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爱情,亲情重创之后,陆远舟又被他自以为坚如磐石的友情,给狠狠打击了一次。
他满怀失望地离开了靖国公府,回到了大理寺的官署。
当天下午,他像之前那样,继续跟进各个审案环节,可始终没办法全神贯注,每次看见自己手里拿着的,用来临时记录的纸笔,再想起还未完成登记的卷宗,祁晏清的那句话,便在脑中拂之不去。
“我说的是江明棠!”
其实他说的很对。
江明棠那么聪明,肯定会写卷宗。
可是,他真的要去找她吗?
他才刚跟她闹完矛盾,虽然只是他单方面地发了脾气,都没有吵起来,可万一她很介意,不愿意教他呢?
那他要怎么办?
如果他去找她,却被拒了,那岂不是更尴尬了吗?
胡思乱想地纠结了一下午后,黄昏时分,陆远舟还是没能做下决定,悻悻地回家了。
来的时候,他跟陆淮川坐的是同一辆马车。
出了官署的门以后,陆远舟便看见大哥站在马车那里等他,应该是要跟他一起回家。
见了他,陆淮川露出个笑,冲他招了招手。
“远舟,我们走吧。”
想起午饭时,他跟江明棠的亲密,还有江明棠对着他撒娇的可爱模样,陆远舟好不容易压下的醋意,又开始翻涌了起来。
他没有过去,而是直接转身,独自往另一边行走。
他才不要跟大哥一起。
他现在一看见他,就觉得生气。
大理寺离忠勇侯府不远,他可以自己走回去,就当是锻炼身体了,总比憋一肚子火强。
看着他的背影,陆淮川脸上的笑容僵住,原本打招呼的手也渐渐垂落,最后收回袖袍之中。
夕阳已沉,昏暗的阴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看不分明神色,平添几许落寞。
良久,他转过身来登上了马车。
“走吧,回府。”
小厮好奇:“大公子,小侯爷他怎么不跟咱们一起啊?”
“远舟可能还有别的事要忙,随他去吧。”
“是。”
纵然归家时二人分开行路,但毕竟是亲兄弟,最终都要回到忠勇侯府,晚膳时,他们又一起坐在了同一张饭桌上。
忠勇侯府的陆老夫人,也就是陆淮川的祖母,当年给自己儿子相中了京都里门当户对的贵女,可儿子却在边境驻关时,跟一个江湖女子混在了一起,多次私奔不说,还要娶她做正妻。
她拗不过儿子以死相逼,最后同意那女子进了门,可对方依旧改不掉草莽习性,在各处宴席上屡屡出丑,那时候,忠勇侯府几乎成了整个京都贵族圈子里的笑柄。
最后陆老夫人彻底厌恶了她,连带着跟陆淮川也亲近不起来,等陶氏进门后,生下陆远舟,她对这个孙儿就更冷淡了。
如今陆淮川仕途通达,又做了州府的主事官,陆老夫人对他的态度,总算是好了一些。
京中的长辈们在饭桌上,就爱说一些管教晚辈的话,陆老夫人也不例外,吃着吃着,她便提起了陆淮川的亲事,让侯夫人陶氏尽快给他寻摸一位贤妻,早日成家。
陶氏眸中闪过一丝为难。
之前她不是没想过,再给淮川定一门好亲事。
可这孩子坚持拒绝,便不了了之了。
如今长辈重新提起,她自然要应下的。
陆淮川却在这时候开口:“祖母,父亲,母亲,我有一件事要同你们说。”
他放下碗筷,目光澄净而又坚定。
“从前我便喜欢研读佛学,在江南治水时,我遇到了当地的一位高僧,听他讲读经书,深有体会,进益良多,于是便拜了他为师,做了他的俗家清修弟子,此生都不打算再成婚。”
“所以,就不必劳烦母亲为我费心了。”
他这一番话,无异于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沸水。
膳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陆老夫人根本接受不了。
忠勇侯多少要冷静一些,但也是表示反对。
陶氏则是在旁边劝着陆老夫人,让她莫要太过生气,期间又劝陆淮川,婚姻大事,不要冲动。
奈何陆淮川根本听不进去。
“母亲,我心意已决,不会更改。”
他这般态度,让陆老夫人更生气了,说话也没了顾忌。
“你别以为你现在做了官,翅膀就硬了,什么俗家弟子,我看你是还惦记着江家的大姑娘!”
“人家现在又定了亲,未来夫婿还是英国公府的长子,跟你已经彻底没关系了,你们之间是永远不可能有结果的,不要痴心妄想!”
陆淮川依旧是那副温和乖顺的模样,可说出来的话,却能把陆老夫人当场气死。
“祖母,孙儿不敢欺瞒,您说的没错,我确实是还在惦念着江大小姐,并且会一直继续下去。”
他抬眸看向陆老夫人,语气坚定:“此生此世,我非她不要,娶不到她也没关系,我甘愿独身到死。”
“无论您跟母亲为我定下哪一家的姑娘,我都不会同意的。”
“你……你!”
陆老夫人怒然起身,指着他的手都在抖,忠勇侯看得心惊胆战,下意识上前一步:“母亲,您还好吗?”
结果话音才落,他就被打了一巴掌。
“都是你这个做父亲的,从前不知道以身作则,就只顾着自己开心,肆意妄为,忤逆长辈,才把孩子教成这样!”
“你看看他,跟你当年简直一模一样,无法无天!”
天知道刚才淮川说出那句“非她不要”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十几年前的逆子,也是这么倔强地告诉她,非那个女人不娶,然后就让整个陆氏被嘲笑了好几年。
被迁怒挨了一巴掌,忠勇侯也不敢说什么。
之后,陆老夫人愤然离席。
陆淮川被忠勇侯训斥了一通,陶氏也忍不住说教了他一番,夫妻二人接连离去,一顿饭就这么结束了。
在陆淮川挨训的时候,陆远舟就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等长辈还有其余的兄弟姊妹们都走了,他原本也是想要就此离开,却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看向了这个从小到大都跟他极为亲厚的兄长。
“大哥,祖母年岁已高,身体又不好,根本受不得刺激,你怎么能这么强硬地同她说话?”
“就算你不想娶妻,也可以先答应下来,暂且糊弄一下他们,之后再找借口拒婚就行了,有必要当场跟祖母起冲突吗?”
与陆淮川不同,陆老夫人对陆远舟格外疼爱,甚至到了溺爱的地步。
所以他把祖母看得十分重要,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责问的意思。
陆淮川默了一瞬,抬眸看向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有必要。”
“如果我刚才让步应下这件事,以祖母的性子,会连夜让母亲找出合适人家的姑娘,然后联络对方的亲长,迅速约好时间让我去相看。”
“到时候我不去,或者拒绝得太过的话,无异于拂了对方的面子。”
要是传出些什么,还可能会给人家姑娘带来麻烦。
他与对方无冤无仇,又何必害人。
“可我若是去见了,明棠会伤心。”
他垂下眼睫:“我不愿意让她因为我,有一丝一毫的不愉快。”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跟长辈们说清楚。
心为磐石,唯系卿身。
这是他曾经对明棠许下的承诺。
当初他没能做到,轻易就妥协了,如今好不容易能陪在她身边,重新跟她在一起,更该坚守诺言。
“你就这么喜欢江明棠,为了她连祖母也不顾了?”
“是。”
他答的利落,向来清俊温和的脸庞上,竟带上了几分冷漠。
“我同祖母本就不亲近,她厌恶我跟我娘亲,我也不喜欢她。”
那些表面上的敬重,也不过是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养成的习惯罢了。
“那我呢?”
陆淮川一怔,抬眸便对上了陆远舟冷冰冰的眼神。
“我这个弟弟对你来说,应该也不算什么吧,所以你才会这么自私,一边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拦着我跟江明棠接触,一边却又自己跟她亲近!”
他眼底带了咬牙切齿的怒,声音压的极低,将心中累日堆积的不满,在这一刻宣泄出来。
忍了这么久,也到极限了。
“你明知道我喜欢她,也知道我想重新求娶她,却还是要跟她在一起,把我当成傻子一样耍得团团转!”
“亏我还把你当成是最敬重的兄长,陆淮川,你对得起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