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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3章 老婆来了

    那一瞬间,林野能感觉到脊柱中段那团灰棉线一样的意识体在那几息之内蜷缩得更紧了,收缩到几乎触不到控制线的位置。

    好机会!

    林野的意识在瞬间增强,眼前模糊的场景逐渐变得清晰,那些灰白色的座椅上坐着的“人”不再是模糊的轮廓了——林野终于能看清它们每一个的细节。

    最近的那排座椅上坐着一个身形矮胖的东西,皮肤是暗绿色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细小凸起,像蟾蜍的背脊。

    它的嘴从耳朵的位置裂开,裂口一直延伸到下颌,能看到里面排成三列的尖齿在缓慢地交错着。

    旁边隔了两个座位坐着一个瘦高的东西,全身覆盖着干枯的灰白色外骨骼,像昆虫的几丁质甲壳,关节处有细长的刺突从外骨骼里穿出来,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更远一些的座椅上还有更多——有的像一团被拉长的烂肉堆在椅面上,表面不断渗出暗黄色的黏稠液体。

    有的身形倒置,头部朝下挂在座椅靠背上,四肢反关节地扭曲着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蜘蛛。

    还有的看不清楚完整的形态,只有一堆零碎地摊在座椅之间的缝隙里,像被拆散的零件散落在各处。

    林野的视线慢慢扫过看台高处的每一层,那些轮廓现在全部清清楚楚地呈现出诡异的真面目。

    它们坐在那里,全部面朝圆形凹槽的方向,那些奇形怪状的头部微微偏转着盯着场地中央,那张横向裂缝里发出的声音对它们而言像某种指令。

    “第六场失败,挑战中断,从头开始。”场地中央的声音说。

    从头开始……

    灯笼转过身来面朝剩下的人,它的目光扫过林野、铁砧、雾、骨头和瓦罐,然后停在原地没有开口。

    铁砧靠在侧壁上,黑袍兜帽边缘垂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它的表情,雾的轮廓又淡了一些,暗绿色的竖缝几乎只剩下两道细线。

    林野没有看它们。

    他的视线还落在那块深色痕迹上,地面上那些暗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渗进灰白色的磨砂地面里,像水渗进干土,扩散的纹路越来越细,最后彻底消失在石面纹理之间。

    成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轮番上场了。

    灯笼再次走上凹槽,面对一个新的对手,刀刃切入对手身体的同一个位置,对手倒地,但灯笼的手腕在收刀的时候抖了一下,幅度很小,只有近处的人能看到。

    他也快力竭了。

    铁砧上场时用同样的手法攥碎了对手的手腕关节,但铁砧在退回来的时候左手也垂在了身侧,指腹多了几道平行的细痕。

    骨头的驼背让它每次上场都多了几分吃力,它的对手越来越难压进地面了,到最后一次推倒对手的时候骨头胸口的旧裂缝又崩开了一道新的裂口,暗色的浆液从裂缝边缘渗出来浸湿了麻布袍子的前襟。

    雾的轮廓在上过几场之后几乎已经淡到看不见了,它回到看台通道口的时候需要停顿几息才能重新凝聚成可辨认的形状。

    瓦罐一直坐在看台通道口的地面上,铁皮箱子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箱扣上,没有上场。

    林野自己也上过场。

    线轴的身体在林野的驱动下完成了那些战斗动作,右臂出拳,左臂格挡,身体的移动在外部力量的辅助下变得比之前更加流畅。

    但他的本体意识蜷缩在脊柱中段那团灰棉线里,除了偶尔有脉动从内部透出来证明它还在,几乎已经不再主动干预身体的行动了。

    他们不知道过了多久。

    体育场上方的灰白色光源没有变化,亮度恒定,没有昼夜交替。

    但林野感受到了累,那种从肌肉深处渗出来的酸麻感在持续累积,每打完一场就在各处关节里多积一层。

    “靠……”林野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还不如让灯笼一直上呢,他们早就出去了。

    想到这,林野也懒得上场,一屁股坐在了瓦罐旁边,不再上台。

    任凭灯笼的眼神,几次暗示过来,林野都当没看见。

    他又不是真的线轴,才不会给灯笼拼命呢。

    不知又过了多久,头顶突然传来唢呐的声响。

    那声音从体育馆外部传进来,隔着厚厚的灰白色墙体传进来,尖锐的、高亢的音调穿透墙壁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唢呐声持续了很长,吹到后半段的时候音调开始走歪,像有东西在吹奏者的喉管里堵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变成了一种更加刺耳的、像骨骼互相摩擦的声响。

    看台上那些诡异的人影在同一瞬间把头部转向了声音来源的方向。

    场地上那个穿着灰白色宽松衣袍的人影也在那一刻动了——它的头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那张横向裂缝的嘴更深地张开,露出裂缝深处一片暗色。

    体育馆的穹顶上方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

    灰白色穹顶表面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有几条裂纹在延伸的过程中从细线变成了手指宽的裂缝,裂缝里透进来外面的灰白色天光。

    唢呐声在那一刻更加清晰了,像有人站在穹顶上方直接对着裂缝往下吹。

    场地中央的人影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手的手指比它的身体比例看起来更长,指尖处有灰白色的细丝垂下来,像撕裂的蛛网。

    它张开手掌朝穹顶的方向推了一下,那道声音从这个动作中炸开了——像两块巨岩在高速碰撞时发出的声响。

    穹顶上的裂缝在那一瞬间扩宽了数倍,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空。

    一个暗红色的身影正从穹顶上方那道最大的裂缝里缓慢地降落下来。

    她穿着暗红色的嫁衣,袖口宽大垂下来遮住了手,裙摆铺展开像一朵被风吹开的旧纸花。

    她的头顶盖着一块同样暗红色的盖头,盖头的边缘垂着细密的流苏,流苏在她的下落过程中纹丝不动。

    鬼新娘……追来了!

    唢呐声在鬼新娘完全落入体育馆内部的那一刻停了。

    整个体育馆安静了一瞬,然后场地中央那道横向裂缝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鸣响。

    鬼新娘降落到圆形凹槽正中央的地面上,她的双脚落地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落在了一团棉花上。

    嫁衣的裙摆在落地的瞬间收拢了,贴着地面铺成一个规整的圆。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盖头垂下的流苏在这时候开始轻微地晃动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了。

    看台上的诡异们全部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它们站起来的动作各式各样——有的像一节一节被拉开的竹竿,有的像一团从底部被撑起来的湿布,有的直接翻了个面把原先朝下的头部转到了朝上。

    所有的诡异站直之后全部面朝着圆形凹槽的方向,几百对形态各异的眼睛盯着那个暗红色的身影。

    场地中央那道横向裂缝的声音又在凹槽里回荡了一次:“外来者进入鬼域,按规则,上台挑战。”

    鬼新娘仍然没有动。

    第一只诡异从看台上被抛了下去。

    它是一团暗绿色的东西,表皮光滑湿润,落到凹槽地面上的时候摊成了一大片,像一张湿透的兽皮铺在那里。

    它在地面上快速移动,贴着地面朝鬼新娘的位置滑过去。

    鬼新娘的右手动了。

    她的手从宽大的袖口里伸出来,手指细长,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光泽。

    那只手向下探了一截,五指微张,掌心朝向地面。

    铺在地面上的暗绿色东西在靠近鬼新娘脚下大约三尺的位置停住了,它的边缘开始从四周向中心卷曲,像一张被高温烤过的皮在收缩。

    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整张铺开的兽皮在几息之内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然后继续缩小,直到缩成指甲盖大小的一点暗绿色残渣贴在地面上。

    那只暗红色的手收回了袖口里。

    盖头底下的脸微微偏转了一个方向,朝向看台高处第二只被抛下来的诡异。

    第二只诡异是从看台高处直接坠落的,它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才落在地面上,砸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只诡异的形态像一堆散乱的骨骼拼合在一起——手臂有三条,腿只有一条,脊柱外露在背部皮肤外面像一根弯曲的旧竹竿。

    它落地之后用三条手臂撑着地面支撑起身体,那只单腿在地上蹬了一下朝鬼新娘弹过去。

    鬼新娘的左手从另一侧袖口里伸了出来,它这次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手指并拢成一道平面,往前推了一下。

    那只三臂诡异在冲过来的时候一头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上,身体像一个气球被按在了玻璃面上一样压扁、变形。

    然后从内部塌缩下去,骨骼和皮肉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糊状物从半空中掉落在地上。

    那只暗红色的手收回去之后,地面上那团糊状物开始渗进灰白色的地面里,像水渗入沙土一样消失了。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阵阵惊恐的惨叫。

    强,太强了。

    这么强大的鬼物,它们怎么可能打得过!

    看台上的诡异彻底乱了,它们嘶吼着,尖叫着,想要逃离体育馆的范围。

    可体育馆并不会放过它们,第三只诡异被抛了下来,然后是第四只、第五只。

    看台上的诡异一个接一个地被无形的力量扔进凹槽里,从高处坠落到鬼新娘面前,然后被那双手在几息之内分解成各种形态的残渣渗进地面。

    有一只全身覆盖着暗色鳞片的东西在地面上弹跳了两次才稳住身体,它的舌头末端分叉成四瓣,每一瓣上都附着细密的倒刺。

    它张开嘴朝鬼新娘的位置吐出了一口暗色的液体,液体在半空中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撞在了一道透明的墙面上然后顺着墙面向下淌。

    鬼新娘的手在那之后从袖口里伸出来做了一个收拢的动作,那只覆盖鳞片的东西从头部开始向内坍缩,像一只被捏扁的旧罐子。

    还有一只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落下来之后变成了一团灰黑色的烟雾在凹槽里快速飘荡。

    鬼新娘的手在烟雾外围画了一个圈,烟雾在那个圆圈里越缩越小,从一团灰黑色的气变成了一个实质化的圆球落在地面上滚动了几圈然后停了下来。

    林野站在看台通道口看着这一切。

    他的视线穿过凹槽上方的灰白色空气落在那道暗红色的身影上,盖头的边缘垂着流苏,嫁衣的裙摆在每一次动作之后都会短暂地飘动一下又恢复静止。

    鬼新娘站在那里,每一次出手都利落干净,像在做一件已经重复了很多次的工作。

    不得不说,老婆杀鬼的样子真的好迷人啊!

    林野痴汉了一会儿,视线瞟向场地中央那个穿灰白色衣袍的人影。

    那个人影站在凹槽边缘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动过,只有那张横向裂缝的嘴偶尔会微微开合,像在计数。

    第六只诡异被抛下来时,落地的位置离鬼新娘更近了一些,它的身体在落地的瞬间伸出几十根细长的触须朝鬼新娘的方向卷过去。

    鬼新娘的右手再一次从袖口里探出来,这次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手指在半空中快速掠过,那些触须在她手指经过的地方一根接一根地断开、萎缩、卷曲。

    那只诡异在失去全部触须之后整个身体从中心裂开了,边缘变成灰白色然后碎裂成粉末。

    看台上的诡异数量在迅速减少,每被抛下去一只,座椅上就空出一个位置,灰白色的座椅靠背光秃秃地露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

    林野无法估计具体的时间,但能看到看台上的诡异从满座逐渐变少,前排的座椅空了一大半,中排的也在持续减少,后排的轮廓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各个位置。

    每次有诡异落地,鬼新娘都会在几息之内完成清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像陈旧的动物尸体被反复处理之后残留的味道,越来越浓。

    但唢呐的声音没有再响。

    林野靠在看台通道口的侧壁上,感觉到线轴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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