半。

    他走到距老妇人大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其他人跟在他身后散开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老妇人抬起头来,她的脸是干枯的,皱纹从眼角和嘴角往四面八方伸出去,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旧纸。

    她的眼睛是浑浊的深褐色,瞳孔里没有光,但她的视线从几个人身上依次扫过去的时候线轴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重量压在肩膀上。

    “来了啊。”老妇人的声音比她的脸年轻,带着一种干爽的柔和,像秋天晒透了的谷壳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响。

    “七天之后就是你们的婚礼,嫁衣要自己绣,绣完了才算出嫁,绣不完就要一直绣。”

    她的视线在灯笼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嫁衣的材料在村民手里。你们自己去换。”老妇人说着从袖筒里抽出一只手来指向土路延伸的方向,“沿着路走,每一户都有你们需要的东西,用什么换,看你们自己。”

    线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土路在前方分成了几个岔口,岔口之间零星地分布着土坯房的门脸,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门缝里看不到光。

    “七天。”铁砧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七天内必须绣完?”

    老妇人把手重新拢回袖筒里,低下头不再看他们了。

    “七天之后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嫁衣没绣完就从头开始。天还是这个天,路还是这个路,你们还是你们。”

    线轴站在土路上偏头看了一眼左侧的岔道。

    岔道两侧的土坯房比主路边的更破旧一些,有几家的院墙已经塌了大半,露出院子里凌乱的杂物。

    他选定那个方向迈步走过去。

    走进岔道之后身后的脚步声分开了。

    线轴没有回头,听出来疤脸跟在他后面,铁砧和雾拐去了右边那条路,灯笼站在原地没动,骨头和瓦罐往更远的方向走了。

    岔道尽头第一户人家的院门是半掩着的,门板是灰白色的旧木板,门轴锈得发涩。

    线轴伸手推了一下,门板发出一阵干涩的转动声朝内敞开。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几捆干柴和一只倒扣的陶缸,正屋的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没有人应,走进正屋门槛的时候脚底下踩到了一片碎陶片,啪的一声脆响。

    屋里没有人,但桌上放着一只灰白色的陶碗,碗底有半碗暗褐色的液体。

    线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碗,然后退出了屋子回到院子里。

    他走到柴堆旁边的陶缸前面蹲下,陶缸底部朝上扣在地上,边缘沾着一层干涸的泥。

    他把陶缸翻过来,缸底朝下放稳。

    缸里面有一层薄薄的干草,干草底下压着一块叠好的灰白色麻布,麻布边缘有一道缝线脱开的缺口。

    他伸手把麻布拿出来抖开,布面上没有东西,只是一块普通的旧布片。

    他把麻布重新叠好放回缸底,盖上干草,把陶缸恢复了原样。

    站起来的时候线轴的余光注意到院墙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靠墙站着,身形佝偻,看不清年龄也看不清性别。

    它没有动,只是在墙角的阴影里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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