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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官与民

    杨文清和裴归沿着镇上的土路慢慢走着,蓝颖在前面飞来飞去,一会儿落在路边的篱笆上,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追一只花蝴蝶。

    街上的人不多,但穿着警备制服的两人还是引起不少注意,杨文清不在意这些目光,他走得很慢,目光偶尔扫过路边的店铺和人家。

    裴归走在他身侧,也没说话。

    两人就这麽并肩走着,穿过镇子来到镇子的运河边上。

    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河道,不宽,水也不深,蜿蜒着从镇子边上流过,往东通向县外的河道,往西则深入山林深处,镇口有个简易的渡口,几根木桩搭成的栈桥延伸到水里,几艘破旧的竹筏用绳子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一个瘦小的老人正在栈桥边整理竹筏。

    他看起来六十多岁,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他的手上满是老茧,厚得像树皮一样,正费力地解着竹筏上缠住的绳子。

    听见脚步声老人擡起头。

    他的目光在杨文清和裴归的制服上停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卑微,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格外的局促。

    「两位警官…」

    他弯着腰,小心的问道:「有什麽事吗?」

    裴归走上前,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

    「老人家,抽根烟。」

    老人愣了一下,看着那根烟,又看看裴归,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然後小心翼翼地别在耳朵上,笑容满面的说道:「长官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杨文清走到近前,在他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些竹筏上。

    「老人家,怎麽称呼?」

    他问。

    老人连忙说,「长官叫我老郑头就行,他们都这麽叫。」

    「这竹筏是你的?」

    「是是是,几条破筏子,平时渡个人,送点货,挣几个辛苦钱。」

    杨文清看着河道,「这河通到哪儿?」

    老郑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往东能到县外面,走水路比山路快,往西进山,能到野猪岭那边,再往里就走不了了,水太浅。」

    杨文清又问:「生意怎麽样?」

    老郑头苦笑,「也就是混口饭吃,平时渡几个采药的和打猎的,偶尔给山里的药商送点货,这两年镇上人多了,生意好一点,但也……」

    他没往下说。

    杨文清点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像是在看风景,沉默了几息,他忽然开口:「镇上前段时间有人失踪和被妖兽袭击的事你知道吗?」

    老郑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那副讨好的模样。

    「知道,知道。」他点头,声音低了些,「张老四,孙寡妇,都听说了。」

    杨文清看着他,「以前镇上也出过事吗?」

    老郑头想了想,「以前出事後县里很快就会来人,这次不知道为什麽,一直没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垂着,不敢看杨文清。

    杨文清接话道:「这不是来了吗?」

    老郑头连忙点头,「是是是,你们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杨文清又看向远处的山影,问道:「你在这渡口多久了?」

    「前几年这里设立镇子,我在县里没有活计,就想着来这里看看有没有赚钱的机会,刚好镇子里需要摆渡,我年轻时干过这个,就借钱置办了这些东西,上个月刚还清借款。」

    「那这河上来来往往的人你都认识?」

    「大部分认识,镇上的和周边村子的我都脸熟,外来的也能看出来。」

    「张老四失踪那天,你有没有看见什麽?」

    老郑头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杨文清看在眼里,语气却依旧平静的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在渡口上,来来往往的人都经你的眼,说不定能想起点什麽。」

    老郑头低着头没说话。

    裴归在旁边又递一根烟,「老人家,别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了解情况。」

    老郑头接过烟,这次别在另一只耳朵上,他擡起头,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街上没什麽人,远处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也已经回家。

    随後,他压低声音道:「张老四进山那天我看见有条小船从上游下来。」

    杨文清追问道:「什麽样的船?」

    老郑头说,「就是普通的船,跟咱们这边用的差不多,但划船的人…不像咱们这边的。」

    杨文清问,「怎麽不像?」

    老郑头想了想,似乎在组织语言。

    「走路的样子。」他最终说道:「下船的时候我看他们走路的样子,不像打鱼的,也不像采药的,他们的腿很直,腰也很直,走路步子很稳,像是当过兵的。」

    杨文清看着他,「你见过当兵的?」

    「年轻的时候见过,他们走路的姿势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几个人?」

    老郑头想了想,「三四个人吧,记不清了,他们下船就往山里走了,没在镇上停留。」

    「後来呢?见过他们回来吗?」

    「没见过。」

    杨文清没有再问。

    老郑头本能的低着头,继续整理那根绳子,但动作慢很多,他的背弯得更厉害,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警惕。

    杨文清这时擡起头看向另一边,在棚子门口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正坐在门槛上,安静地看着这边,她八九岁的样子,头发有些乱,但一双眼睛很亮,在午後的阳光下闪着光。

    她看见杨文清朝这边看过来,没有躲,也没有害怕,就那麽静静的坐着,目光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杨文清朝她点了点头。

    小女孩愣了一下,然後也学着样点了点头,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容。

    杨文清问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女孩从门槛上站起来,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两个穿制服的人,又看看杨文清肩头的蓝颖,小家伙正歪着脑袋打量她,宝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新奇。

    「小月。」她的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

    老郑头连忙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更加紧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只是搓着手,目光在杨文清和小月之间来回转。

    他想阻止小月说话,又怕得罪杨文清两人,想让她回去,又不敢开口,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让人看着都有些难受。

    杨文清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小月,指着老郑头,「他是你爷爷?」

    「嗯。」

    小月点头道:「爷爷撑筏,我等他。」

    杨文清问,「你每天都在这儿等吗?」

    小月说,「嗯,爷爷收工了,我们就一起回家。」

    杨文清看着她,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倒映着午後的阳光和远处的山影。

    他忽然问,「你怕不怕?」

    小月愣了一下,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後摇摇头,「不怕,爷爷说,只要他还在,我就不用怕。」杨文清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糖,这是他弟弟大婚时随手放到储物袋里的喜糖。

    小月看着那把花花绿绿的糖,又看了看老郑头。

    老郑头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小月这才走上前来,伸出两只小手接过那把糖,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里,然後她擡起头看着杨文清,小声说:「谢谢叔叔。」

    杨文清朝她点了点头。

    然後他转过身和裴归对视了一眼,两人没有再说什麽,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等两人远离渡口的位置,小女孩将一颗糖放到嘴里,然後轻声对他爷爷说道:「那几个外乡人,是从山里下来的吧?他们来过好多次了。」

    以杨文清和裴归的修为,小女孩的话他们自然都听得清楚,却没有返回去找老郑头。

    等走远後裴归看着杨文清说道:「杨局,那几个外乡人,大概率就是这片山林的野修士,或许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杨文清不置可否。

    裴归继续说道:「野猪岭那边地形复杂,很容易就躲过我们每年的清扫,他们在山里藏了这麽久,不可能不留痕迹,这条河是进出山的主要通道之一,那个渡口是他们必经的地方。」

    「他们选择在这里藏身可能还有一个原因。」

    「是因为县里一直没人下来。」

    杨文清脚步顿了一瞬。

    裴归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然後杨文清接着继续往前走,依旧没有说话。

    蓝颖从前面飞回来落在他肩头,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她感觉到他的情绪,在灵海里唤了一声:「清清……

    杨文清伸出手,抚了抚她的羽毛。

    他忽然想起小月刚才说「爷爷说,只要他还在,我就不用怕」,一个小女孩在这个偏远的镇子上,靠着这句话活着。

    而那几个失踪的人他们的家人,又在靠着什麽活着?

    他擡起头,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群山上。

    裴归说得对,那几个外乡人选择在这里藏身,显然是知道这里暂时没人管,知道案子报了也没人查,知道这个偏远的小镇,目前是县里看不见的角落。

    而他杨文清,就是那个「看不见」的人。

    重案组组长的位置空着,他想等一个合适的人,主管副局长也空着,他也在等,他等,案子也在等,等来等去,三个月过去,那些人还在山里逍遥,而镇上的人还在恐惧中活着。

    作为局长,他没有向周生解释为什麽重案组一直没下来,也没有向老郑头道歉,但他会记住这件事,记住老郑头那卑微讨好的笑容,记住小月那双清澈的眼睛,记住那句「他们来过好多次了」。以後到省厅,到更高的位置,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杨局。」

    裴归在旁边说,「明天进山,我们重点查那几个外乡人的踪迹。」

    杨文清点头「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午後的街道,朝着治安所的方向。

    身後渡口的方向,隐约传来小月细细的笑声,和那把糖被剥开的慈窣声响。

    两人离开渡口,沿着镇上的土路继续往前走。

    蓝颖在杨文清肩头蹲了一会儿,又扑棱着翅膀飞起来,落在路边的篱笆上,歪着脑袋看一只趴在叶子上的瓢虫。

    杨文清走得不快,目光扫过路两边的铺子,镇子不大,能称得上商铺的也就那麽七八家,卖日用杂货的、收山货的、打铁补锅的都挤在同一条街上。

    裴归走在他身侧,目光同样在那些铺子上扫过。

    随後,杨文清带着裴归走进一家杂货铺,这铺子不大,门脸灰扑扑的,门口堆着几捆麻绳和竹篓,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正坐在柜後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惊醒过来,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进来,连忙站起身,脸上本能的堆起笑。

    「两位警官要点什麽?」

    杨文清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货架上的东西,有盐、布、针线等等,都是些日用杂货。「最近生意怎麽样?」

    他随口问。

    妇人连忙说,「还行,托两位警官的福。」

    杨文清拿起一捆麻绳看了看,又放下,「最近外乡人多吗?」

    妇人想了想说道:「我们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下面七八个村寨,没法分辨什麽是外乡人,一般有特殊商品需求的都看身份凭证。」

    杨文清想了想,换了个问法:「有没有看起来不像附近村镇的人?」

    妇人又仔细想了想之後,回应道:「你这麽说我倒是想起来,之前隔三差五就有两个人进来买一堆东西,还问过炉灶用的动力核心。」

    裴归在旁边问,「动力核心?那东西乡镇一般没人用吧?」

    妇人连忙点头,「是啊,我当时还纳闷,咱这山里最不缺的就是柴火,上半年砍完,下半年就长出来,烧一辈子也烧不完,就算偶尔有懒汉来买一次,也要用一两年。」

    杨文清看着她,问道:「他们长什麽样?」

    妇人想了想,「跟我说话的三十来岁,男的,穿得也乾净,来了两次,第一次问价,第二次来买完就走了。」

    「你记得这麽清楚?」

    「稀奇的事情自然就记得清楚一点。」

    杨文清和裴归对视一眼。

    裴归问道:「他们都是用什麽身份凭证?」

    妇人又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好像是刘家村寨的身份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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