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圆形凹槽,从场地边缘那扇门消失在了通道深处。
“第二场完。”场地中央的声音说,“恭喜你们,已经连续赢了两场。”
灯笼的视线从凹槽中央收回,转向看台高处。
灰白色的座椅一层一层地升上去,那些模糊的轮廓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动作,像嵌在座椅上的浮雕。
第三场开始的时候骨头走进了凹槽,它驼着背站在中央,麻布袍子下摆拖在灰白色地面上。
它的对手从场地对面那扇门里走出来,身形矮小,比骨头高不了多少,但它的移动方式很慢。
骨头在对手走过来的过程中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等那个矮小的身影走到它面前大约三四步的位置时,骨头伸出了右手,从麻布袍子底下探出来。
它的手触到那个对手的肩膀位置,指腹压下去,那个矮小的身影在骨头的手掌接触它的肩膀之后整个身体往下沉了一截,被压进了地面里。
骨头收回了手。
那个矮小的身影站在凹槽地面上,变成了一堆骨头。
骨头走出凹槽站回人群里的时候那条裂缝嘴的嘴角往两边咧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第四场是雾。
雾从队伍里滑出去走到凹槽中央的时候它的身体还保持着那种极淡的轮廓状态,像一道暗绿色的影子贴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平移。
它的对手走出来的时候线轴注意到那个身影的移动方式跟之前所有对手都不同——
它不是走出来的,是从场地的另一侧“长”出来的,像一根从地面以下缓慢顶起的凸起,逐渐从土层里拔高成形。
雾的轮廓在对手出现之后变得更淡了,像一层快要散尽的烟。
那个从地面长出来的身影完全成形之后面朝雾的方向站着,它的身体是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质感,表面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像流动的淤泥在缓慢地改变形状。
雾没有等对面先动。
它的轮廓在某一瞬间向地面收缩了一截然后重新铺开,像水银在被敲击之后迅速摊平成薄薄的一层。
那层薄薄的暗绿色在地面上快速移动,从侧面包住了那个深褐色身影的底部。
深褐色的身影在底部被覆盖之后整个形状开始扭曲,从人形变成了一根扭曲的柱状物,然后从柱状物顶端裂开一道口子。
雾的轮廓从那个口子里渗了出来重新凝聚成人形站在几尺之外。
而那道深褐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张几毫米薄的人皮纸,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五场没有人上。
灯笼站在看台通道口没有动,其他几个人也站在原地没有动。
场地中央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语气没有变:“连续四场,还差三场。”
灯笼在那句话落定之后走下了凹槽,它站在圆形凹槽中央面朝场地对面的那扇门,双手垂在身侧。
对面的门开了。
走出来的人影穿了暗色的衣服,身形偏瘦,但肩膀非常宽。
它的脸部的横线裂缝此刻张开了,里面能隐约看到深色的东西在动。
它的手指比之前所有人都短,几乎看不清楚指尖的轮廓,手部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揉捏过一样。
灯笼在它走出来的时候就往它的方向走了过去。
灯笼的步伐速度均匀,在走到距它两步的位置时,短刃从鞘里滑出来握在掌心,然后朝对手的胸口送了过去。
那个动作一气呵成,刀刃刺入对手身体中段位置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手的身体在刀刃刺入之后没有后退。
它的身体顺着刀刃的走向朝灯笼的方向前倾了一下,然后在半途中停住了,整个身体像被什么力量定在了刀刃刺入的那个角度。
灯笼把短刃拔出来退了一步,对手的身体失去支持直接倒地。
灯笼走回看台通道口。
“六场了。”
场地中央那个声音从圆形凹槽中央传过来,这次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更清晰一些,像有人把一层蒙在扬声器上面的布揭掉了。
“第五场完。连续五场还差两场。第六场的对手已经准备好了。”
看台高处那些模糊轮廓在同一瞬间全部转动了头部。
线轴顺着它们面朝的方向看过去,圆形凹槽对面最高的那扇门此刻正在缓慢地打开。
门板比之前所有门都宽一倍以上,门框边缘的接缝处渗出来暗色的东西,顺着门框向下淌在地面上汇成几道细流。
那扇门完全敞开之后有一个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它很高,将近一丈,但身形偏窄,像一根被拉长的竹竿立在凹槽地面上。
它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袍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的颜色比袍面深一些,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像干枯树皮一样的肌理纹路。
它的脸轮廓跟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平坦的,有凸起的眉骨和眼窝,但眼睛里是空的,只有两个深陷的暗坑。
它从门里走出来之后停在了圆形凹槽靠近中央的位置,没有继续前进。
它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下,那张空眼窝的脸朝向看台通道口的方向,朝向灯笼站立的位置。
灯笼站在看台通道口没有动,它的手握着短刃,刃尖朝下,暗色的液体从刃面上缓缓滑落滴在地面上。
它站在那里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在凹槽中央安静地立着,没有做出任何进攻或防御的姿态。
铁砧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
“第六场谁去?”
灯笼没有回答。
它把短刃收回了鞘里,站在原地偏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个人。
它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去重新落在那道高大的身影上。
疤脸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它走过线轴身边的时候伸了一下手,手掌在线轴小臂外侧按了一下又松开。
线轴感觉到疤脸的掌心温度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在害怕。
疤脸走下看台通道踩进圆形凹槽的地面,朝那个高大的身影走过去。
疤脸走到距离那身影大约五六步的位置停住了,它没带武器,两只手都空着,手指自然垂在身侧。
场地中央的声音安静了,看台上那些模糊轮廓全部朝向了圆形凹槽中央的方向。
线轴站在看台通道口看着疤脸的后背,疤脸的背脊挺得很直,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压得很稳。
那个高大身影在疤脸站稳之后动了一下。
它的移动方式非常慢,像一根被风缓慢推动的旧竹竿在平移,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脚下的灰白色地面都会出现一圈极细的涟漪,像踩在水面上。
它移动到疤脸面前大约两步的位置时停了,那些空眼窝的脸微微朝下低了一度。
疤脸先动手了。
它的右手从侧面朝那个高大身影的胸口位置送过去,掌根在前,指尖微收,力道集中在中指和无名指根部的骨节上。
那一掌的速度不慢,在灰白色的光线里拉出一道短暂的虚影,掌根在接触到高大身影胸口衣袍表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高大身影的身体在那一掌的冲击下略微后仰了不到一寸,然后恢复了原位。
它的衣袍表面被疤脸掌根按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小块凹陷,凹陷边缘的纹路在那几息之内缓慢地向中心收缩。
高大身影在纹路收缩完毕之后抬起了右手。
它的动作也是慢的,但那只手穿过空气的时候带起的风声比疤脸那一掌要尖锐。
疤脸往左侧偏了一下躲过了那只手的第一道轨迹,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之后改变方向,从疤脸的左肩上方扫下来。
疤脸侧身再躲的时候慢了半拍,那只手的指尖擦过了疤脸左肩外侧的衣料,袍子表面被带出一道斜向的裂口。
裂口不深,但线轴注意到那道裂口边缘正在缓慢地变暗。
疤脸退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它的左肩那道裂口在它后退之后变得更深了,暗色的东西正在从衣料裂口边缘沿着布纹的方向扩散。
高大身影没有追击。
它站在原地,空眼窝的脸朝着疤脸的方向,衣袍表面的纹路在缓慢地流动着,像活的树根在皮层底下爬行。
疤脸的下一次攻击从侧面袭来,它的右腿先动了,但手从左侧包抄,左手手掌劈向高大身影的脖颈侧面。
那一击劈中了。
高大身影的脖颈在手掌落下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短暂的凹陷,像一块黏土被手指按出了一个坑。
但凹陷的位置在手掌离开的瞬间就恢复了原状,恢复的速度比第一处快了近一倍。
高大身影在凹陷恢复的同时伸手了,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手指张开的幅度也比之前更大,从斜上方朝疤脸的头顶压下来。
疤脸往后退的时候脚底在地面上滑了一下。
那一滑的幅度极小,但它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不到半息的偏移。
那只手从它的头顶正上方拍下来,落在了疤脸的天灵盖上。
线轴听到了那一声响。
不重,像一块石头落在厚布面上发出的闷响,但他看到疤脸的膝盖在那一瞬间弯了下去。
疤脸的身体在那个高度上没有支撑住,双膝落地,撞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两声钝响。
它低着头跪在原地,后背还保持着笔直的姿态,但头顶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
那道高大身影把手垂回身侧,站在原地没有移动。
疤脸跪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姿势,线轴看到疤脸后背的衣料正在从肩胛骨位置开始缓慢变色,从灰白色变成暗色。
暗色的面积在扩大,几息之内覆盖了整个背部,然后从背部向两侧扩散到肩膀和肋侧。
疤脸的身体在那之后朝前倒了下去。
它的身体在倒地的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伸手去撑地面,就那么直直地趴在了凹槽地面上。
线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到疤脸趴在地面上的身体,后背的衣料已经完全变成了暗色,那种颜色跟刚才高大身影衣袍上的纹路颜色一致。
疤脸的手指蜷曲着搭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指尖贴着地面,指节的轮廓从后面看过去还是能辨认出来。
场地中央那个声音响起来了。
线轴听到它说的每一个字都进了耳朵,但他没有理解那些字的含义。
他看到高大身影从圆形凹槽中央退回了那扇最高的门里,门板合拢了。
他看到看台上那些模糊轮廓重新转回了正前方。
他看到灯笼从看台通道口走下来走到凹槽边缘停住了。
灯笼弯腰蹲在趴在地面上的疤脸旁边,它伸手碰了一下疤脸后背衣料表面,在触到衣料的那一瞬间手缩了回去。
它站起来退了一步,转过身朝人群的方向走回来。
线轴站在看台通道口没有动。
他看到灯笼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他身侧,灯笼的面部表情没有变化,像刚才蹲下去只是做了一件不需要任何情感投入的事。
他看到铁砧靠在通道侧壁上,看到雾的轮廓在暗处轻微地浮动着。
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层膜的震动在这一刻停住了,完全停了。
从禁区里开始一直持续到现在的震动在那几息之内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一样彻底中断了。
胸腔内部安静得像一间空房间。
然后震动回来了。
但回来的频率变了,变得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下之间的间隔拉得极长,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慢慢踩水一样,缓慢地、沉重地搏动着。
线轴站在通道口感觉那种震动从胸腔扩散到手臂再到手指,每一根指骨都在那个节奏里轻微地抖动着。
线轴看到趴在地面上的疤脸的身体正在从边缘开始变淡,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过程持续了大约几十息。
直到地面上只剩一块颜色稍深的区域,形状大致能看出一个人趴过的轮廓。
线轴的目光从那块区域上移开了。
他抬头看着圆形凹槽上方灰白色的光,光的亮度均匀,没有变化。
看台高处的座椅和轮廓都在原来的位置,场地中央那个人影也还站在那里。
线轴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浅的吸气,很浅的呼气,像隔着一层厚布在呼吸。
线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细纹还在,从指间延伸到手腕,颜色比之前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