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的地盘到了,踏过这条线就会进去。”
铁砧站在灯笼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体育馆入口的方向。
“进去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灯笼说,“体育馆的老鬼跟中心大厦的完全不同。”
“中心大厦的老鬼跟建筑融在一起,它对付入侵者的方式是改变建筑结构让人困死在里头,体育馆的不一样,它会把进来的人拉进它的鬼域。”
“鬼域是什么样的?”瓦罐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我没进去过。”灯笼转过身看着所有人,“中心大厦的那位我摸清过底细,体育馆的不行。我只知道它的鬼域里面有一个核心规则——活到最后的才能出去。”
灯笼没有再多说,它把发簪从线轴手里拿了回去。
线轴的手指在发簪离开掌心的时候微微蜷曲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
发簪被灯笼重新收进了长袍内侧的暗袋里。
灯笼侧身跨过了那道浅沟。
它的脚踏上暗灰色地面的瞬间,那层地面的颜色在它脚底下变成了更深的灰黑。
线轴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下陷了一下,像踩进了一层极薄的软膜里。
然后他的视野被一层暗灰色的东西从四周合拢过来,像闭眼时看到的黑暗从边缘向中心汇聚。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别的地方。
他站在一片开阔的场地上。
脚底的地面是灰白色的硬质材料,像磨砂的水磨石,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颗粒感。
头顶是一片暗沉的光源,亮度均匀地铺下来,没有明显的来源方向,像整个穹顶本身在发光。
他面前是一座巨大的体育场。
看台从地面向四周升起,一圈接一圈的座椅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灰色,有些座椅上坐着轮廓模糊的人影。
场地正中央是一片扁平的圆形区域,直径大约几十丈,圆形区域地面比周围的看台低出一截,像一口浅的圆形凹槽。
圆形凹槽的中央站着一个人影。
它穿着灰白色的宽松衣袍,身形高大,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微妙的倾斜角度,像一棵长在斜坡上的树。
它的脸是平整的,没有突出的五官,只有一道横向的裂缝横跨面部中央的位置。
它开口了,声音从场地中央向四周扩散,在看台的座椅之间弹射了几次才消散:“进了门就要竞争。”
“每次上台一个挑战者,活下来的才可以下台,输着死,连续赢七场,你们就可以从这扇门出去。”
灯笼站在场地边缘的看台通道口,它的目光扫过场地中央那个人影,然后移开落在圆形凹槽边缘几道排成弧线的出入口上。
那些出入口此刻全部关闭着,灰色的门板跟墙面的材质融为一体。
“七场?”骨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连续赢七场。”那个人影重复了一遍,“中断的话重新开始计算。”
场地边缘的一扇门开了。
门板从墙面缩进去之后露出门后一条暗色的通道,通道里有人走出来。
它穿着一件暗褐色的旧外套,身形瘦长,手指末端比常人长出一截,像被拉长了。
它走到圆形凹槽边缘站定,面朝看台的方向,那道横向裂缝的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
“谁来?”
没有人立刻动。
线轴偏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灯笼的脊背笔直地站在最前面,铁砧站在它右侧,雾的轮廓比之前更淡了一些。
铁砧往前走了半步。
“第二场我再上。”它说。
然后线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推了他一下。
不是实际的力量,是一种从看台方向朝他后背压过来的推力,像一只宽大的手掌按在他的肩胛骨之间把他往前推了一步。
他往前踉跄了半步站稳,发现自己已经脱离了人群,站在了距离圆形凹槽边缘不到两步的位置。
场地中央那个人影的裂缝嘴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你。”
线轴的脚自动往前走了。
他的右腿在自己的意识驱动下迈步,左腿也跟着迈动,但方向已经不受他控制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一股力量从看台方向往凹槽中央推。
线轴走过了边缘,脚下从看台的地面变成了圆形凹槽的灰白色硬地面,那个穿暗褐色旧外套的瘦长身影已经站在凹槽中央等他了。
线轴站在那个人对面大约十步远的位置。
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频率在加快,加快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紧绷到快要断掉的程度。
线轴的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身影身上,那个身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只是手指末端那些被拉长的骨节在缓慢地弯屈着,像在暖手。
场地边缘那个人影发出了声音:“开始。”
对面那个瘦长的身影动了。
它的移动方式不是走跑,而是一种近乎滑行的平移,身体的重心没有起伏,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被风吹着移动。
它在三息之内就从十步之外移动到了线轴身前不到两步的位置,那些拉长的骨节从袖口里完全伸了出来,指尖是暗色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着哑光。
线轴的身体在那双手快要触到他胸口的时候本能地往后撤了半步。
那半步是他自己控制的,右腿向后撤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让重心降低,他的身体在后退的过程中偏了半个身位避开那双手的第一道触摸线。
但那双手在他后撤的瞬间改换了方向,手腕一翻朝他的左肩抓下来。
线轴抬起左臂挡了一下。
那双手的指尖碰到他小臂外侧的布料时带出一声像旧布撕裂的细响,他袖子上的布料被指端划开了三道平行的口子。
他借着这个间隙往右侧横移了两步拉开距离,脚跟踩到凹槽地面的时候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细的震动。
对面那个身影没有追击。
它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侧,那些被拉长的骨节缓慢地活动着。
“你躲了两次。”它的声音从那张横向裂缝里传出来,没有起伏。
“第三下你躲不开了。”
线轴站在凹槽中央喘着气。
身体里那层膜的震动正在从胸腔向外扩散,肩膀和手臂的肌肉在他的意识控制下绷紧着,但脊柱中段的位置传来了一小段松弛。
为什么会这样?他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再这么下去,他会死在台上的。
林野感觉到了那条线的松动。
他的意识顺着那条线滑过去,在肘关节的控制节点处停留了片刻,然后接上了那根线的另一端。
他试着微微抬了一下线轴的左肘,肘关节抬起了不到半寸又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幅度很小,但线轴的左臂在那之后微微往身侧收了一指的距离。
对面那个身影动了第二次。
这次它的移动路径是弧形的,从线轴的左侧绕过来,那些拉长的指骨在半空中张开成一道扇面。
线轴的身体往右偏了半步想躲,但他的左肘在抬起的过程中慢了一瞬——
那个节点在林野和线轴本体意识的控制之间出现了短暂的争夺,两条指令在同一时刻压在了同一个关节上。
左肘没有抬到预定的高度。
那只暗褐色的手掌擦着线轴左肩外侧的边缘落了下来,指尖在他肩头压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力道不重,但他肩头那块布料被指尖压过之后留下了一道暗色的印痕,印痕的颜色从深灰逐渐变成暗红,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部渗透进去了一样。
线轴感觉到左肩传来一阵钝麻。
他往右侧撤了两步站稳,左肩的麻感沿着肩胛骨下缘蔓延了几寸然后停住了。
他的左肘控制线在那一刻恢复了稳定的连接——林野退出了那个节点的控制,把那条线让回给线轴的本体意识。
对面那个身影站在几步外看着线轴。
“你的动作不干净,像两个人在同一只手套里伸手。”
线轴没有回应,他把重心压得更低一些,目光落在那双手指末端的运动轨迹上。
那双手的手指在静止状态下也会轻微地弯曲,弯曲的节奏跟场地中央那种低频节拍一致,像在计数。
它第三次动了。
这次的动作比前两次都快,线轴只来得及侧了一下身,那只手就按在了他右胸侧面靠近肋骨的位置。
力道比前两次都重,像一块石头砸在胸腔外侧,线轴的身体被推得往左侧歪出去两步才稳住。
他的右胸肋骨外侧传来一阵闷痛,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肋间肌肉在收缩时产生的不适。
“你没算准。”线轴说。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闷住的沙哑。
对面那个身影的裂缝嘴微微扩大了一点。
“你的身体动作不连贯,手和脚的指令不同步,像两个人各管各的。”
线轴没有再说话,他感觉到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在这一刻突然变弱了,像潮水退下去之后只剩下贴着底层的余波。
他身体的右半侧控制线在那段变弱的空隙里短暂地全盘落入林野的掌控之中——他的右腿跨了半步调整重心,右手从侧面抬起来指向对面那个身影的胸口位置。
那个动作不是线轴自己的意图。
他感觉到右手的抬起速度比他平时能做出的动作快了一截,像有人在肌肉收缩的指令之外额外加了一把推手。
那只手的指腹在对面的身影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触到了它胸口衣料的表面。
那个身影往后退了半步。
它的后退幅度不大,但手指末端的那些骨节在同一瞬间全部僵直了,整个人化作粉末消散。
林野喘了口气,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对面的时间加速到风化,消耗太大了。
万幸的是,活下来了。
他可不想失去线轴的身体,这关系着他能不能成功降临在这个时间线。
按照线轴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不是林野的意识在他的身体里,恐怕线轴早就因为禁区的污染而彻底消失了。
场地边缘的声音响了起来:“第一场结束,活着的离开场地。”
线轴的身体在声音落下的瞬间被一股力量推着朝凹槽边缘的方向移了回去,他的脚自己在走。
但他能感觉到驱动这股移动的力量来自外部,像一股风推着他的脊背往前走。
他走到看台通道口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重新完全回到了他自己的意识主导之下——林野的感觉在那一刻退回到脊柱中段附近的位置。
线轴站到灯笼旁边的时候感觉到左肩那道暗色印痕还在向外扩散,已经覆盖了他肩头大约两个巴掌大小的区域,皮肤表面传来一种持续的闷热感。
他用手按了一下印痕边缘,指尖碰到的地方有一层极薄的潮气渗出来。
“第二场了。”铁砧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它走下了看台通道踩到圆形凹槽边缘的地面上。
场地中央出现了第二个穿暗褐色旧外套的身影,它的裂缝嘴微微偏向了铁砧的方向。
铁砧走进去站定之后,对面那个身影没有像对付线轴那样主动移动。
它站在原地,手指末端的骨节重新开始弯曲。
铁砧也不动,黑袍的下摆垂在地面上,它像一截立在那里的旧木桩。
铁砧站在那里等了很久,直到对面那个身影耐不住率先动了。
它的移动路径依然是弧形的,从右侧绕向铁砧的正面,但铁砧没有躲,它伸出了一只手,手掌朝前,手指微微张开。
那只手迎向对面扫过来的指骨扇面,在接触的瞬间手腕翻了一下,指腹扣住了那只瘦长手腕的内侧关节位置。
铁砧的手指收紧了。
对面那个身影的手腕在铁砧的攥握之下发出一声像干树枝折断的脆响,那道裂缝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在喉咙里的气音。
铁砧的手没有松,它攥着那只手腕往侧面转了一下把对面那个身影的重心带偏了半寸,然后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输了。”铁砧说。
对面那个身影站直了身体,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过的手腕,那是诅咒,中了的人半个小时内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