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苏砚醒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陆时衍的字,工工整整,像在法庭上提交的文书。
“小银六点醒的,喂了奶,换了尿布。我在客厅,她在我怀里。你多睡一会儿。如果醒了,先喝水。水是温的,别喝凉的。”
苏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如果水凉了,微波炉热三十秒。但我觉得你应该不会醒那么晚。”
她笑了一声,把水喝了。确实温的。
走出卧室的时候,走廊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平时这个时候,小银应该在进行她的“晨间操”——一种由蹬腿、挥手和间歇性尖叫组成的复杂运动。但今天早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苏砚走到客厅,停在了门口。
陆时衍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眼镜没戴,头发乱得很有层次感。他的左手抱着小银,右手举着一本厚厚的书,正在用极低的音量念着。小银趴在他胸口,脑袋贴着他的心脏位置,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着,一副“我是谁我在哪但我很舒服”的表情。
苏砚走近,看清了那本书的封面——《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释义》。
“你真背了?”苏砚压低声音。
陆时衍抬起头,眼底有两团淡淡的青黑色,但表情很从容:“第七页了。她中间醒过一次,我换了第二章,又睡了。”
“《立法法》比《民法典》好用?”
“立法法更抽象,白噪音效果更好。”陆时衍合上书,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银,“她可能觉得立法逻辑太枯燥了,大脑自动进入休眠模式。”
苏砚蹲下来,凑近看女儿。小银的小脸粉扑扑的,睫毛长得不像话——这点遗传了陆时衍。她的手指攥着爸爸的衬衫扣子,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她这样多久了?”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你就没动过?”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姿势,像是刚意识到自己维持同一个姿势已经快两个小时了。他的左胳膊明显比右胳膊低了一截——被压麻了。
“《立法法》还有三章。”他说。
苏砚伸出手:“给我抱。”
“不用,你吃早饭去。厨房有粥,我煮的。”
“陆时衍。”
“嗯?”
“你胳膊麻了。”
陆时衍沉默了一拍:“右边不麻。”
“你右手在抖。”
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因为他刚才单手翻书翻了两个小时,肌肉已经进入了抗议状态。
苏砚没再给他商量的余地,直接把小银从他怀里接了过来。小银在她怀里扭了一下,哼唧了一声,然后头一歪,继续睡。苏砚忽然发现——小银的体重比昨晚好像重了那么一点。或者说,她抱女儿的手感,比之前实了。
“你去睡一会儿。”苏砚抱着小银往婴儿房走,“我上午不去公司。老房子那边,下午去。”
陆时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带她。她好像认你了。”
“认我什么?”
“认你背法条的声音。”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昨晚你背完《民法典》她就睡着了。早上你背《立法法》,她又睡着了。陆律师,你比我的AI好用。”
陆时衍站在客厅里,目送苏砚抱着小银走进婴儿房。他低头看了看那本《立法法释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方如海发了一条消息:“《立法法》释义第七版,帮我买一本。我的这本被小银的口水泡了。”
方如海秒回:“你拿《立法法》哄孩子?陆时衍你还是人吗?”
“效果很好。你要不要试试?”
“我女儿十二岁了,早就不吃这套了。不过你可以试试《刑法》,据说特别管用。”
陆时衍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值得考虑。
下午两点,苏砚出门了。
老房子在城西,是父亲当年租住的一套两居室,在六楼,没电梯。父亲去世后,苏砚一直没退租,也没搬东西进去。房子里还保持着父亲生前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图纸,床头柜上放着一副老花镜,阳台上那盆茉莉花居然还活着——楼下邻居偶尔上来浇水。
苏砚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一张她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辫子,笑得缺了一颗门牙。旁边是一张父亲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一台老式计算机前面,眼神里有一股她熟悉的倔强。
她走进父亲的书房,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本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她之前翻过很多次,一直以为前半本是技术笔记,后半本是空白。直到陆时衍说,后半本全是她。
她翻开第一页。父亲的字迹工整但潦草,像是赶着时间写的。
“小砚出生。六斤八两。她妈说像她,我说像谁都行,健康就好。医生说孩子肺活量很好,哭声响亮。我听了两个小时,确实响亮。”
苏砚翻过一页。
“小砚第一次发烧。三十八度七。半夜两点,我抱着她去医院。急诊室排队的人很多,她烧得迷迷糊糊,一直拽着我的衣领不放。我对着她唱了一路的歌,都是我跑调的歌。她不哭了。不知道是被我感动的,还是被我难听跑的。”
再翻一页。
“小砚会爬了。满屋子乱窜,把图纸全扒拉到了地上。我骂了她一句,她抬头看我,笑了。我立刻觉得那些图纸不重要了。”
苏砚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笔记本后半本比她印象中厚。有些页是粘在一起的,她以前翻的时候以为是印刷问题,没在意。现在仔细看,那些页粘得并不均匀,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是泪痕。
她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父亲的字迹比前面潦草很多,像是手在抖。
“小砚今天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总是很忙。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说爸爸在挣钱给你买好吃的。她说我不要好吃的,我要你陪我。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说——公司快没了,我陪她的每一天,都是在把她的未来往悬崖边推。但我不陪她的每一天,都是在把我自己的人生往悬崖边推。”
苏砚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老城区的街道,梧桐树刚发了新芽,绿得有些刺眼。街对面是一家小面馆,老板娘正在擦桌子,一个男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吃面,热气腾腾。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带她吃过那家面馆。一碗青菜面,父亲把碗里的鸡蛋夹给她,说自己不爱吃鸡蛋。她那时候信了。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哪有人不爱吃鸡蛋,只是那时候鸡蛋要凭票供应,一人一个月半斤。
她掏出手机,给陆时衍发了条消息:“笔记本后半本被水泡过。是泪痕。”
陆时衍回得很快:“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把笔记本带去公司,回来的时候我翻了一下。有几页的纸和前面不一样,是泡过又干的。我猜,是你父亲写的。写着写着就哭了。”
苏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又发了一条:“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得自己看。别人转述的,和你自己翻的,不一样。”
苏砚把手机揣进口袋,回到书桌前。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从第一页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小砚三岁。会背《静夜思》了。但她把‘床前明月光’背成了‘床前明月光,妈妈在何方’。她妈笑了半天。”
“小砚五岁。第一次去我的办公室。看到电脑屏幕上的代码,问我这是什么。我说这是爸爸的语言。她说那爸爸你是在跟电脑说话吗。我说对。她说电脑听得懂吗。我说听得懂。她说那它为什么不理你。我答不上来。”
“小砚八岁。成绩单拿回来,数学满分。我夸了她一句。她问我,爸爸你高兴吗。我说高兴。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多笑笑。我笑了笑。她说你笑得好丑。然后她笑了。”
苏砚一边看一边笑,笑着笑着鼻子就酸了。
她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发现夹了一张折叠的纸。纸很薄,已经泛黄了,上面是父亲的字,但写得工工整整,像是一封信。
“小砚,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已经在翻我的笔记本了。我猜你大概率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事了。你从小就这样,遇到事就翻我的东西,好像我的旧纸堆里能长出答案来。
“其实没有答案。我活了四十多年,最大的发现就是——人生没有答案。有的话,也只是参考答案,还得自己改。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你妈在里面叫,我在外面抖。后来护士把你抱出来,说‘恭喜,母女平安’。我接过你,你睁着眼看我,眼睛很亮。我忽然觉得,前面所有的难都不算什么了。
“你的眼睛一直很亮。从那天开始就没暗过。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总在忙。我没回答。现在我可以回答了——我在忙,是因为我想让你长大后,不用像我一样,为了一个鸡蛋撒谎。”
苏砚把那张纸折好,贴在心口。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装进包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父亲在黑白照片里笑着,年轻,清瘦,眼神里全是她。
“爸,”她轻声说,“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跟你一样,嘴硬,心软,还喜欢背法条。你肯定跟他聊得来。”
她关上门,下楼。
六楼,没电梯,一级一级往下走。楼梯间的窗户透进下午的光,灰尘在光线里飘。她走到一楼的时候,手机响了。陆时衍发来一条视频。
视频里,小银趴在陆时衍胸口,脸朝镜头,嘴角挂着一滴口水。陆时衍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你妈妈回来了吗?”
小银:“啊呜。”
“这是不是叫妈妈?”
小银:“咕。”
“这是饿的意思。你妈不在,我们喝奶粉。”
小银:“咿——呀。”
“也行。你说了算。”
苏砚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视频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大爷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站在门口傻笑,不太正常。
她给陆时衍回了三个字:“回来了。”
然后她把手机揣好,往停车的地方走。天很蓝,梧桐树刚浇过水,叶子绿得反光。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给陆时衍又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我做酸辣粉。这次肯定好吃。”
陆时衍秒回:“你已经说了十五次了。”
“第十六次。”
“那我准备好碗。”
“别准备碗。”
“为什么?”
“准备两个。你可能要吃两碗。”
苏砚把手机收进口袋,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磨白的边角,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和一整个父亲的沉默与爱。
她开得很慢。从城西到电子科大,平时半小时的路,她开了四十分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推开门,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陆时衍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端端正正,左手抱着小银,右手在搅锅里的汤。
“你在做什么?”
“酸辣粉的底汤。”陆时衍头也不回,“你回来之前,我先准备了一半。醋和辣子按你的配方调的。花生米我炒了,但炒糊了。”
“糊了?”
“第一次。我正在炒第二批。”
苏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银就在她面前,睁着眼看她,手舞足蹈。
“怎么了?”陆时衍手上没停,但声音低了。
“没怎么。”苏砚闷声说,“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背《立法法》不容易?”
“不是。是又要背《立法法》,又要炒花生米,还要负责嘴硬。”
陆时衍偏头看了她一眼。苏砚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笔记本看了?”
“看了。”
“哭了吗?”
“没哭。”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六楼风大?”
“陆时衍。”
“嗯?”
“炒你的花生米。”
陆时衍笑了一声,转过头继续搅汤。苏砚抱着他的腰,小银在他怀里蹬腿,一家三口挤在灶台前,谁也没说话。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花生米的香味开始弥漫。
过了很久,苏砚松开手,走到客厅,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上,翻开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父亲那行潦草的字下面,写了一段话。
“爸,我遇到难题了。小银哭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但陆时衍用你当年的办法——抱着她走来走去,不停地说话。他背法条,你唱歌。你们都不太会带孩子,但你们都很认真。
“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这么难带?你都没跟我说过。你只记在笔记本里,然后半夜抱着我站在窗前看月亮。
“我现在明白了。当爸爸的人,不是不累。是累到胳膊麻了,也不肯放手。
“你放心。我会把手放开的时候,一定是有人接住了我。就像现在。”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深蓝色的硬壳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厨房里传来陆时衍的声音:“花生米炒好了。汤也好了。你要不要来检验一下?”
苏砚站起来,往厨房走。
“来了。”
小银在陆时衍怀里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大概是被花生米的香味馋到了。陆时衍低头看她,一脸无奈:“你不能吃。”
小银:“咿——呀!”
“说了不算。”
苏砚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厨房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交叠在一起,拉得很长。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响,花生米的香气混着醋和辣子的味道,温暖又热烈。
她想,这就是人间烟火吧。
不轰烈,不惊天动地。就是一碗酸辣粉,一个背法条的男人,一个被法条哄睡的孩子,和一个终于学会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字的自己。
“陆时衍。”
“嗯。”
“酸辣粉的醋,再放一勺。”
“上次你说太酸。”
“这次我说了算。”
“凭什么?”
“凭我把笔记本带回来了。”
陆时衍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她一眼。苏砚站在门框边,灯光打在她脸上,眼睛是亮的。
“好。”他说,“听你的。”
苏砚弯了弯嘴角,走进厨房,从碗架上取下两个碗。一个碗上印着小猫,一个碗上印着小狗。她想了想,把小猫给了自己,小狗给了陆时衍。
“为什么我是狗?”
“因为你属狗。”
“我属马。”
“那你是马。”苏砚把碗放在灶台上,“酸辣马。”
“什么?”
“没什么。盛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初冬的月光清冷而干净,照在电子科大的银杏树上,照在阳台上那盆茉莉花的叶子上,照在茶几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苏砚的字迹旁边,有一滴新的水痕。
但这次,不是泪。
是苏砚刚才写字的笔尖,不小心滴下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