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文清和裴归离开杂货铺,走到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激活通讯法阵,那边很快接通。
「夏科。」
「局长。」夏孟的声音传来。
杨文清言简意赅,「让人化妆去望潮镇刘家村寨侦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麽可疑的地方,特别是没有经过登记就练气的人。」
「明白。」
通讯切断,杨文清收起徽章,「走吧,再问几家。」
两人又走了几家铺子,却没有什麽值得注意的消息,这镇子虽然偏僻,可几个月下来来往的人也不少。杨文清和裴归往回走,快到治安所的时候,迎面遇上一行人。
打头的五十多岁,穿着一身半旧的深色便服,头发花白,脸上带着在基层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笑。他身後跟着两个年轻人,看着像镇上的工作人员。
那人远远就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离着三四步远就伸出手,口中说道:「杨局!杨局!可算把您盼来了!」
杨文清伸手跟他握了握,「你是?」
来人笑嗬嗬地说,「我叫吴有田,望潮镇镇守,杨局叫我老吴就行。」
杨文清点应道:「吴镇守。」
吴有田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杨局太客气。」他又转向裴归,「这位就是省厅来的裴组长吧?久仰久仰!裴组长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我们望潮镇能迎来省厅的领导,真是……」
他说着脸上的笑容更深几分。
裴归笑了笑,「吴镇守客气。」
吴有田又看向杨文清,「杨局,您今天下来,我本应该一早就在镇口迎接,可您也知道,咱们这地方七分山三分地,农事是一刻耽误不得,今天正好几个村寨的族长过来议事,我一上午都在下面跑,刚听说您下来视察,赶紧就回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又不显得刻意,带着几分亲近,又不让人觉得冒犯,可他没有与周生一起出现,说明他与周生不和,而且是那种不可调和的不和。
杨文清勉励道:「吴镇守辛苦。」
吴有田连忙说,「杨局您才辛苦,我们这都是小事。」
他顿了顿,邀请道:「杨局,您看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晚上我安排个便饭,咱们镇上的几个老人都想见见您,裴组长也一起,让省厅的领导也尝尝我们这山里的土货…」
杨文清摆摆手,「不用了,晚上还有事。」
吴有田也不坚持,立刻改口,「那行那行,杨局您忙正事要紧,等您忙完,什麽时候有空随时招呼我。」
杨文清点头应承,「吴镇守你有事就先去忙,我这边有事再找你。」
吴有田连连点头,「好嘞好嘞,杨局您忙,裴组您忙。」他又朝两人拱了拱手,这才带着人往镇公所的方向走去。
两人则走进治安所。
肖亮正在後院的小会议室里,面前摊着几份笔录,旁边坐着两个治安所的警备,见杨文清进来他擡起头「局长。」
杨文清走过去,「怎麽样?」
肖亮把笔录推过来,「张老四的婆娘问了,孙寡妇的娘家人也问了,两个采药人的家属也问了一圈,说的跟周所汇报的差不多,没什麽新线索。」
「不过,那个猎户的案子,我问了几个当时一起进山搜的人,他们说现场确实有古怪。」
杨文清看着他。
肖亮说,「屍体周围没有妖兽的脚印,也没有拖拽的痕迹,按说妖兽杀人,要麽当场吃掉,要麽拖回巢穴,总会留下痕迹,可那地方除猎户自己的脚印,什麽都没有。」
裴归在旁边问,「赵屠户呢?」
肖亮说,「刚才让人去问了,邻居说他去了邻镇,明天才回来。」
杨文清又跟肖亮交换了几句情况,眼看天色已经暗下来,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街对面。
那里有一家饭馆,两层的新楼,一楼摆着几张方桌,门口挂着块的招牌:良家饭馆。
他看着那饭馆,忽然开口:「裴组,晚上就在那边吃点东西?」
裴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杨文清笑了笑,「尝尝当地风味嘛。」
「好!」
两人也没有叫其他人,闲谈间走出治安所,穿过街道,走进那家饭馆。
饭馆不大,一楼摆了五六张方桌,此刻只有两桌客人,墙上挂着菜单,木头的边框已经开裂。一个瘸子一瘸一拐地从後厨迎上来,脸上堆着笑,他腿脚不便,但动作很利索。
「两位警官,里边请,里边请。」他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桌子,「吃点什麽?」
杨文清带着裴归走上二楼,在一个窗口位置坐下来,裴归则坐在他对面,这期间瘸子都跟着他们。「随便来几个拿手菜。」
杨文清终於开口说话。
瘸子连忙点头,「您稍等,马上就好。」他朝後面喊了一声,「翠儿,上茶!」
不久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端着茶壶走上楼。
她穿着旧衣服,头发有些乱,用布条随意紮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有些抖,茶水酒出来一点。
她慌慌张张地用袖子去擦,差点把杯子碰倒。
杨文清点点头,「去忙吧。」
翠儿转身就走,脚步有些慌乱,差点撞上隔壁桌的椅子。
菜很快上来,一碟腊肉炒笋乾,一盘清炒野菜,都是当地的山货,味道不算精致。
杨文清一边吃,一边透过窗户看着对面的治安所。
裴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杨局,这个位置……」
杨文清看着他。
裴归说,「这个饭馆的位置有点意思,正对着治安所,二楼那个窗户…」他指了指对面,「应该是小会议室吧?」
杨文清点头,「嗯。」
裴归说,「这要是搁在省厅,这样的位置肯定要封掉,建筑高度违规,能直接观察到治安所内部,万一有人图谋不轨……」
杨文清笑着说道:「小地方,没那麽多讲究。」他夹了一筷子菜,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建筑。蓝颖感受到杨文清内心的情绪,蓝色的眼珠子也不时打量对面的治安所,但可能她有些困了,打量半晌後就靠着杨文清的脸颊睡着。
裴归看着杨文清的样子也不再说什麽。
一顿饭吃完,天色已经全黑。
两人结帐後走出饭馆,夜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特有的草木清香和一丝凉意。
杨文清正要往治安所走,余光扫见饭馆门外的墙角,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那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是翠儿。
他停下脚步。
翠儿感觉到有人靠近,擡起头看见是杨文清立刻站起来,然後又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杨文清看着她,「你怎麽在这儿?」
翠儿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有话想说…」
杨文清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翠儿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那个…那个孙寡妇…她女儿小梅…是我朋友。」
「然後呢?」
翠儿说,「她跟我说,她娘失踪那天晚上,她听见院子里有个女人说话,那个女人不是本地口音。」杨文清问,「她亲口跟你说的?」
翠儿点头,「嗯,那天我们一起在河边洗衣服,她突然跟我说的,她说她害怕,不敢跟别人说。」「为什麽不敢?」
「赵屠户说……说那是跟人跑了,说了也没用。」
杨文清沉默。
翠儿继续说,「小梅说,她娘那天晚上很晚才回来,回来之後就让她进屋睡觉,她睡不着,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是个女的,她偷偷看过一眼,没看清脸,但听见说话的声音。」
她擡起头,看了杨文清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後来她娘就再也没回来。」
杨文清问,「这些话你跟别人说过吗?」
翠儿摇头,「没有,我不敢说。」
杨文清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期待。
「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带着承诺的意味。
翠儿愣了一下,然後飞快的转身,跑回饭馆。
裴归站在旁边,看着她消失在门後的背影,「根据我的办案经验,这些人的失踪大概率也与野修士有关,他们最喜欢做的就是人口买卖,因为他们的资质没办法正常修行,也没有通过我们的考核选拔,就只能走血肉祭献这一条路。」
杨文清回应道:「先回去与肖局商量一下吧。」
两人转身,穿过街道,往治安所走去。
蓝颖从杨文清肩头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一眼那家饭馆,又转回来把小脑袋埋进他的颈窝里。杨文清和裴归回到治安所,穿过昏暗的走廊,直接去肖亮临时休息的房间,门敲了三下,肖亮拉开门,见是两人就侧身让了进去。
杨文清在桌边坐下,裴归在门口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法器放在门边,淡蓝色的光芒一闪,隔音法阵悄然展开,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肖局,周生这人,你怎麽看?」
杨文清问。
肖亮一怔,随即明白这话的意思,他斟酌着说,「接触时间不长,但感觉是个聪明人。」
杨文清说道:「你现在就去找周生,让他带你去抓赵屠户,连夜去,连夜带回来。」
肖亮站起身,「是。」
他没有问为什麽,也不需要问,杨文清让他去他就去。
走到门口,杨文清的声音从身後传来,「带上行动科的人,以防万一。」
肖亮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後拉开门走出去。
杨文清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裴归也跟上来,两人沉默半晌後,看到外面夜色中登上飞梭的两道身影。随着飞梭远离,杨文清说道:「赵屠户的问题已经可以确认,这个周生应该很聪明,却没有拿下赵屠户,我不想节外生枝,这是帮他做出选择。」
裴归眉头微微皱起,显然他不是很赞同杨文清的做法,可他也没有反对。
「裴组…」杨文清继续说道:「既然确定山里确实有野修士,我们明天就不用进山搜了。」裴归看着他,当即明白过来,问道:「杨局是打算直接清山?」
杨文清道:「对,直接用行动科的飞梭,我们分局的财政还算可以,这点耗损还是给得起的。」他回答之後激活通讯法阵。
「文清?」
秦怀明的声音传来。
杨文清把今天的情况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清山报备是必要的流程,这是为防止以防万一,比如万一清理的时候出现入境修士。
理论上报备需要提前一天,但杨文清这事可以特事特办。
秦怀明听完,问道:「你打算怎麽干?」
杨文清说,「我打算明天一早,直接让行动科的飞梭进山清剿,需要向市局报备,也需要府兵那边配秦怀明「嗯」了一声,「报备的事我来办,府兵那边……」
「我联系王砚之。」
杨文清说,「他会沟通好的。」
秦怀明笑了一声,「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记住,安全第一,市局虽然会监控你这边的行动,但真要出事支援也需要时间的。」
「弟子明白。」
通讯切断。
杨文清又激活另一个通讯法阵。
这次接通得慢一些,那边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几息後王砚之的声音才清晰起来:「文清?」
杨文清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王砚之听完很直接的问道:「需要我做什麽?」
杨文清说,「明天一早,我这边行动科的四艘战斗飞梭会进山清剿,需要府兵在周边建立封锁线。」王砚之应得乾脆,「行,我现在就去联系,明天什麽时候?」
「天亮就动手。」
「好,有消息我随时通知你。」
通讯切断。
杨文清收起徽章,就听旁边裴归问道:「杨局,你就这麽笃定抢夺能量石的就是山里的野修士?」「你觉得呢?」
「这个案子耽误太多时间了,现在来查根本查不到什麽。」
杨文清笑道:「你在省厅,我问你,省厅的情报里,血手团的人真的是逃离到我灵珊县吗?」裴归眉头微微皱起,「你应该对同仁更多一些信任。」
杨文清「哈哈」大笑,然後指着窗外的夜色,语气笃定的说道:「他们肯定就是那群野修士。」裴归沉默良久,说道:「在省厅处决和抓捕一个人都需要非常谨慎。」
杨文清指着窗外说道:「那边就是无人区,人命在那里根本不值钱,而省府之地有复杂的规则,一条人命在这个规则里很重要,目的其实与我们这里是一样的,那就是维持辖区的稳定。」
蓝颖从杨文清肩头探出脑袋,宝蓝色的眼眸眨了眨,也跟着看向那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