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的过程中有几次被外面的人声打断,他睁开眼看了看四周,老妇人坐在墙角的位置跟之前一样没有动过。
他继续数完然后拿起针继续绣。
这次线轴成功绣完了。
布面完整,没有任何裂缝,针脚整齐,图案清晰。
线轴把绣架端起来看着成品,暗红色的绸缎表面泛着光。
他等了几息,布料没有任何变化。
线轴站起来把绣架挂到了屋里的架子上。
挂上去的瞬间整件嫁衣表面闪过一层极淡的暗光,然后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线轴把手从绣架上放下来,转身看向屋里其他人。
灯笼不在,它的绣架空着,桌面上的针线已经收拾干净了。
疤脸还在另一张桌子前面绣着,铁砧和雾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
每个人都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毫无生气。
老妇人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伸手摸了摸嫁衣的表面。
她的手指顺着鸟的翅膀纹路滑了一遍,然后收回来。
“你过了。”
线轴走出屋子的时候土路上的光线亮了一度,但依然是那种灰白色的均匀光照。
他站在老槐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的屋子,屋门口挂着那件暗红色的嫁衣在微风中轻微地摆动。
线轴在树底下站了很久。
灰白色的天光始终没有变化,土路两侧的土坯房安安静静地排列着,门板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没有人在路上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针扎过的痕迹,但伤口已经愈合,只剩下极淡的浅痕。
线轴走回屋子门口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坐着五个人,灯笼在最里面的位置靠着墙,老妇人站在架子旁边,嫁衣还挂在那个位置没有动过。
线轴回到自己的绣架前面坐下来。
但是这次他坐下的时候感觉不对劲,他低头看了一眼,椅子不是之前那张旧木椅了,是一张新的。
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桌上那些丝线卷的位置都变了,绣架上的布料换成了另一种颜色,暗金色。
他转头看向老妇人,老妇人坐在同样的墙角位置但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你过了。”老妇人说,“怎么又回来了?”
线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针痕消失了,皮肤光滑平整,像从来没有拿过针一样。
他偏头看到疤脸坐在旁边的绣架前面,手里的针还在布面上移动着。
那个瞬间线轴明白了——他没有真正走出这座坟。
他绣完的那件嫁衣只是他个人循环的结束,整个坟里的鬼域还在运转,只要还有人没有绣完,所有人都还在鬼域里。
他之前每一次醒来坐到绣架前面其实都是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不同的位置。
线轴坐下来重新拿起针,暗金色的布料在绷子上绷紧,他穿好线准备开始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鬼域里已经重复了多少次,但刚才出去又回来这个事实告诉他次数已经多到让他的记忆产生了断层。
线轴低头看着暗金色的布料表面,针尖抵着布料准备落下第一针。
屋外的灰白色天光没有变化,老妇人坐在墙角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画着圈。
线轴把针扎进了布料里。
针尖穿透绸缎的声音跟之前每一次一样细碎,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顺着图案的轮廓往前走,他的手指在布面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始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走法。
他绣的图案跟之前不一样了。
那些花和鸟的位置被调整了,针脚的密度被改变了,暗金色的布料上逐渐浮现出来的是一幅跟之前不同的画面。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绣,只是手指在移动的过程中自然避开了之前重复的路径。
他用了很长的时间绣完了第一朵花。
花形跟之前那件嫁衣上的相似但细节不同,花瓣的边缘多了一根收尾的暗线。
他继续绣第二朵的时候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几乎不需要停下来想下一针落哪里。
屋外的狗叫从远处传来,此起彼伏。
线轴没有停,暗金色的布料在他的针下逐渐填满,鸟的轮廓从针脚之间浮现出来,翅膀的走势跟之前不同,更舒展,尾羽的分布更均衡。
终于,他绣完了整个图案。
线轴把绣架端起来看了一眼暗金色的布面,线条清晰,颜色均匀,针脚排列紧密,然后他站起来把嫁衣挂到了架子上。
挂上去之后嫁衣没有像之前那样闪一下光就平静下来,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持续亮了几息才慢慢暗下去。
线轴转身看向老妇人。
老妇人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伸手摸了摸嫁衣的表面:“你这次是真的过了。”
线轴走出屋子的时候土路和土坯房开始从边缘向中心融化,老槐树是最后消失的。
线轴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地面上,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光从各个方向铺过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脚下出现了一条往上的石阶,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走了二十级之后看到了井口透进来的灰白色天光。
他爬出井口的时候感觉到空气的温度比下去之前冷了一些。
枯井周围的枯树还在,树干上的树状纹路还在原来的位置。
其他几个人已经站在井口边了,灯笼站在最远的位置,铁砧和雾站在它附近。
灯笼偏头看了线轴一眼。
“出来了。”
线轴没有回答。
他站在井口边缘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内脏表面,不疼也不痒,但每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层膜的轻微震动。
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
禁区对他做了什么!
线轴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陷入到沉睡中一样。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差劲。”疤脸低声地询问,不想被其他人知道线轴的不对劲。
线轴摆摆手,什么都没有说。
倒是灯笼不依不饶道:“你在村子里开门最多,你是不是带走了,不该带的东西?”
线轴仔细地回忆着,最后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确信自己什么都没有拿。
闻言,灯笼不再咄咄逼人:“如果拿了什么就还回去,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线轴低下头:“我明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什么东西贴着内脏表面的触感一直没有消退,每次心跳都带着一层极细的震动。
疤脸站在他旁边,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没有再问。
灯笼已经转身朝枯井西侧走了。
西侧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入口,几人依次进入,这次的棺材中,躺着的是一位中年妇女。
灯笼摸索了片刻,没有找到发簪的他,脸色更加的难看。
“不在这里,我们要去第三座坟。”
其他人都没有意见,如果没有灯笼带路他们大概率也找不到出去的路。
“继续往西走。”灯笼指向西侧。
众人朝西走,两侧的枯树变得更稀疏了,树与树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枝干细长地向各个方向伸展着。
他们走了一阵,脚下出现了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碎石,碎石堆中间夹着暗色的石块,大小不一,边缘锐利。
灯笼在前面放慢了步子,侧过身等后面的人跟上。
它用手指了指前方的地面:“石场到了,浅色的石头底下是空的,踩到会陷进去,走深色的。”
线轴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
碎石的颜色确实深浅不一地混在一起,深色的石块表面更粗糙,边缘有磨损痕迹,浅色的石头表面光滑,像被水冲刷过的鹅卵石但比鹅卵石更碎。
他选了一块深色的石头踩上去,脚底传来扎实的触感,那块石头没有动。
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踩实。
周围的碎石在其他人脚下发出此起彼伏的咔嚓声,偶尔有一块浅色的石头被人踩到边缘,整块石头往下一沉露出底下黑洞洞的空腔,踩到的人就迅速把脚收回来换到旁边深色的石头上。
第一段石场走了大约一刻钟,脚下的碎石逐渐变少,地面重新回到了灰黑色的硬土。
灯笼在前面停了一下,等所有人聚拢之后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视野突然开阔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稻田铺展在灰白色的天光下。
稻穗低垂,颜色是暗褐色的,像被霜打过之后枯死的旧穗子,田埂窄而硬,被踩得很实。
稻田的远处没有边界,灰白色的天空和暗褐色的稻穗在极远的地方交汇成一条模糊的线。
风吹过来的时候稻穗发出干燥的沙沙声。
灯笼站在稻田边缘没有往前迈。
它的目光扫过面前的田埂,从左到右看了一遍,然后开口说:“第三座坟在这片稻田的正中央。”
“田埂会自己变方向,进去之后不要走直线,跟着稻穗倒伏的方向走。”
它先迈上了田埂。
窄窄的土埂只够一个人走,两侧的稻穗垂下来擦着它的袍子下摆。
线轴跟在后面走,脚踩在田埂上感觉到土埂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根须,像被无数细小的东西从底下顶出了密集的凸起。
他走了十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田埂表面,那些凸起在接近傍晚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极浅的暗红色,一根一根地交错在一起。
线轴淡定地收回目光继续走。
稻田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
石台表面有裂纹,裂纹的走向跟之前看过的树状纹路相似。
石台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褂子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头发是灰白色的,手里捏着一把旧镰刀。
它站在那里没有动,直到六个老诡在石台前面站成一个半圆,它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到了啊。种田会吗?”
没有人回答。
中年男人也没有等回答,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片稻田:“每人分一块田,种出来的庄稼收成达标了就可以走,收成不达标,就一直种。”
又是这种考验……
灯笼问:“种什么?”
中年男人把镰刀举起来朝稻田的方向指了一下:“种鬼。每家每户都有已经死掉的人,你把他们的魂魄引到田里来,用他们的怨气养庄稼,等怨气散完了庄稼就熟了。”
它的目光从几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引魂的方法你们自己找。”
“每一户人家都有一个跟庄稼有关的遗憾,把遗憾填平了怨气就散,怨气散到一半的时候庄稼会结穗,全部散完之后穗子就变成收成。”
中年男人说完之后转身走回了稻田深处,灰布褂子的背影在稻穗之间晃了几下就看不见了。
线轴站在石台前面,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块被指定的田地上。
田埂把一块约莫三丈见方的水田围成了规整的矩形,水田里的水是浑浊的暗褐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絮状物,有点像旧棉絮漂在水面上被泡软了之后的样子。
田里没有稻苗,只有几根枯草茎从水面上伸出来。
他蹲在田埂上伸手碰了一下水面的温度,彻骨的冷,指尖探进去之后那层灰色絮状物就立刻绕着手指缠了一圈。
灯笼收回手站起来,沿着田埂朝最近的一户人家走去。
那户人家离他分到的田大约两百步远,屋子是灰白色的土坯房,屋顶的草已经发黑。
院门大开着,门框上挂着一条暗色的布巾,布巾边缘被风反复吹刮之后已经成了参差不齐的毛边。
线轴走进院子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焦糊的气味,像谷物被烧过之后残留的味道。
灯笼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没有人应。
正屋的门是虚掩着的,灯笼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桌子和两条长凳,桌上放着一只翻扣的陶碗。
他转过身准备出去的时候看到了门槛内侧蹲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手里捧着一把焦黑的谷粒,正一粒一粒地往地上撒。
谷粒落在地面上弹起来又落下,滚到线轴的脚边停了。
“你的田分在村东头?”老头头也没抬地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