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月悬高空。
晚风吹廊而过,新翻修不久的宅院正房之中,传出些许细碎的动静。
“停停停,你能不能轻点?”
“好好好,我慢慢来,这样可以吗?”
“勉强凑合吧,嘶……好痛!”
“怎么可能?我都还没用力呢!”
“可是真的很痛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这长得太密太长了,一点也不好弄。”
内室妆台前,江明棠拿着梳子,正在轻柔而又缓慢地,给祁晏清描眉上妆,梳髻簪发。
这本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交给织雨跟流萤,很快就能办好。
可他死活不愿意让她们碰他,所以最后江明棠只好亲自动手了。
但她真的没怎么帮别人梳过发髻,因此动作间略显笨拙,祁晏清今天又格外娇气,她手上力道稍微重一些,他就喊痛。
最后还催促着她赶紧弄完,这才多久啊,就掉了好多头发,再梳下去,怕是他都要成秃驴了!
又过了片刻,江明棠总算是按照自己的审美,为他梳好了飞天髻,而后又重新拿起黛笔,勾勒了几下眉形,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并发出由衷的感慨。
“祁晏清,你真的好美啊。”
她凑过去,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有些羡慕地开口。
“肤质也好,不用上脂粉,就这么白嫩,跟水豆腐似的,吹弹可破。”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从前只觉得他又美又帅,雌雄莫辨,现在换了装扮细看,真是说一句天仙下凡似的容貌,也不为过。
听了这话,祁晏清看着镜子里除冠梳髻,轻点绛唇,扮成了少女模样,有些陌生的自己,轻哼了一声。
“你才知道啊,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实吗?”
虽说男儿行走四方,容貌真的算不得什么,但他一向清楚,自己的姿容生得极为出众。
祁晏清把头微微抬起,姿态孤高。
“只是我身上的优点,实在是太多了,要是一项一项列举出来的话,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比如说什么武功高强,才高八斗,家世贵重,京中首智,人品端方,光风霁月,温润君子,清风峻节,为人和善,宽宏大量……”
“对比之下,容貌真的是最不值一提的地方了。”
而后,他看向身侧的人:“旁人便是跪在神佛面前,苦苦磕得头破血流,也求不来我这样世间无二的绝佳郎君。”
“能得到我这样的正夫,是你的福气,知道吗,江明棠,所以你必须要好好珍惜我,才不算辜负上天对你的恩赐。”
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江明棠真是被逗笑了。
她忍不住伸手揉他的脸,直把他揉得皱起眉头,这才道:“祁晏清,你的脸皮真是厚如城墙啊。”
“你说别的,我不反驳你,但为人和善,宽宏大量这八个字,怎么看也跟你没关系吧?”
姑且不说他喜欢上她以后,就总是想把她身边的其他男人,给赶尽杀绝,便是从前他们两个还不认识的时候,祁世子孤傲不群的名声,京中谁人不知道啊。
从前她跟知意聊天的时候,她都说祁晏清太目中无人了。
旁人客客气气地跟他说话,他却根本不搭理,总是摆出一副好似别人欠了他千万金银的表情,可见脾性有多臭。
也正是因为这点,秦知意才看不惯祁晏清。
原本年幼时,两家都在边关驻守,又同为御前重臣,他们的关系还算可以的,虽不是特别亲近,但也是朋友。
直到后来祁晏清年龄渐长,嘴巴越来越毒,一开口就是戳人心窝子,实在是让她讨厌,所以才不来往了。
祁晏清忍不住为自己辩驳:“江明棠,你别听秦知意瞎说,她就是因为秦照野那个贱……”
“嗯?!在我面前不许骂人!”
被她一瞪,他果断重新说了:“她就是因为秦照野比不上我,看不惯我,所以才在你面前诋毁抹黑我的。”
事实上,他已经很和善了好吗?
自他记事起,就有无数孩子因为他的家世,装作无比真心的模样凑到他面前,说想跟他交朋友,实则全是为了利益。
后来再长大一点,往他面前凑的人就更多了,不仅是同龄少年,与祁氏有来往的官员,还有数不清的女子。
“你不知道吧?不算秦知意,嘉瑜在京中交到的第一个知心好友,是为了想接近我,嫁进来做靖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才故意跟她结识的。”
“甚至连第一次见面时,她给嘉瑜解围,都是对方有心算计的,相交三年,她连嘉瑜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就是因为这样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才不愿意搭理他们的。
要分清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实在是太麻烦,太浪费时间了,所以干脆全都拒之门外。
而且就算他讨厌那些人,也没有对他们怎么样啊,又没有打杀他们,也没有利用强权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只是视而不见而已。
这还不和善吗?!
那什么样才叫和善?
祁晏清抓住江明棠戳他脸的手,眯起眼睛盯着她看。
“我看在你心里,这全天下的儿郎都性情孤戾,只有陆淮川陆大人最和善,最亲切了,是不是?”
江明棠噗嗤一笑,又狠狠揉了一把他的脸:“你呀你,又开始阴阳怪气了,就这还好意思说自己宽宏大量呢。”
说着,她把他从妆台前拉起:“好了,不聊这个了,快过来试试衣服。”
为了能留宿,祁晏清答应了江明棠提出来的条件。
那就是穿女装给她看。
虽说从前,他最讨厌别人说他男生女相,但江明棠不一样。
只要她爱他,任何要求他都答应。
但凡她想看,别说女装了,他不穿都行。
江明棠准备的女装,是她之前特意去成衣铺子里,按照祁晏清的身量尺码定制的。
所以当他换上这件裙装时,可以说是格外的合身,一点儿也不会觉得不舒服。
再加上特意把头发梳成了女式发髻,以及那张雌雄莫辨的脸,非但没有半点突兀,反而叫江明棠都看呆了,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墨发雪肤,唇红齿白,抬眼时眸光凌厉,带着几分睥睨众生的高傲,低眉时温婉娴静,出尘不凡,如从云霄九天上走下来的仙姝。
她不由得呢喃道:“真漂亮啊。”
啧,怎么会有男人,长得这么水灵呢?
看得她都有点羡慕了。
见她目露痴迷,面带惊叹,祁晏清及时把握住了这次难得的机会,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冲她勾了勾手。
等江明棠到了跟前,便将她一把抱住,带到了榻上,毫不客气地吻住了她的唇瓣。
唇舌交融之际,灼热的呼吸轻喘,带来无尽旖旎。
不知不觉间,那件刚穿上没多久的裙装,被随意地扔到了地上,与另外的女式衣衫堆叠在一起。
恰如帏帐之中,亲密无间的两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