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跟裴景衡之间,把该聊得基本都聊完了,话也全部都说透了,所以在让太子退下,又把江明棠传召进殿后,皇帝只问了她一件事。
那就是要她把近来同太子见面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如实说来,不得有丝毫隐瞒与撒谎。
虽说君令不可违背,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江明棠不可能把一切都告诉皇帝。
否则的话,她就要完了。
所以她只捡了大部分的事情交代,关于司天院的庆功宴结束后,那一夜的具体情况,只字不提。
得知她不久前曾向裴景衡进言,希望他能尽早娶妻生子,为皇家开枝散叶后,皇帝疑惑不解的问题,终于得到了答案。
他就说嘛,这里面有鬼!
怪不得逆子态度突然转变,原来是被江明棠给刺激到了!
惦念已久的心上人,都劝你另娶他人,这谁还能不放手?
虽说逆子是很可怜,但皇帝生不出丝毫同情,反而有些幸灾乐祸。
这臭小子当初自请让位算计他的时候,那叫一个硬气。
现在好了吧,遭到报应了吧!
想到东宫马上就要迎来一位令他满意的储妃,皇帝心中颇为高兴。
他认为这件事,完全是江明棠的功劳,毕竟一切都是她促成的。
所以他特意嘉赏了她,赐下了数件名贵珠宝,还有几匹贡布,这才让她离开皇宫。
只是到了夜间,同祁皇后进行夫妻间的夜谈时,皇帝又突然开始忧虑起来了。
择选太子妃一事,非同小可。
他心中早就有了几个人选。
排在第一的,便是英国公府的秦知意。
其次是定国公,卫国公,以及丞相家的嫡女。
这些世族不但助力太祖皇帝,打下了这偌大江山,还在当年他与大哥争夺皇位时,举全族之力支持于他,为他忙前忙后,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如此肱骨重臣的女儿嫁入皇室,不管是看当初的情分,还是对方如今的地位权势,皇家肯定都是不能亏待了她们的。
可是逆子今天又说了,他还没放下江明棠。
若是现在就为他选太子妃,将婚事给办了,婚后他又死性不改,继续惦记着那不可能的人,从而冷淡了自己的妻子,那岂不是要闹出麻烦来吗?
别人还好,偏偏秦知意又是秦照野的亲妹妹,江明棠未来的小姑子。
这妹夫惦记长嫂,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对此,祁皇后颇为无语:“陛下,您真的是想多了,景衡不是那般不知道礼数规矩的人。”
“而且他的性情,您不是不了解,既然同意了选太子妃的事情,那就说明真的已经看开了,臣妾相信,往后他会跟未来的妻子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的。”
祁皇后说着,还提起了裴景衡小时候的事。
某年,古辛国进贡了一只长相奇特,生有三色长羽的鹏鸟,说是祥瑞之兆,众人皆引为奇观,当时皇帝把这鸟赐给了裴景衡。
只是没想到这鹏鸟性子极烈,自被抓之后,便想尽了办法,与那困住它的铁笼做斗争,时常弄得自己身上伤痕累累,到最后血色就浸湿了羽翼,它也仍然不肯放弃对天空的向往,想要自由地翱翔。
年幼的裴景衡觉得,它满足了所有他对于书中记载的神鸟的想象,非常喜爱这只鹏鸟,想要一直把它养在身边。
但最后,他自己打开了铁笼,把它放了出去。
当时祁皇后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只答了四个字,强求无用。
“如今明棠对景衡而言,就恰如当年那只鹏鸟,所以他一定会放手的,您大可不必为此担心。”
皇帝也想起了这件事,赞同地点了点头,觉得有道理。
但紧接着他便又摇头:“你这个比喻不对,以前北狄和谈的时候,曾送来了数匹宝马。”
“其中有头能日行千里的青云骢,极为烈性,朕把它赐给景衡后,他不止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还差点被它给踩伤了,可怎么也不放弃,最后终于驯服了它。”
“照你这么说,朕还觉得江明棠之于景衡,就犹如那青云烈骢呢。”
“还有啊,之前朕故意把他看中的佩环赐给了老二,想磨一磨他的锐气,结果这小子转头也不知使了什么招数,把元诚耍的团团转。”
“不过两日的功夫,就把那环佩给弄到手了,还故意戴在腰间给朕看,可见他的性子啊,执拗的很,压根没你想的那么开明,能不能完全放下,真不一定……”
听着皇帝的碎碎念,祁皇后叹了口气,实在是懒得理他,借口说身体乏了,便背过身去睡觉了,只留皇帝一个人想东想西。
出于谨慎,他觉得不能立刻就下发圣旨赐婚。
万一逆子又反悔了,再闹出像之前自请让位那样的荒唐事来,皇家颜面往哪搁?
至少也得等到年后开朝,选个合适的吉日,再办这事儿。
不过,东宫只有太子妃也不行。
干脆一并把两位侧妃,还有选侍,才人的待选名单也定了。
然后在明年开春后,分别择期娶纳,再以选秀的方式,挑几个模样出众的侍妾,为东宫多添一点人气。
打定主意后,皇帝在第二天便通知了礼部,叫他们再另外多选些贵女籍册,递到御前来,他花半天时间看过之后,挑出其中一部分,让人送去了东宫,让太子好好选一选。
这一次,裴景衡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推拒礼官,而是真的收下了那些籍册。
并且在处理公务之余,抽出些许空闲时间,仔细翻看了起来。
上位者的动向,向来是底下官员最关心的事情。
费尽心思打听到储君竟然没有继续跟陛下作对,而是选择了顺应皇命,擢选妻妾,京中这些世族们的心思,纷纷都活络了起来。
不过两天内,各家置办的宴席,还有文会的场数,比起从前多出一倍不止,什么京都第一才女,第一琴手等等乱七八糟,听起来特别出众的名头,也接二连三地涌现了出来。
甚至某次,还把祁晏清也给牵扯了进去。
倒不是他主动参席,而是祁嘉瑜作为京中女子中的丹青第一人,素来喜欢办一些观画的集会。
某天的集会上,近来在多场棋会中皆拿下魁首,并荣获京中第一女弈盛名的宣怀伯府嫡长女,在靖国公府的庭院中,无意间偶遇了祁世子,并向这位爱棋如痴的国手高徒,发起了挑战。
据说当时,祁世子深为欣赏对方的勇气,欣然答应此事,与之对弈了足足一个时辰。
而这一场对弈,双方皆展露了精妙的棋艺。
直到集会将要结束之际,祁世子这才险胜了宣怀伯府的千金数子,并对其欣赏之至。
消息传出来之后,大家都在暗暗猜测,这宣怀伯府的千金,会不会因为这层关系被皇室看中,嫁入东宫做侧妃。
还是说,她会因为这一场巧合之下的因缘际会,嫁入靖国公府?
一时间,风云四起。
然而,传言毕竟是传言,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事实上,祁晏清近来正在为这件事感到恼火。
他只觉得京中这群人,真是吃饱了撑的,实在是闲得慌,就喜欢胡说八道。
什么叫偶遇?
靖国公府这么大,就是他跟亲妹妹嘉瑜,一天也不一定能碰见一回。
那什么宣怀伯府的小姐,怎么就这么巧走失了路,刚好绕过了内院复杂的数道长廊,以及两个花园并几座厢房,来到了他面前?
分明就是故意的。
还有,她确实向他提出了对弈的挑战,但他压根没答应。
理由很简单。
一个连天香楼里他留下来的残局,都要花半个月时间才能解开的棋手,再厉害能强到哪里去?没必要浪费时间。
而且下棋这东西,最能表现一个人的心性,双方在沉默中交锋,等于说是在互相了解。
这孤男寡女的单约下棋,不知道地还以为,他跟她之间有什么呢。
所以祁晏清没有丝毫犹豫,不过两句话后,便直接不算客气地命人把这位“走丢”的贵女,给请离了。
其实他也没想到,事后竟会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来。
而源头在何处,很明显了。
听母亲说,宣怀伯府有意嫁女入东宫。
那他们应该让那女人去偶遇太子啊,偶遇他干嘛?
净给人添堵!
平白污了他的清誉,万一江明棠不要他了怎么办?!
本来在一番思索之后,祁晏清决定先去向江明棠解释清楚。
但他又有点不高兴。
谣言传的这么厉害,他不信江明棠没听见过。
可是她连问都不问一句。
而且算算日子,他们都已经整整十二天没见过面了!
她就不想他吗?
怎么连信都没给他送过?
难道,她不爱他了?
不可能。
她肯定爱他的。
莫非是又被哪个公狐狸精给迷了眼,彻底把他忘到脑后了?!
嗯。
这个倒是很有可能。
再想到上一次的投票侍寝中,他竟然被秦照野跟迟鹤酒联手算计,败给了陆淮川那个贱人,祁晏清就觉得恼火至极。
后来江时序给他出主意,让他拉拢陆远舟。
再三思考后,他倒是忍痛特意送上了一把青锋宝剑。
只是陆远舟那家伙,虽说把剑拿走了,但却死活做不下决心,去跟陆淮川争抢,到至今还在犹豫,简直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实在是太不争气了,所以祁晏清也就不寄希望在他身上了。
他相信靠他自己,也能勾引到江明棠!
而后,祁晏清突然想起来,那个什么宣怀伯府,貌似跟忠勇侯府结过姻亲来着。
他怀疑,传播流言,抹黑他名声这件事情,是陆淮川干的!
虽说现在还没有证据,但他必须得去找江明棠告状,狠狠地闹上一番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