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岛的冬天,天亮得晚。
苏砚坐在民宿的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看着窗外那片永远灰蓝色的海。海面上浮着碎冰,碎冰上落着雪,雪上什么都没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冬天水缸结冰,她拿手指在上面画了一只猫,太阳一出来,猫就没了。
“又在发呆。”陆时衍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厚毛衣搭在她肩上,“冰岛的风不是闹着玩的。”
“我在想我小时候。”
“想什么?”
“想我要是没遇到你,现在会在哪儿。”
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喝了一半的咖啡,抿了一口。“会在哪个写字楼的顶层,对着AI看大盘。然后半夜饿了,叫一份酸辣粉外卖。”
苏砚笑了。“你怎么知道是酸辣粉?”
“你办公桌抽屉里那包速食酸辣粉,我见过。”
苏砚没再说话。她把咖啡杯拿回来,继续喝。窗外开始下雪了,雪片很大,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珠,水珠被风吹着横着爬,像一行行写歪的字。
他们是三天前到冰岛的。
薛紫英的第一封信是在小银出生后第二个月寄到的。信封上贴着冰岛邮票,邮戳模糊,收件地址写的是苏砚公司总部的地址。前台以为是广告信,差点扔了。苏砚拆开来看,里面只有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卡片,背面是冰岛极光的照片,正面写了一行字——
“我在冰岛开了一家书店,这里天黑得很早,但我没有再做过噩梦。”
卡片下面画了一行小字,是一本书的名字,和一个地址。苏砚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给陆时衍发了条微信:“薛紫英开书店了。”
陆时衍回了三个字:“去看看。”
于是他们来了。把小银托付给方如海和蒋瑶,订了最早的航班。苏砚第一次坐这么久的飞机,十三个小时,她看了两部电影,睡了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看窗外。陆时衍在旁边翻案卷,翻完了一整本,转头发现苏砚在看云层上的月光。
“好看吗?”他问。
“好看。”苏砚说,“比法庭上的日光灯好看。”
薛紫英的书店在雷克雅未克郊外的一个小镇上,离海边不远,门前有一棵歪脖子的树。树不高,叶子掉光了,枝干上挂着几串风铃。风一吹,风铃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到的时候天快黑了。书店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小块。苏砚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书店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书。中间摆着几张旧沙发,沙发上铺着羊毛毯。角落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一个冒着热气的茶壶。
薛紫英从书架后面走出来。
她变了。头发剪短了,染成了深栗色,脸比以前瘦,颧骨有点突,但眼睛是亮的。她穿着一件灰色的粗线毛衣,毛衣袖口磨得起球了,手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样式简单得看不出任何品牌。她看见苏砚和陆时衍,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来了。”苏砚说。
“咖啡还是茶?”
“茶。”
薛紫英转身去倒茶,动作很慢,但稳。苏砚注意到她的手指——以前那双手是养尊处优的,指甲永远修得整齐,现在指腹上有薄茧,掌心有茶渍。那是干活的手。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壶在电炉上咕嘟咕嘟响,蒸汽升起来,在灯光里散开。窗外雪越下越大了,风铃响得更急。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苏砚问。
“随便挑的。”薛紫英倒茶,动作流畅,“从伦敦坐了三天船,在船上吐了两天。到了雷克雅未克,买了张地图,闭着眼指了一个地方。就是这儿。”
“书店不赚钱吧?”
“不赚。但我租了后面一间小屋,给人翻译冰岛语诗歌。赚得不多,够吃饭。”薛紫英端起自己的杯子,茶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喝,“比在律所的时候踏实。以前每天睁眼就想着今天要见谁,要说什么话,要签什么字。现在每天睁眼想的是——今天这壶茶要泡几分。”
陆时衍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一角,端着茶杯,看着薛紫英。苏砚注意到他的目光很平,没有恨,也没有别的什么。像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不太熟的老同学。
“薛紫英。”陆时衍开口了。
“嗯。”
“你那封信上说的——没有再做过噩梦——是真的?”
薛紫英放下茶杯,想了想。“前半年还做。梦见在律所加班,梦见导师站在我身后,梦见你发现了我在偷文件。”她顿了顿,“后来有一天晚上,书店打烊了,我坐在门口看极光。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那些事离我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那天晚上没做噩梦,从那以后就没做了。”
陆时衍没再追问。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书架上的书大多是旧书,书脊磨破了,有的用胶带粘过。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停在一本薄薄的诗集上。
“这本诗集,你进了一百多本。”他说。
薛紫英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信上夹的那张书签,就是这家出版社的。出版社在雷克雅未克,印量很小,一般书店不会进这么多。”
薛紫英笑了。这次笑是真的,眼睛弯起来的。“你还是老样子。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以前偷文件的时候,也是这样。把要偷的那页折个角,放在最上面。”
薛紫英的笑收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茶杯,茶汤里映着她模糊的影子。
“陆时衍,”她说,“那件事,我欠你一句正式的对不起。”
“你说过了。”
“那是在法庭上。不算。”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行。我收到了。”
苏砚一直没插嘴。她端着茶杯,看着这两个人。她以前恨过薛紫英,在法庭上看见她站在对方那边的时候,在知道她曾经是陆时衍未婚妻的时候。但此刻坐在这间冰岛的小书店里,喝着薛紫英泡的茶,看着她手上的茧,苏砚忽然觉得恨不起来了。
“你那本回忆录,”薛紫英忽然转头看向苏砚,“写到哪儿了?”
“大学。”
“那你写不写我?”
苏砚想了想。“写。”
“把我写成反派?”
“把你写成一个迷路的人。”苏砚说,“然后这个人找到了路。”
薛紫英愣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叠纸,手写的。
“这是什么?”
“我的证词。”薛紫英坐回沙发上,“导师的事,当年在庭上我没说全。这里面是所有我知道的东西。包括他在瑞士的账户号码,还有当年帮他洗钱的那家律所的名字。我知道晚了,但总比没有好。”
苏砚把信封收起来,放进自己的包里。她没有打开看,但握了握信封的重量。很沉,像一块石头。
“薛紫英。”苏砚说。
“嗯?”
“你为什么不回国?”
“回不去。”薛紫英的声音很轻,“有些人做了错事可以回头,我做了错事得往前走。往前走也是一条路,只是和回头不是一条。”
她端起茶壶,给三个人都添了茶。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很细,像雪落在雪上。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薛紫英书店后面的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烧木头的炉子。薛紫英在炉子里生了火,又抱来两床厚羊毛毯。
“别客气。冰岛人冬天都这么过。”
苏砚和陆时衍睡在里间的床上,薛紫英睡在外间的沙发上。苏砚裹着羊毛毯,听着炉膛里木柴噼啪响。陆时衍躺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很轻。
“陆时衍。”
“嗯。”
“你恨她吗?”
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炉火的光在天花板上跳来跳去,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蝴蝶。“以前恨。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恨一个人太累。我有你,有小银,有律所,有那么多案子要打。没时间恨了。”
苏砚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那你还爱她吗?”
陆时衍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苏砚。”
“嗯。”
“你这个问题,在法庭上叫诱导性提问。”
“那你就当庭反对啊。”
陆时衍笑了。他的笑很轻,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反对有效。但我回答——不爱了。早就不爱了。从她选择把文件交给导师那天起,就不爱了。”
苏砚没说话。她把额头抵在他下巴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冰岛羊毛毯的气味,还有炉火的烟味。
“陆时衍。”
“你今天话真多。”
“最后一句。”
“说。”
“我谢谢你。”
陆时衍愣了。“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在停车场回头看我。”
他没回答。他只是把她抱紧了一点,紧到她听见他的心跳,很稳,像法庭上敲下的法槌。
第二天早上,苏砚是被极光叫醒的。
薛紫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声音很淡:“外面。快。”
苏砚披上毛衣跑出去。天空是绿的,一整片绿的,像有人把一整瓶翠色颜料倒进了墨水里,搅匀了,泼在天上。光在动,慢慢地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陆时衍站在她旁边,仰着头,说不出话。
薛紫英端着茶站在后面,说了一句冰岛语。
“什么意思?”苏砚问。
“翻译过来大概是——天在跳舞。你们来了,它才跳。”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看那片绿光从东边漫到西边,又慢慢淡下去。天重新暗了,星星亮起来,冷得刺骨。苏砚的耳朵冻得发疼,但她不想回去。
“薛紫英。”苏砚说。
“嗯。”
“你在冰岛待了这么久,想不想家?”
薛紫英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没去拍。“想。但想的那个家已经不在了。我爸妈搬去了澳洲,原来的房子卖了。我没地方回了。”
“那就来我们这儿。”苏砚说。
薛紫英转头看她。
“书店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开。冰岛太冷了。来我们这儿,找个有银杏树的地方。你的书,我帮你找人设计书架。陆时衍的法务,你帮他做海外合规。他缺人。”
薛紫英看着苏砚,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次笑和之前都不一样,像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光照进去,尘埃在光里飞舞。
“你让我去当你的员工?”
“合伙人。”苏砚说,“书店算你的,法律业务算他的。你两头拿。”
“你这是在施舍我。”
“我是在雇你。”苏砚的声音很平,像法庭上陈述结案词,“你值这个价。导师的案子,你提供的证词够我打十场官司。你不是来求收留的,你是带着嫁妆来的。”
薛紫英笑了。这次笑出声了。笑声在雪地上弹开,像风铃响了一串。
“行。”她说,“等我处理完书店的事。明年春天。”
“春天有银杏吗?”
“没有。但有你。”
苏砚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她转头看陆时衍,陆时衍正看着她们俩,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但最终定格在一种苏砚很熟悉的东西上——那是他结案陈词时才会有的笃定。案子结了。人齐了。
回程的飞机上,苏砚把薛紫英给的信封打开看了。里面的证词很详细,时间、地点、账户、人名,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字是薛紫英的签名,日期是三天前。
苏砚把证词收好,合上眼睛。陆时衍在旁边翻案卷,翻到一半忽然说:“你昨晚说的那句谢谢,是认真的?”
“哪句?”
“停车场回头那句。”
苏砚睁开眼。窗外是云层,白得像雪。“认真的。”
“那我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那天在法庭上没把我当回事。”陆时衍翻过一页,“要是你当时正眼看我了,我可能反而记不住你。”
苏砚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陆时衍嘶了一声,但没躲。
“陆时衍。”
“嗯。”
“回去之后,我要在回忆录里加一章。”
“加什么?”
“加冰岛。加薛紫英。加那棵树。”
陆时衍合上案卷,转头看她。她的侧脸映在舷窗上,和云层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还有呢?”
“还有,”苏砚的声音低下来,“加你说不爱了那段。”
“你打算写进去?”
“写。原话写。”苏砚闭上眼睛,“让读者看看,陆大律师是怎么在冰岛的炉火旁边,被判了无妻徒刑。”
陆时衍笑了。他伸手把她那边的遮阳板拉下来,挡住刺眼的阳光。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苏砚没睁眼。但她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小,像一只偷了鱼的猫。飞机在云层上面飞,离冰岛越来越远。薛紫英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飞机划过天空的那道白线,把风铃重新挂了一遍。
风铃响了。叮叮当当的。
她转身回屋,泡了一壶新茶,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诗集的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的笔迹,日期是刚来冰岛那天——
“我在这里,重新开始。”
她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
“苏砚说,春天有银杏。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春天。但我愿意等。”
笔尖离开纸面的时候,窗外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线亮光,不是极光,是极光之后的晨光。冬天的冰岛,天亮得很晚,但总是会亮的。
薛紫英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海面上的碎冰还在漂,一块一块,像被撕碎的信纸。但她的信已经寄出去了。苏砚收到了。陆时衍收到了。那些过去的碎片,终于被拼成了一封完整的信。
她端起茶杯,对着窗外那片慢慢亮起来的天,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来。”
风铃又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