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木匣子。匣身是暗褐色的旧木料,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
匣子上没有锁,但盖子和匣身之间严丝合缝,他试着用手指扣住盖子边缘往上抬,盖子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从侧面试着推了一下,盖子跟匣身之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他用指甲插进缝隙里沿着边缘走了一圈,感觉匣子内部的某处卡着东西。
他把匣子拿起来倒扣着敲了敲底部的木板。
第二下的时候匣底有一块小木板松动了,他用指尖把松动的木板挑起来,木板底面有一根细长的暗色竹签卡在槽里。
他把竹签抽出来,匣子的盖子弹开了。
老太太从桌边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匣子里的东西,然后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她摸出的是一块暗红色的绸缎料子,表面泛着一层水光,比其他所有布料加起来都要华丽。
她把料子递给线轴:“你的了。”
线轴接过来的时候那块料子贴在他掌心的温度比体温高出不少,像握着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石头。
他把七块布料叠在一起用灰白色的麻布裹紧系在腰间,布料贴着他腰侧的位置慢慢地散发出各种不同的温度,有的凉有的温,在他皮肤上各自形成一小片独立的温度区。
他沿着主路往回走,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灯笼站在树旁边。
灯笼的腰侧系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它侧过身看了线轴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疤脸在之后不久也回来了,它是空着手的,它走到线轴身边站定,线轴瞥了一眼它的两只手,什么都没有。
“没找到?”线轴问。
疤脸摇了摇头,用下巴指了指某个方向。
“那户人家开口要的东西我没有。”
其他几个人陆续从不同的岔道回到老槐树底下,铁砧手里拎着一条暗色的布条,雾什么也没拿。
灯笼从树旁边直起身来朝老妇人的屋子走,那座屋子在街道的一个路口,不大。
所有人跟过去之后老妇人站在门口等他们,等所有人都进了屋之后她把门关上了。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桌上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跳。
屋子里靠墙放着一张矮架子,架子上挂着一件半成品的嫁衣。
暗红色的绸缎料子已经裁出了大概的形状,衣袖和领口的边缘用白线粗粗地缝着定位线。
老妇人走到架子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件半成品的表面,然后转过身来面朝所有人。
“嫁衣要你们自己绣,绣完了挂在这里,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它亮了就算成了。”
她走到角落里打开一口旧木箱,从里面搬出来一堆东西放在地上——绣架、绷子、几卷不同颜色的丝线、一把钝头的小剪刀、一块擦手的旧布。
“材料凑齐了就坐到绣架前面来。谁先绣谁先走,绣不完就走不了。”
线轴把腰间的布料解开放在桌上,然后从内袋里掏出那根铁针。
老妇人走过来把布料和针收进怀里翻看了一下,然后把布料一块一块摊在桌面上比对,看了很久才把布料放回原位。
“你少了三样。”老妇人说。
线轴不解的抬起头看向老妇人:“什么?”
“少了一卷暗绿色的线,一截金线,一块衬里布。”
老妇人的手指在摊开的布料上点了三下:“没有这三样,绣到一半就会停住。”
线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其他人,铁砧和雾正在翻看那堆丝线卷,疤脸靠在门框边没动。
线轴重新看向老妇人。
“你说的这三样在哪里找?”
“线在村西头那口枯井的井壁上挂着,衬里布在村北最后那户人家晾着的竿子上。”老妇人说着坐到墙角的一张椅子上,“你还有时间。”
线轴走出屋子回到土路上,他朝西走,穿过两条岔道之后看到了一口枯井。
井口比之前见到的那口小,井壁上的砖块缝隙里确实挂着一卷暗绿色的丝线,线卷垂在井壁内侧一步深的位置。
他探身下去够,指尖碰到线卷的时候感觉到井壁深处有一股气流从下往上涌。
他来不及多想,只能匆匆把线卷解下来收进袖口里,站起来往北走。
村北最后那户人家确实有一根晾衣竿架在院子里,竿子上挂着一块灰白色的衬里布。
他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他取下衬里布叠好收起来,转身走出院门的时候看到门槛内侧坐着一只黑狗,狗蹲坐着没有叫。
线轴暗暗松了口气,只是天助我也。
他想往前迈步,顷刻间,天地旋转,他差点一头栽倒下去。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林野精神一震,就要再次尝试控制线轴的身体。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黑狗突然跑了过来,冲着线轴狂吠:“旺旺旺。”
线轴精神一振,清醒的意识暂时占据了上风。
他心中一悸,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那到底是什么!
这就是禁区吗?
就算看起来没有表面上的威胁,实际上,危险无处不在,稍有不慎就会在不知不觉中彻底死亡。
太可怕了……
只有林野,没忍住瞪了一眼黑狗,就差一点啊老哥!要不要来的这么及时!
线轴把三样东西带回了老妇人的屋子,进门的时候看到灯笼已经坐在绣架前面了。
灯笼的手里捏着针在布面上移动,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它没有抬头,丝毫不关心其他人的进度。
线轴把缺的三样东西放在桌上,老妇人点了一下头。
线轴松了口气,在第二个绣架前面坐下来,把绷子架好,布料绷紧在木框上。
他拿起针穿好线,针尖刺入绸缎表面的时候布料发出了一声极细的撕裂声。
那天他绣了很长时间。
布料上的图案是老妇人指定的,一只展翅的鸟,鸟的尾羽分成五叉,每一叉的末端都要绣一朵暗色的花。
线轴的手不熟练,针脚歪歪斜斜,有时候线会打结,有时候针会刺偏,布料背面留下了一堆凌乱的线头。
屋外灰白色的天光始终没有变化。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他绣完了一根线换第二根的时候眼睛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