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意识在线轴体内占据着绝大部分的控制线,脊柱中段那团灰棉线已经缩到了一个极小的体积,脉动的间隔从之前的几息拉长到了几十息。
林野低头看着线轴的手,手背上的细纹已经蔓延到了指节位置,颜色从暗色变成了近乎黑色。
也不知道,他完全占据线轴身体的时候,金手指会不会出现。
擂台上,鬼新娘已经处理掉了大半的诡异,地面上那些诡异渗进去之后留下的残渣在灰白色地面上累积了薄薄一层暗色的沉积物。
鬼新娘的移动范围比之前大了一些,它的位置从最初的正中央往两侧偏移了几步,每处理掉一批诡异就会往下一个目标的方向移一小截。
而方向正是灯笼的方向,准确地来说,是发簪的位置。
看台上的诡异还剩下不到四分之一的时候,场地中央那道横向裂缝里的声音变了调子。
它比之前更响了一些,像在喉咙里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外来者太强,暂停规则。”
鬼新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那道横向裂缝的声音转向了看台通道口的方向:“你们,上台。”
林野的身体在那句话落地的同时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推力从背后压过来,但它比之前在体育馆里感受到的任何一次都重。
那股力量按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块压下来的厚石板,他的膝盖在那股力量的压迫下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被推着从看台通道口滑进了凹槽区域。
他的脚踩到凹槽地面的同时侧过头看了一眼——其他人也在同一时刻被推了下来。
灯笼、铁砧、雾、骨头、瓦罐,五个人影从看台通道口不同的位置被推入凹槽,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圆。
鬼新娘站在他们的对面,距离大约十几步,嫁衣的裙摆在微风中轻轻地抖动着。
林野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道暗红色的身影。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盖头低垂着,流苏贴着边缘垂到嫁衣领口的位置。
暗红色的布料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色调,比周围那些诡异残骸渗进地面之后留下的色块更深。
场地中央那个人影的声音又从凹槽里传了过来,这次声音更响了,带着一种被挤压过的尖锐感:“都上,一起,全部!”
这是,被打急眼了。
鬼新娘在那句话之后动了。
它不是朝着某个特定的人去的,它的身体在原地转了一圈,嫁衣的裙摆随着转动铺开又收拢,然后一道暗红色的气流从它身体周围扩散开来。
那道气流扩散的速度不快,但它所到之处凹槽地面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变色区域从鬼新娘脚下蔓延开来,朝林野他们站的方向一圈一圈地推进。
林野的身体在暗红色气流扩散到他脚边的时候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但那道气流在触到他的脚踝位置时顿了一下。
它像水流遇到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一样分开了,从他脚踝两侧绕过去,在他的身后重新合拢,然后继续朝其他人扩散。
林野眼睛一亮,老婆还是爱他的!
不行,得想个办法帮老婆把发簪骗过来。
灯笼在暗红色气流覆盖到他脚面的时候往后撤了一步,短刃从鞘里滑了出来,刀刃横在身前,刃面朝外。
暗红色气流在触到短刃的瞬间被切开了一道细缝,从刀刃两侧分流过去,没有碰到灯笼的身体。
铁砧在气流靠近的时候蹲了下来,两只手按在地面上,暗红色气流在它手掌按压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凹陷然后又恢复了。
雾在气流中散开了又重新聚合,暗红色的气流在它身体轮廓穿过的位置留下了一道浅色的印痕。
骨头在气流覆盖到它脚下的时候身体往下沉了一截,驼背的弧度缩紧了,暗红色气流在它周围绕着走了半圈才散开。
林野站在凹槽地面上感觉到那道暗红色气流从他身体两侧绕过的时候带来了一阵温热的风,像夏日午后从门外灌进来的热空气。
然后他感觉到盖头底下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那道目光带着打量和好奇,似乎是在奇怪,这人怎么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灯笼站直了身体,把短刃重新垂下。
他没有朝鬼新娘的方向看,只是侧过身对着铁砧的方向说了一句:“她在收缩范围,刚才那一下只是试探。”
铁砧从地面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放慢速度了,她似乎在确认什么。”
林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暗红色的气流已经从地面褪去了,凹槽地面恢复成了灰白色的磨砂表面。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道目光已经收了回去,念希站在原地,嫁衣的裙摆垂着。
场地中央那道横向裂缝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继续,都上。”
但鬼新娘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盖头低垂着,流苏贴着嫁衣领口的位置一动不动。
灯笼第一个迈步朝鬼新娘的方向走去,它走得不快,短刃握在右手,左手搭在刃背的位置,铁砧跟在它身后。
骨头和瓦罐也从两侧围了过去,五个人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慢慢收拢。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靠近。
他发现,只要站在原地不动,就不会挨打。
等老婆把他们打残之后,他再去骗灯笼手里的发簪。
灯笼走到距鬼新娘大约五步的位置时停下来,短刃的尖端朝前,指着那件嫁衣下摆边缘的位置。
鬼新娘在那一刻动了。
她的右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手指张开,掌心朝向灯笼的方向。
灯笼在那一瞬间往侧面横移了一步,短刃从下往上撩了一下,刃尖在暗红色的手掌前方划出一道弧线。
暗红色气流从刀刃和掌心之间的间隙涌出来,像一层薄纱从中间被扯开。
铁砧在灯笼横移的同时从另一侧靠近了。
它把手伸向鬼新娘的左侧袖口位置,指尖快要触到布料的时候鬼新娘的左手也动了,左手的指腹在铁砧的手腕上轻轻搭了一下。
铁砧往后退了两步,手腕外侧的皮肤上留了一道细细的暗色痕迹。
骨头从右侧压上去的时候,它的身体尽量压低,麻布袍子贴着地面,右手从底下往上探。
鬼新娘的右手在那时候收回去了,从袖口重新伸出来的方向换到了右侧,手掌朝下按了一下。
骨头的手在快要碰到嫁衣裙摆的时候被一道暗色的屏障挡住了,指腹在屏障表面滑过去什么都没碰到。
瓦罐在人群后方没有参与进攻,它拎着铁皮箱子站在原地,箱扣在它手指底下轻微地抖动着,发出极细的金属摩擦声。
林野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场围攻。
念希的应对每一次都刚好在那些攻击快要碰到它的布料之前做出了拦截,不知道为什么念希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出手果断。
难道是因为,他们也属于念希鬼域的宾客?是她的信徒?所以念希才不下狠手的?
林野觉得自己好像真相了。
灯笼的攻击全部被挡在了一臂距离之外,铁砧的指尖每次快要碰到袍子边缘的时候都会被弹开,骨头的手始终没有触到裙摆。
这场对峙持续了大约一刻钟。
几人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而鬼新娘只是站在原地,两只手已经收回了袖口里。
看台上已经空了。
所有座椅上的诡异轮廓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排排光秃秃的灰白色座椅在灰白色的光线下整齐地排列着。
什么?
鬼新娘在对付他们的时候,顺便把整个场馆给清了?
准确地来说,这场屠杀持续了七天七夜。
林野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但他能感觉到身体的疲劳在每一场结束之后持续累积。
体育馆里的灰白色光源始终没有变化,亮度恒定,但每次鬼新娘处理掉一批诡异之后地面上的暗色沉积物就会厚上一层,从最初薄薄的一层变成了在凹槽中央区域形成了一道明显的色差带。
看台上的诡异从满满当当变成了稀疏的零星,然后变成了一片空白。
最后一只诡异被抛下去的时候它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落进凹槽,那是一只身形类似蜈蚣但躯干只有三节的东西,每节边缘长着三对不对称的附肢。
它落地的瞬间朝鬼新娘的位置喷出了一股深色的液体,液体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团半透明的胶状物朝鬼新娘的盖头位置弹射过去。
鬼新娘的右手从袖口里探出来,手指在半空中快速捏了一下。
那团胶状物在距离盖头大约半尺的位置被捏碎了,碎屑从半空中散落下去,一部分落在了暗红色嫁衣的袖口表面。
鬼新娘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沾着的碎屑,右手伸过去用指腹轻轻拂掉了那些碎片。
那只蜈蚣一样的诡异在喷出液体之后就趴在地面上没有动了。
鬼新娘走到它面前,蹲下来,手指在它躯干的三节连接处各按了一下,然后就站了起来。
那只诡异在地面上缓缓地缩成了一团,缩小到拳头大小,然后渗进了地面。
看台上空了。
整个体育场里除了鬼新娘和几个老诡之外,只剩一排排空座椅。
场地中央那个穿灰白色衣袍的人影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跟之前一样,但没有诡异可抛了:“外来者杀光了所有挑战者,按照规则,外来者成为新的场地主。”
鬼新娘转过身来面朝场地中央那个人影的方向,她站在那里看了几息,然后抬起了右手,掌心朝前,朝那个人影的方向推了一下。
那个人影的身体在暗红色气流触到它胸口的时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那道裂缝从胸口贯穿到腹部,然后从裂缝边缘开始向四周扩散,整个身体像一层被戳破的旧皮一样塌陷下去。
灰白色的衣袍干瘪地摊在了地面上,袍面上那些褶皱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填充物了。
场地中央那道声音彻底消失了。
体育馆里变得出奇地安静,只有灰白色光源从穹顶均匀地铺下来照在空看台上。
而鬼新娘,只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似乎在说,既然我已经成为了新的主人,你就应该去死。
灯笼把短刃收进了鞘里,它站在原地面对着鬼新娘的方向,没有说话。
还能做什么?这样强大的降临者,除了等死,还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
林野站在通道口感觉到那道目光重新落在了他的脸上。
鬼新娘朝看台通道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嫁衣的裙摆在移动中贴着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它在走到距林野大约七八步的位置时停了下来,右手的指尖从袖口边缘微微探出来了一截又收了回去。
林野更快,只是伸手握住了她想要收回去的指尖:“老婆,你的发簪在那个丑不拉几的中年男人身上,我去给你拿过来好不好?”
“呐,就是那个中年人。”林野抬了抬下巴,朝着灯笼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鬼新娘没有朝灯笼的方向看,而是歪了歪头,最后视线落在被握住的右手指尖上。
奇怪……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林野自顾自地说完。
然后身形一闪,来到灯笼面前。
“你……”
不等灯笼说完,林野的手直接掏向他的内兜,拿到发簪后,屁颠屁颠的来到念希的面前。
“老婆给,我们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
盖头下传来声音,不是林野所熟知的温柔声音,相反格外的低沉沙哑,带着诡异特有的冷意。
林野拿着发簪的手,朝前抬了抬:“就是定情信物,你快拿着。”
在林野的催促下,鬼新娘下意识地抬手握住了那根发簪。
定情信物……
是定情信物吗?
这样想着,鬼新娘周围的血雾突然失控。
下一秒,她连人带着发簪突然消失在了原地。
“害羞了……”林野喃喃自语着,老婆真可爱。
“线轴!”
灯笼的咆哮声传来:“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把什么东西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