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寒风刺骨,银白色的月光洒在檐上廊下,映照着地上的雪色,带来苍白而又阴森之感。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交错投射在陆淮川脸上,在死一般的沉寂当中,他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了对面的亲弟弟,眸中是带了痛色的坚持。
“陆远舟,我不觉得我有哪里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很轻,还有些沙哑。
“从小到大,你的吃穿用度都比我要好许多,亲长们对你宠爱有加,万事皆应,作为继承人的你,本来就该代表陆氏去与江氏联姻。”
“可是你不愿意成婚,还闹出了那么多的麻烦,所以双亲才会让我去跟明棠结亲,让我去替你承担责任,给威远侯府一个交代。”
“如果明棠不是这般聪慧灵秀,德容俱佳,而是蠢笨不堪,品行有缺之人,谁会替我叫屈?又有谁会可怜我婚途坎坷!”
“分明是你惹的祸,却要我用一生来弥补,从小到大,我也是一直在迁就你,我不信你感受不到!”
“如今我不过是不愿意把明棠让出来,就成了对不起你,陆远舟,你不觉得可笑吗!”
因为太过激动,陆淮川的胸口剧烈起伏。
不只是远舟对他不满。
这些话在他心里,也已经藏了许久许久。
他自幼亲缘淡薄,在这侯府的一角院落里,谨小慎微地长大,他承认,远舟给过他许多温暖,所以他一直很疼爱这个弟弟。
但他们之间终究存在着差别。
侯府也不算是他的家。
明棠才是。
当初退婚之事,犹如锥心之痛,驱之不散,叫他日日夜夜都倍受煎熬。
如今好不容易柳暗花明,他永远都不会再放弃她了。
坚定着这个念头,看着面前怔住的陆远舟,陆淮川再度开口。
“而且,明棠与我说过你们之间的事,当初在江南时,是你自己拒绝了她,所以她才……”
“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吗?”
陆远舟猛地出声,声量极小,压抑而又克制:“是因为你已经跟她在一起了!”
“那我要怎么办?如果我不拒绝的话,难道要跟你抢吗?!我怎么能做这种不道德的事!”
他拒绝江明棠,是因为她身边有众多情郎吗?
根本不是的。
是因为这些情郎里,有他大哥。
他很喜欢江明棠。
每次见到她,他都觉得开心。
看见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就不高兴。
他不是没想过加入这场角逐。
虽说前有狼后有虎,但他未必没有一争之力,只要他够用心,总有一天能赢过所有人,让江明棠坚定地只选择他。
当时他都想好了,要怎么跟其他人斗智斗勇了。
可是大哥的参与,彻底断绝了他的念想。
他们是手足,是血亲。
大哥对他那么好,他不能跟他争。
可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愤懑。
当初是他自己说的,与江明棠再无瓜葛,也不会有任何关系。
他信了。
结果大哥却突然反悔了。
于是,局面才变成了这样。
他能不生气吗!
听了这话,陆淮川默了一瞬,缓缓开口了。
“既然你知道这种事不道德,也说了不愿意跟我抢,那就请你记住自己话,以后恪守本分,不要再接近明棠,更不要喜欢她,彻底与她……”
“陆淮川,你不要得寸进尺!”
陆远舟忍无可忍,抬手一拳挥了过去。
骤然被打,陆淮川身形不稳,差点摔倒,可脸庞的剧痛却使得他头脑愈加清明,站直之后,他看着眼前愤怒的弟弟,扯出一抹冷笑,随即毫不犹豫地反打回去,也给了他一拳。
顷刻间,两个人就扭打在了一起。
这动静惊动了附近的下仆,匆匆禀告给忠勇侯之后,他跟陶氏急忙赶来,生气之余不忘询问缘由。
两兄弟不约而同地掩盖了打架的真实原因,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把忠勇侯气的够呛,当即就要动用家法,好在陶氏提醒他,两个儿子明日可都要去查案,不得伤筋动骨。
于是,杖责免了,当夜陆淮川与陆远舟一起被罚跪祠堂。
从元宝那里得知,陆淮川与陆远舟闹了矛盾还打起来了,江明棠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翌日清晨前往大理寺官署时,特意往马车里多带了一个小药箱。
进门之后没多久,她便同时看见了鼻青脸肿的二人。
在她露出焦急的神色上前关心了一番陆淮川,还提出要给他上药以后,陆远舟冷冷地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之后连着三天,他都不曾出现在他们面前。
等到第四天午歇时,她与陆远舟在前廊相遇,他手上提着食盒,本是要踏上长廊,看见她之后却果断掉头,往另一边去了。
江明棠也不在意。
陆远舟这几天,都在远离办公区的刑房里记录审讯,按理来说,他就算是要去膳房取饭食,也不用走这条路。
可他却拐了这么大个弯子,出现在这里,还这么巧,恰好跟她遇上。
要说不是故意的,江明棠真不信。
见他走了,她也不着急。
这小子明显还没完全想通。
她若是往他跟前凑,怕是会适得其反,倒不如以静制动,安然等待。
目前,江明棠已经十分迅速地把自己手头上工作给做完,向大理寺卿交差了,而后她奉命帮忙,跟陆淮川一起整理账册。
期间,秦照野来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他休沐,自己做了饭菜,给她送过来。
一次是诏狱有案件,需要向大理寺索要卷宗,本来是件小事,差人跑腿便可,但秦照野想见她,所以亲自来了。
每每他们两个相见,陆淮川便一声不吭,在一旁安静地坐着,秦照野则是绷紧神经,话都比以往多了些。
虽说气氛是有些微妙,但好歹没像之前那样闹起来,江明棠也就不管了。
午后,她像前几天一样,为陆淮川上药。
他脸上的青紫已经好得差不多,也不疼了,只是还有些痕迹,看起来不太美观。
涂药的时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气氛倒也还算温馨。
只是聊着聊着,元宝突然在这时候开口。
“宿主,你的十亿跟七亿过来了,正盯着你呢。”
江明棠似有所觉,背后泛起一阵凉意,下意识便转过头去。
果不其然,不知何时,裴景衡出现在了门口处,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而他身边除了刘福之外,还站着裴修禹。
两个人的神色都很平静,看上去没什么情绪。
可视线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为陆淮川涂药的手上,目光里带着寒意。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整个厅室之中安静得不像话,便是有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反应过来后,江明棠赶忙起身行礼,陆淮川紧随其后。
“微臣叩见太子殿下,殿下万安。”
看着眼前行礼的动作几乎完全同步,问安之语也是异口同声的两个人,裴景衡神色清淡。
“起来吧。”
“谢殿下。”
江南贪腐案启动调查的第一天,裴景衡便想来大理寺看一看。
一方面,此案重大,涉及诸多世族不说,还有皇亲国戚参与其中。
另一方面,他知道江明棠会与陆淮川共事,所以想来看看情况。
紧接着,裴景衡得知祁晏清向皇帝请旨参案的事。
明白这个表弟的心思,他只觉得好笑。
他既不是江明棠的未婚夫婿,又与她没有任何瓜葛。
就算是做了监察文吏,夹在她跟陆淮川中间,又能做什么呢?
转念间,裴景衡就想到了自己。
如今他跟江明棠,也只有纯粹的君臣关系。
他还特意去看她跟前任未婚夫相处做什么?
除了给自己添堵,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裴景衡还是忍住了,没来大理寺。
他以为,可以一直忍下去。
却不料今日裴修禹突然来找他,送上了他自己花费诸多时间调查出来的,有关于那位不争气的成王叔,这些年跟江南官场往来,收受贿赂的更多罪证。
原本裴修禹把这些罪证送到大理寺就可以了,但里面涉及到的官员实在是太多了,甚至还有几位东宫属臣。
所以出于慎重考虑,他才先来找了储君殿下,由殿下决定要报送多少证据去三司。
两人商议完事情之后,裴修禹便准备去大理寺。
看着他出门,裴景衡犹豫了下,最终还是一起跟了过来。
理由是:“三司的官员说,案件取得了莫大的进展,正巧孤手头上也没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便去看看情况吧。”
彼时,刘福看着案头上堆积的部分公文,没有点破殿下的心思,恭敬地应了声是。
他心里知晓,殿下是为何而来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看见江少卿跟陆大人独处。
而且两个人之间,是那么的亲密。
他们远远就瞧见江少卿的手,正在摸着陆大人的脸。
虽说走近了才发现是在上药,但也不是什么让人高兴得起来的事儿。
一番沉寂后,江明棠主动询问。
“不知殿下驾到,微臣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眼下正值午歇之时,官署里的人都在休息,您过来可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原本只是很寻常的一番问候,可裴景衡却直勾勾地盯着江明棠,淡声开口,非要曲解其中意思。
“怎么,江少卿是嫌孤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们一起午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