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轴朝墙角走了一步,那个人影往后退了半步,贴着墙壁的边缘滑进了屋子的侧面。
他追到屋侧的时候那里只有一面空墙,墙面上有一道纵向的裂缝,裂缝边缘的灰泥剥落了一小块落在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小块灰泥,泥块底下压着一根暗红色的细线,线的一端被压在泥块下面,另一端伸进了墙壁的裂缝里。
线轴伸手把那根线从泥块底下抽出来,线是湿的,手指上沾了一层暗色的液体。
他站直身体看着墙壁的裂缝。
裂缝不宽,伸不进手指,但能看到裂缝深处的暗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反光。
他凑近去看,那道反光的形状像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瓷片,嵌在裂缝深处的灰泥里。
他把手从裂缝边缘伸进去,指腹贴着裂缝内侧的粗糙墙面往里探,指尖碰到了那块碎瓷片的边缘。
他捏住瓷片往外抽的时候感觉到瓷片背面有东西连着,是一根线,跟刚才抽出来的那根暗红色的线材质一样。
瓷片抽出来之后裂缝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线轴把瓷片翻过来看,背面用暗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图案,像是几根枝条交叉在一起,枝条末端各有一个小圆点。
他握着那根线和瓷片站在院子里,墙面裂缝里的暗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墙角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他走出那户人家的院门回到岔道上,拐进了第二户人家。
这户的门是关着的,门板表面有一层新刷的暗色漆,漆面还没干透,手指碰上去会留下印痕。
他等了片刻,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板。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从屋子深处走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眼白偏多瞳孔偏小,在暗处看像两个分离的圆点叠在一起。
“换什么?”门缝里的声音问。
线轴把刚才从墙缝里抽出来的暗红色细线拿在手里举起来让门缝里那只眼睛看清。
“我手里有一样东西,想换一根针。”
门缝里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门板打开了半扇。
一个干瘦的女人站在门框里面,穿着深灰色的布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
她看了一眼线轴手里的线,伸出手来。
她的手指很细,是长期营养不良的瘦弱,指甲里还嵌着暗色的泥。
“这根线是村东头刘家墙里压着的那根?”女人问。
“应该是。”
女人把线接过去在指间捻了一下,然后把线对折塞进了袖口里。
她转身走回屋里,在一只旧木箱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根细长的铁针递出来。
针身暗灰色,表面没有锈,尖端磨得很细。
线轴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针身上残留着一股温热。
“你要做嫁衣?”女人靠在门框上问了一句。
“对。”
女人歪了一下头,目光从线轴脸上移到他身后的岔道上,又移回来。
“嫁衣要的东西不只是针和线,你凑齐那些布片之前最好不要碰那根针。”
线轴点点头,然后把针收进长袍内袋里,转身往回走。
他走到岔道口的时候看到灯笼还站在老槐树底下跟老妇人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老妇人低着头没有看灯笼。
线轴没有停步,朝另一个岔道口拐了进去。
第三个岔道的路面坑洼不平,岔道尽头一户人家的院门大敞着,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头,正用一把旧刀削一根木头。
木屑落在他脚边积了一小堆,他削得很慢,一刀一刀地刮着木料表面。
线轴在院门口停住,老头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撮灰白色的胡须。
他放下手里的刀和木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是那个来绣嫁衣的?”老头问。
“是。”
老头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角的柴垛里抽出一块叠好的暗红色布料。
布料质地粗糙,表面有细密的斜纹,边缘有一道深色的晕染痕迹。
“布给你。”老头把布料递过来,“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老头侧过身指了指院子里那口压着石板的井,井口被一块灰白色的圆形石板盖着,石板上落了一层灰。
“井底下有一副算盘,是我的。去年掉下去了,我没力气捞上来,你替我捞上来。”
线轴走到井边蹲下,手掌按在石板边缘试了试重量。
石板很沉,他两只手扣住边缘往上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弓起腰用了整条后背的力量,石板缓慢地抬离了井口边缘。
井口露出来,黑洞洞的,一股冷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
线轴低头看了一眼,井不深,大约一丈多一些,底部能看到一层浑浊的积水,积水表面浮着几片枯叶。
他侧过身把腿探进井口踩着井壁的砖缝往下挪,脚踩到积水里的时候水是冰凉的,浸透了鞋面。
他弯腰在积水的底部摸索,手指碰到了一片硬质的棱角。
他捏住那个棱角往上提,是一副旧算盘,木框已经被水泡得发黑,算珠有几颗松脱了挂在竹签上。
他直起身把算盘举到井口外面递给老头,然后撑着井沿爬了出来。
老头接过算盘在手里翻转着看了看,然后把它放在井沿上。
他把那块暗红色的布料重新拿起来递到线轴面前。
“你的了。”
线轴接过布料叠好收进长袍里侧,布料贴着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微温。
他转身走回岔道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灰白色的亮光没有任何变化。
第四个岔道里有一排三间紧挨着的土坯房。
第一间和第二间的门都锁着,锁头是铁的但已经锈死了,线轴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第三间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
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堆满了各种杂物——破布、碎陶片、断成两截的木器,还有几捆干枯的草茎。
杂物堆的中央坐着一个孩子,说是孩子,但它的脸是老人的模样,皱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
它手里攥着一块暗色的布料碎片,碎片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
它看到线轴走进来之后把布料攥得更紧了,指关节发白。
“你手里那是什么?”孩子问。
“我在找做嫁衣的材料。”
孩子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出手。
“你帮我找一样东西,我把布给你。”
“什么东西?”
“我掉了一只鞋,灰白色的,鞋面上绣着一朵花。”孩子说,“就在这间屋子里,但我找不到它。”
线轴扫了一眼满地的杂物,几乎堆到了小腿高度。
他蹲下来从门口开始翻,先把表面的碎布和草茎拨到一边,露出底下压着的碎陶片和木器残件。
不知道找了多久,等线轴翻到屋子最里面的墙角时,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一截硬物,是鞋底。
他把上面的杂物清开,露出来一只灰白色的布鞋,鞋面确实绣着一朵暗色的花,花瓣已经磨损了大半。
他把鞋拿起来的时候感觉到鞋底内侧贴着一片东西,翻过来一看,鞋底内侧缝着一小片薄布,布面上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
他把鞋递给那个孩子。
孩子接过去攥在怀里,然后从另一只手里把布料碎片递了出来。
线轴接过来的时候孩子说了一句话:“你不是第一次来绣嫁衣了。”
线轴的手指顿了顿。
“什么?”
孩子把鞋贴在脸侧闭着眼,没再回答他。
线轴把布料碎片收好退出了屋子。
他站在岔道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料碎片,边缘的撕裂痕迹是旧的,断口处已经发毛了。
第五户人家在岔道的尽头,院墙完全塌了,只剩地基的一圈矮石茬。
屋子也塌了大半,屋顶的草铺全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梁。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屋前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把梳子。
“你还有四天。”那个女人说。
“还有四天?”线轴下意识问了一句。
女人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只是低头梳自己的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部,黑亮亮的,她用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梳得很慢。
“布我已经准备好了,但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女人把梳子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看着线轴。
她的脸很年轻,但眼睛的位置是空的,只有两个深陷的凹坑。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根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帮我取出来。”
线轴听话地转身往回走。
他穿过岔道回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老妇人已经不在了,树底下只剩那张她坐过的矮凳子。
他走到树干旁边蹲下,树根从地面隆起来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拱起的穹窿。
穹窿底下有一道缝隙,缝隙深处确实露着一角东西。
他伸手去够,指端碰到那东西的表面是滑的,他捏住边缘往外拽,拽出来一只暗色的布包。
布包系着一根细绳,他解开细绳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面手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已经氧化发乌了。
他拿着铜镜走回那户人家,年轻女人伸手接过去摸了摸镜面,然后把铜镜贴在胸口。
她弯腰从石头底下抽出一块叠好的布料递过来,布料的颜色是暗金色的,表面有细密的丝线纹路。
线轴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布料比之前的任何一块都厚实,他迅速把布料收进长袍里。
他转身离开那户人家的时候年轻女人说了一句话:“下次见。”
线轴没有停步。
他回到主路上开始往第六户人家走。
那户人家坐落在主路右侧一条更偏的岔道尽头,门前种着一排枯死的矮灌木。
线轴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正屋的门板上钉着一些东西,是暗色的布条,一截一截地钉在门板上方,形成一道横贯门板的条纹。
一个身形臃肿的中年人坐在门槛上,两条腿盘在一起。
他手里捏着几根干枯的草茎在编东西,奇怪的是他只编了几圈就拆开重新编。
“我需要一块布料。”线轴说。
中年人头也没抬。
“帮我把我那只鸡找回来,跑了两天没回来,你要是找回来了我就把布给你。”
“鸡长什么样?”
“灰黑色的,翅膀上有一道白。”
线轴转身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然后走到院墙后面。
院子后面的空地很开阔,一望过去全是灰黑色的土地,没有什么遮挡。
他走了大约百步远停下来扫视周围,灰黑色的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爪印。
他顺着爪印的方向走,爪印一直延伸到一棵歪脖子枯树的树根底下。
树根处有一道横向的裂缝,缝隙不大,但里面有一团灰黑色的东西缩着。
线轴蹲下来伸手去够,那团东西动了,一只鸡从裂缝里钻出来,翅膀上的白羽沾了泥,它跑了两步停下来偏着头看线轴。
线轴伸手试了两次才抓住它,鸡挣扎了很短的一下就安静了。
线轴抱着鸡走回那户人家门口,中年人放下手里的草茎站起来接过鸡,从门槛底下抽出一块灰白色的布料递过来。
线轴把布料叠好收进长袍里侧。
他转身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中年人从后面追了一句:“再过两天你就不记得门往哪边开了。”
线轴的表情很麻木,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只有林野地无聊地掰了掰手指,这是第几次循环,他也不记得了,因为实在是太多次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线轴的精神已经接近崩溃,说不定再来几次,他就能彻底接管线轴的身体。
第七户人家在主路的尽头。
那间屋子单独立在路尽头,前后左右都没有紧挨的建筑。
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老太太。她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一碗水。
她看到线轴走进来,便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然后放在桌上。
“你又来了。”老太太说。
“我来换布料。”
老太太看着他没有急着回答。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去了六家,拿到了六块料子。针也有了,线也有了,就差最后一块。”
“换什么?”
老太太伸手指了指屋角的一只木匣子。
“帮我把它打开,打不开就要留在这里陪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