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景衡这话一出,除了江明棠之外,在场其余人都愣住了。
整个暖阁之中,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
皇帝的满腔怒气,也就此凝滞。
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主宰整个天下十来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他,眼神里竟罕见地带上了迷茫之色,并且露出了惊疑不定的表情,一时间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刚才听错了。
“你说什么?”
看向自家的逆子,皇帝忍不住问道:“朕让你娶谁,你就娶谁?”
裴景衡清淡应声:“是。”
皇帝:“……”
不对。
这不对啊!
逆子今天是怎么了?
他怎么是这个反应?
他不该说些“都是儿臣的错,还请父皇以身体为重,莫要如此动怒”诸如此类的表面恭顺之言。
然后继续跟他对着干,对娶妻之事绝口不谈,就是坚决不退让吗?
要知道选太子妃这件事情,他在逆子面前起码唠叨催促了不下十几次。
还送过好几回美人画像去东宫,想着不选太子妃的话,先为他挑两个侍妾或者侧妃也行,总比孤寡一人要强,却始终没有得到过满意的答案。
逆子要不就是草草翻过那些籍册,怕是连人脸都没看清,就说没相中。
要不就是借着公务繁忙的理由,根本不看,把他送去的画像,又原封不动地打发了回来。
现在怎么突然变成这般态度了?
这还是那个逆子吗?
有问题。
这里面一定有大问题!
皇帝向来多疑。
他觉得这个臭小子,是不是又想跟上次自请让位那样,打算干出什么新的惊世骇俗的事,所以准备给他这个亲爹提前下套了?
否则的话,他不可能会这么听话!
在脑海中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以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江明棠的身上,眼神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
这个臭小子,该不会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借着选太子妃的名头,拆了江明棠的婚事,再把她娶进东宫吧?!
不止是皇帝,祁皇后的脸色也很惊异。
正所谓知子莫若母,祁皇后自然是知道儿子对明棠有多喜欢的,他一直推拒成婚,也是还没放下她。
景衡自幼重情,本以为他还要过许久,才能走出这段感情,却不料在今日,竟说出了那般的话。
而且看他的表情,并不像是在应付他的父皇,或者撒谎,反而是认真的。
可明明之前,景衡去坤宁宫向她请安,侍奉她用膳的时候,还不是这般态度。
这短短的几日之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竟让他有了如此巨大的转变?
于是,祁皇后也看向了江明棠。
就连江时序也觉得,这件事肯定跟自家妹妹有关。
被他们三个人同时盯着看,江明棠的头越垂越低,只觉得压力山大。
她真是恨不能拍桌,直接吼上一声:不要都看我啊!我什么都不知道!
可惜御前失仪,是重罪。
她不想掉脑袋的话,就不可以乱来,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默默隐忍。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把视线从她身上收回。
大概是太过惊讶,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坐在原位,一边心不在焉地用饭,一边时不时看一眼裴景衡,还有江明棠。
皇帝不开口,其他人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一顿早膳,就这么在诡异而又寂静的氛围中结束。
饭后,江明棠真是恨不得马上就长出一双翅膀来,从皇宫飞回侯府,但很遗憾的是,她跟江时序才刚离开乾元殿没多久,皇帝身边的掌事太监曹明便寻了过来,说陛下要见她。
皇命不可违抗,无奈之下,江明棠只得让江时序先在宫门口的马车里,暂且等她一会儿,自己跟着曹明一起前往养心殿拜见皇帝。
刚走到养心殿前侧廊下时,江明棠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刘福,心想果然如此,她都被召过来了,太子殿下势必也逃不过被盘问的这一劫。
在曹明的指引下,江明棠站在了离刘福不远处的地方,静静等候天子的召见。
厚重的殿门紧紧关闭,里面的动静丝毫不漏,除了时不时从檐角廊下呼啸而过的北风之外,没有任何其余的声音。
但有元宝在,殿内父子俩的谈话,根本逃不过江明棠的耳朵。
“你跟朕说实话,你说要娶太子妃,到底是不是真心的?”
“君命无二,古之制也,您不仅是儿臣效忠侍奉的君王,更是儿臣的父亲,百善孝为先,您的吩咐,儿臣自当遵从。”
皇帝面露暴躁:“你少给你老子扯这些文绉绉的客套话,这儿又没别人,你就告诉朕,是真心还是戏言?”
殿中有片刻的沉默,良久,裴景衡清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真心。”
“为何?”
皇帝百思不得其解:“之前朕让你娶太子妃的时候,你左推辞,右抗拒,是无论如何也不肯,怎么如今就愿意了?”
这转变来的也太突然了。
叫他都有些不敢相信。
裴景衡垂下眼睫,倒也没瞒着,坦荡开口:“儿臣只是想明白了,姻缘际会,冥冥中自有定数,强求无益。”
或许他与江明棠之间的缘分,本就浅薄如纱,经不起任何磋磨与考验。
只是一直以来,他不肯放弃。
以至于执念化刀,深刺心口,反倒自伤其身。
当初,他执意与君王斗争,与父亲斗争,与百官斗争,为她博来一个名分。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是江明棠不要他了。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既然前缘已散,自该放手释怀。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江明棠,都是一件好事。
他们最终都会有新的生活,也会有新的人陪伴身侧。
“更何况,儿臣是天下人的储君,江山社稷与宗室兴旺的责任,皆在儿臣肩头担负着,本就不应任性。”
在其位,谋其政。
儿女私情,不该凌驾于国本之上。
父子俩谈心,也不需要遮掩什么。
所以听完这一番话后,皇帝直接问他:“那你是彻底放下江明棠了?”
裴景衡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他很诚实。
“还没有。”
这三个字,让皇帝眼睛瞪得溜圆,他刚想说那你说个屁,便又听见儿子轻声开口。
“不过儿臣想,早晚能的。”
“终有一天,儿臣会做到。”
尘世熙攘,岁月漫长,众生万万不止。
其中女子盛似春花繁多,茫茫皆是。
他未必是非要江明棠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