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苏砚站在婴儿床旁边,头发像被雷劈过的鸟巢,左肩膀上有一块湿漉漉的印记——那是小银二十分钟前吐奶留下的“战绩”。她的右手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正在运行的AI程序,标题栏写着“婴儿哭声*** v3.7”。
程序分析的结果刚刚弹出来:饥饿概率38%,不适概率41%,需要安抚概率21%。
“废话。”苏砚把手机扔在尿布台上。
小银躺在婴儿床里,脸涨得通红,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哭声像一把钝刀子在锯神经。尖锐,持久,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苏砚试过了喂奶——不吃。换了尿布——干的。抱着走了十五分钟——哭声从嘶哑升级成了嚎叫。她甚至用了陆时衍教她的“五S安抚法”:包裹、侧卧、摇晃、嘘声、吮吸。五招用完,小银给了她一个响亮的嗝,然后接着哭。
“你到底要什么?”苏砚蹲在婴儿床边,盯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用尽了最后一丝理性。
小银的回应是一声更高分贝的啼哭。
书房的门开了。陆时衍探进半个脑袋,眼镜歪在一边,衬衫扣子系错了两颗。他今天加班到凌晨一点,刚躺下不到两个小时。
“怎么了?”
“她在哭。”
“我听得见。”陆时衍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小银,又看了看苏砚。他的妻子正用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的眼神看着他。
“你来。”苏砚站起身,退到一边,双手抱胸,姿态像一个等待庭审结果的当事人。
陆时衍深吸一口气,走到婴儿床边。他蹲下来,和小银平视。婴儿的哭声在看到他脸的一瞬间停顿了零点三秒——然后以更高的频率继续。
“苏砚。”陆时衍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她可能是肠绞痛。”
“我查过了。婴儿肠绞痛通常发生在傍晚,现在是凌晨。而且我用了排气操,没用。”
“那可能是出牙期不适。”
“她才四个月,陆时衍。出牙一般六个月开始。”
“那——”陆时衍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苏砚手机屏幕上那个被扔掉的AI程序上,“你的AI怎么说?”
“你的法律分析都没用,还指望我的AI?”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苏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他伸手把小银从婴儿床里抱了出来。
动作很稳。一只手托住后脑勺,另一只手托住屁股,让婴儿的耳朵贴在自己胸口。这是他在育儿书上学到的“袋鼠式抱法”,据说能让婴儿听到父母的心跳,产生安全感。
小银的哭声顿了一下。
陆时衍抱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动,脚步很慢,像在法庭上踱步等待陪审团裁决。他的嘴唇微微动着,苏砚凑近才听清——他在背法条。
“《民法典》第一千零六十七条,父母不履行抚养义务的,未成年子女或者不能独立生活的成年子女,有要求父母给付抚养费的权利……”
小银的哭声从嚎叫降到了抽泣。
苏砚瞪大了眼睛。
“《未成年人保护法》第十六条,父母应当为未成年人提供安全的家庭生活环境,及时排除引发触电、烫伤、烧伤、中毒、动物伤害等伤害的风险……”
小银的抽泣变成了小声的哼唧。
陆时衍继续背,从《民法典》背到《刑法》第二百六十一条,再从《婚姻法》背到《义务教育法》。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感情,像一台自动播报法律条文的机器。但恰恰是这种毫无情感的平稳,像某种白噪音,把小银一点一点地推向了睡眠的边缘。
苏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从震惊到无语,从无语到想笑,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柔软。
七分钟后,小银睡着了。
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耳边,像一只蜷缩的小猫。陆时衍小心翼翼把她放回婴儿床,动作慢到像是在拆一颗炸弹。直到婴儿床的围栏合拢,小银没有醒。
两人蹑手蹑脚退出婴儿房,关上门。
走廊里,苏砚靠在墙上,看着陆时衍。他的衬衫上全是褶子,眼镜还没扶正,脸上带着一种“庭审大捷”后的疲惫与得意交织的表情。
“你刚才背了四部法律。”苏砚说。
“五部。”陆时衍纠正,“还有《母婴保健法》。”
“你疯了。”
“有用就行。”
苏砚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婴儿房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哼唧。两人同时僵住,面面相觑。三秒钟后,哼唧变成了有节奏的吮吸声——小银在梦里吃奶。
苏砚松了口气,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走廊地板上,头顶是一盏昏黄的壁灯,照出两个疲惫到极致的人影。
“我试了AI,”苏砚的声音很低,带着挫败,“我训练了三个礼拜,用了两千多条哭声样本,准确率只有百分之六十一。”
“百分之六十一也比瞎猜强。”
“不是瞎猜的问题。”苏砚偏头看他,“是——”她停了一下,“我觉得我不够好。”
陆时衍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我可以用算法优化全球供应链,可以在一场庭审里拆解对手所有的逻辑漏洞。但面对一个四个月大的婴儿,我什么都做不了。她哭的时候,我连她为什么哭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写过千万行代码,签过百亿合同,现在却在微微发抖。
“我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看着我哭,然后什么都不知道?”苏砚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那时候公司快破产了,每天回家面对一个只会哭的婴儿,是不是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
陆时衍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你父亲给你留了笔记本。”他说,“里面记了你的每一次哭。什么时间哭的,哭了多久,他试了什么办法,哪一次成功了哪一次失败了。你不知道吗?”
苏砚愣了一下。父亲的笔记本,她翻过很多次,记得里面全是技术构想和人生感悟,没有育儿记录。但陆时衍说得这么笃定——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上次回电子科大做讲座,我在家带小银。她睡着了,我翻你书柜,看到了那本笔记本。”陆时衍的语气很平,“你一直以为那是技术笔记。其实只有前半本是。后半本,是你父亲记录的你的婴儿期。每一页都有日期,从你出生那天开始,一直记到你三岁。”
苏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写了什么?”
“比如——‘今天小砚哭了两个小时,我试了所有办法都不行。后来发现她只是想要我抱着她站着,不能坐着。一旦坐下就哭带。所以我站着睡了一夜。’”
苏砚的发育喉咙发紧。
“还有——‘小砚今天第一次笑。我给她换尿布的时候,她踢了我一脚,然后笑了。我哭了。林工进来送图纸,看见我满脸是泪,以为出了什么事。我说没事,我女儿笑了。’”
陆时衍的声音很平,但握着苏砚的那只手收紧了。
“你父亲不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没有告诉你。”
苏砚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陆时衍没有去安慰她,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陪着。走廊尽头,婴儿房里传来小银均匀的呼吸声,像一只小兽在睡梦中磨牙。
过了很久,苏砚抬起头,鼻尖红红的。
“明天我想回老房子一趟。”她说,“笔记本放在那边。”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苏砚吸了吸鼻子,“你带小银。她好像比较吃你那一套。”
“背法条那一套?”
“对。”苏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明天可以背《税法》。据说特别催眠。”
陆时衍一本正经地想了想:“《税法》太浅了。我试试《立法法》。”
苏砚推了他一把。
两个人在走廊地板上又坐了一会儿。壁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对面的墙上。婴儿房里,小银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妈妈”。
两人同时竖起耳朵。
等了十秒,没有下文。小银又睡过去了。
“她刚才是不是叫妈妈了?”苏砚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
“那是‘mamamama’的无意识发音。四个月大的婴儿声——”
“陆时衍。”
“嗯?”
“闭嘴。”
“好。”
苏砚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凌晨四点,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他们醒着。一个刚背完五部法律的律师,一个用AI解码婴儿哭声失败的母亲,和一个用哭声打败了两者的四个月大婴儿。
“陆时衍。”
“嗯。”
“明天你背《立法法》的时候,能不能录下来?”
“为什么?”
“我拿去训练AI。准确率肯定能提高。”
陆时衍偏头看她,发现苏砚的嘴角翘着,眼睛闭着,呼吸已经逐渐放慢——她快睡着了。
“苏砚。”
“嗯。”
“回床上睡。”
“等会儿。”
“走廊地板硬。”
“你比地板硬。”
陆时衍沉默了。然后他轻轻把苏砚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挪开,站起来,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苏砚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你干嘛?”
“执行《婚姻法》第二十条——夫妻有互相扶养的义务。”
“《婚姻法》已经废止了,现在是《民法典》——”
“那就执行《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需要扶养的一方,在另一方不履行扶养义务时,有要求其给付扶养费的权利。”
苏砚闭着眼笑了一声:“你抱我回房间,然后跟我收扶养费?”
“不收费。”陆时衍抱着她往卧室走,脚步很稳,“收别的。”
“收什么?”
陆时衍把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低头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
“明天继续做酸辣粉。”
苏砚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时衍。卧室里没开灯,走廊的余光照进来,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那碗酸辣粉我已经改良了。”她说。
“我知道。”
“这次肯定好吃。”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律师。”陆时衍直起身,往门口走,“证据充分才能下结论。你已经失败十五次了,根据趋势分析,第十六次成功的概率——”
“陆时衍。”苏砚从床上抄起枕头砸过去。
枕头精准命中他的后脑勺。
陆时衍头也不回地接住枕头,往床上一扔,继续往门口走。
“晚安,苏砚。”
“晚安,陆律师。”
门关上了。苏砚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耳边隐约能听见隔壁婴儿房里小银均匀的呼吸声。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笔记本——她上次从老房子带回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枕下,每晚睡前翻一页。
今天翻到的那页,写于她出生后第一百二十一天。
“小砚今晚哭得特别凶。林工说可能是肠绞痛,我试了所有办法,最后抱着她站在窗前看月亮。她安静了。看了半个小时。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月亮,但她不哭了。我也就没动。站到凌晨四点。胳膊麻了,但心里踏实。明天还有三个会。没关系。”
苏砚把笔记本合上,贴在胸口。
窗外,天边隐隐透出一线亮。她闭上眼睛,听着隔壁的呼吸声,慢慢地,也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父亲站在窗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影挺直。她喊了一声“爸”,父亲回过头,笑着说——
“小砚,你看,月亮出来了。”
走廊尽头,婴儿房里,小银翻了个身,攥紧的小拳头慢慢松开了。窗外,初冬的月光穿破云层,照进房间,在她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银白。
一切都很安静。
风暴之外,人间烟火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