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石亭内。
两尊看不清容颜的身影端坐其中,湖边跪地的众人也微微抬起了头。
湖边跪地众人所看的,不是亭中高高在上的两尊大人物,而是看向那踏於水面、身背细剑,缓缓蓄势的赤红身影。
赵灵淑所带领的赵家旁系之人,当下也一同跪在了主脉身边,皆乖乖候在湖边。
到底同是赵家人,又有赵家方士在前,若是在此地闹出不谐,让亭中「赤面」老祖在同阶面前落了面子,恐怕瞬间便相当於判了死刑。
「哼!」
赵灵淑方才跪下,一旁极其细微的冷哼声便钻入耳中,抬眼看去,正是一旁的赵晴投来了恶毒目光。
若是从前的赵灵淑,说不还会回以冷淡眼色,可几年下来,与那赵晴相比,赵灵淑早有长进,知晓此地不是可露脸的地界,由此扫过那赵晴一眼,甚至连目光都懒回一个,只乖乖垂首跪在湖边。
见此,跪在最前方微微侧头关注後方的赵家家主,心头不由又哀叹一声,眸中闪过一丝莫名晦涩。
两尊方士当前,赵晴尚敢弄出这小动静.……
铮!
轻微但悦耳的剑鸣声,瞬间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立於湖面上的花魁「红稼」,缓缓拔出了身後的细剑。
红纱遮面,裹着一袭赤红长裙的花魁「红稼」,较三年前多了几分凌厉气息,仿佛愈发与洒脱女侠之名相衬。
剑光映起银白,佳人持剑独立。
白皙素手平端细剑,一股破釜沉舟的淡淡杀气弥散开来。
许是见多了女子矫揉做作的奉承相迎,此刻难一观「佳人端剑欲死斗,愿当豪侠不做榻女」的摸样,着实是多了几分别样韵味。
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张雕花木椅,一同端坐在於肃身旁的赵家方士「赤面」,将於肃身子微微前倾,极感兴趣的模样看入了眼中,不由对於肃产生一丝轻视。
想追求更高境界,醉心於修行的「赤面」方士,向来看不上心性孱弱之人。
身为高高在上的方士,天下何等女子不可享用?
为一白骨皮囊动颜色,果真是个眼界未开,刚刚晋升的小辈!
唰!
场中众人心思百转间,白光骤然一闪!
那立於湖中的花魁「红稼」,单手平端细剑,只是哗啦一抖,细剑化为流光,绕着其姣好身段萦绕一周。
噗、噗、噗。
事物落水声响起,湖中佳人持着的剑鞘被斩成无数残片,哗啦啦从天空落下,均匀的落於湖中每一寸湖水,立刻激起无数水花。
随剑鞘落水,激起水花无数的,还有天空中洋洋洒洒的赤红色碎衣。
那独立於湖面的花魁「红稼」,竟是将身上紧紧裹着身躯的赤红长裙毁去大半!
原本垂落秀足的赤色长裙,眨眼便显利落许多。
长裙裙摆被削去,此刻只勉强遮到双膝上方三寸,将其下原本藏着的,一双修长且紧紧闭拢的玉腿,彻底暴露於阳光下,映出一片极具肉感的雪白柔光。
纵使自裁长裙,露出大片春光,但这花魁「红稼」的动作来的实在太过利落果绝,反而完全没有曲意迎合观客的感觉。
这露出修长玉腿,持剑独立的赤红女子,好似是真的即将上阵杀敌一般,先前削去长裙亦是为了在杀敌时更加方便。
於肃抚掌轻笑,似是完全被面前美景打动,视线从低到高仔细扫视湖中洒脱赤红女子。
他的视线掠过女子雪白双腿,掠过女子起伏身段,掠过女子颈间精致锁骨,掠过女子存着英气的眉宇。
最终,於肃的目光触及到了花魁「红稼」发梢中,所插着的一支朱钗。
那朱钗同样通体赤色,其上雕着一朵茶花,莫名感觉带着丝丝血腥色。
於肃看着那支朱钗,再次抚掌轻笑:
「有意思。」
煦日柔柔,剑影微旋。
赤红身影表现出了惊人的柔韧性!
湖中佳人抖剑直刺,後又回剑上挑,细剑在空中画出半圆。
佳人仰首後踢玉腿,赤色小靴划过水波,精准的以足尖碰到了细剑的剑尖。
时间骤然定格,当剑尖触到佳人足尖之时,仿佛有一轮圆日从湖边诞生。
唰!
如同斗法前的起手势一般,以细剑配长腿,在湖中勾画出一轮圆日的佳人,身姿骤然急动,场间浮现剑光连连。
三剑齐舞!
这花魁「红稼」不仅有着手中之剑,其一双修长雪白的玉腿凌厉迈步间,仿佛也成了其手中之剑!
细剑在空中带出接连剑鸣,足尖划过水波亦掀起水珠连片,剑尖精准刺破空中每一滴水珠,水珠被打散为水雾。
不知何时,随着赤红身影的旋身绕剑、长腿轻拨、水珠化雾,一层淡淡云雾开始在湖上浮现。
跪在湖边的赵家之人,视线已不见那洒脱赤红身影,唯见湖面雾气中偶然浮现的剑光。
「这花魁『红稼』真是.……好大的傲气!此举莫不是只愿给方士献舞?
我们这些人在其眼中,连旁观其舞的资格都没有,只有方士可观其舞!」
湖边跪地之人中,有人看出了那花魁「红稼」隐隐表露的傲气,不由低声抱怨出声。
然而虽是抱怨,但跪地众人皆都心生几分叹赞。
这花魁「红稼」有此傲气,反而愈发与其相衬!
只有这般傲气之美人,这般有脾气之侠女,才配的上「潮信舫」花魁之名,才会……真正激发人心中的征服欲罢.……
因着雾气已将湖面彻底淹没,视线已被阻挡,跪地的赵家子弟中,不少人都索性直接抬起了头,直勾勾往着湖面看去。
「茶香?这.……雾中有着茶香??」
跪地之人中,有人嗅到了丝湖面飘来的云雾,顿时惊讶出声,身旁有人探身朝前,小心散出一丝随身血雾,采的一丝湖面云雾入鼻,顿时眉头舒展,仿佛畅游於茶园之中:
「非是雾中有茶香,而是此雾已成茶香之雾……」
嗅着茶香,雾中剑影翻飞,使在场众人都不由心生感叹。
女子者,艳羡於没有花魁「红稼」之容颜身段,没有在方士面前独舞之资格,更没有让方才周家「夜悬」方士,亲口点名相见的殊荣。
男子者,则艳羡於石亭中两尊高高在上方士,似这般胸藏大傲,极符合男子念想的绝代佳人,唯有方士才可将之收於家中。
在那花魁「红稼」的茗香剑舞前,就算是对其一直心藏恶念的赵晴,此刻也不由少了几分杀机,多了几分羡慕。
若是有此风采,试问天下男儿有几人抵住诱惑?
同跪於一旁的赵灵淑,此刻嗅着茶香,观着雾中剑影,美目之中闪过一丝恍然:
「难怪叔父没有亲自来拜访周家这位新方士,只派了我出门,难怪叔父要逼着我携重宝嫁於邢家,难怪『赤面』老祖是随主脉前来拜访周家『夜悬』方士。
主脉捧出的这花魁『红稼』,已经有了夺『魁首』的能力,有此女在,赵家之中的这场花魁之争,早已有着定论。
我们旁系……已经败了,所以需早早找好退路,到邢家的助力和友谊,才能在『赤面』老祖面前表现出更多的价值。
如此,才不会遭受主脉的清算.……」
赵灵淑隐隐察觉出赵家内的风云变化,不由对自己嫁入邢家的暗淡未来,又添了几分无可奈何。
铮、铮、铮!
湖面雾气愈发浓重,剑鸣声亦愈发尖锐。
好似大鹏急促鸣叫,即将展翅直击九万里!
这场雾中剑舞,已经来到了最高峰!
「剑舞配上花魁『红稼』的『茗香之法』,确实算是人间极乐乎,若是可以坐於石亭内,观此等佳人为我献舞,纵使少活几载亦可接受啊.……」
「这『茗香之法』,不是花魁『红稼』的。」
正当有人再次赞叹出声时,众人身後传来了一声平静的少年嗓音。
只见周家现任家主周崖,不知何时也一同跪在了湖边。
这半大少年面色平静,视线只顾看着湖面,口中似是随意而发,又像是呢喃自语:
「这『茗香之法』,是花魁『茗娘』的。」
「不错。」
赵家家主赵昭康,率先与半大少年行了一方同辈礼,随後为了不伤双方和气,立时开口笑道:
「看来周家今年虽然没有推出花魁,但周家对於花魁之事了解不少啊,这『茗香之法』确实不是『红稼』自创,乃是一位多年前的老花魁传承而来。
想来……这次魁首,当是『红稼』了,还望周家家主好好思虑,若周家可下注於『红稼』,日後必然有大回报。」
言罢,赵家家主赵昭康看着面前虽是跪地无言,但背脊挺直的半大少年,总觉有些熟悉感,不过细细想来也寻不到熟悉感的出处。
当初赵家买下朱茗母子时,只当此事算作鸡毛蒜皮的小事,对那双「船宿女」母子从未过多关注。
当时的周崖也尚且太小,容颜未曾长开,加之往年「船宿女」之子,眨眼便成为「潮信十八家」家主之一,身份的转换来的太过巨大,堪称云泥之别。
由此,莫说是赵家家主赵昭康,便是跪在一旁,当初曾在周崖面前亲手将其母带走的赵晴,也只觉面前沉稳的半大少年有丝熟悉感,从未将其与数年前那名只会流鼻涕、求饶命的男娃相关联。
毕竟当初的周家周千帆,从赵家手中抢走那男娃後,周家中便传出了周家前任家主周允恭,因周千帆逆反之举而怒斥其子,杀那男娃泄愤的小道消息。
以至於周千帆後头离开周家,独自外出寻找成就方士的机缘之事,据传也和这段往事有着不小关系。
昔年那「船宿女、老花魁」之子朱崖,早已消散於世人眼中,只有面前声势正浓,掌握周家大权的周家家主周崖当面。
面对赵家家主赵昭康的暗示,周崖目光从湖面回转,平静拱手回礼:
「花魁『红稼』着实有魁首风采,但结盟之事才是看两位老祖意思。」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两位家主客套间,场中剑鸣已至最顶峰!
於浓浓茶雾中,湖心石亭前,於肃虽是戴着面具,然其身上的欢喜之意愈发明显,显然是被面前的翻飞赤影所吸引,一旁的赵家方士「赤面」,却是对面前的佳人没有多少兴趣。
剑舞愈来愈急。
赤红的身影在雾里翻腾,剑光闪动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那露着一双雪白长腿,身姿洒脱凌厉的女子,边舞边朝石亭逼近。
每近一步,其手中剑势便快一分。
到她离石亭只有三丈时,剑风已能吹动亭中两人的衣襟。
最後一剑!
女子腾空而起,整个人直直朝亭中人刺来,浮若绝地反击,又似死前一剑!
那花魁「红稼」的身影在风中扯成一条线,姣好身姿在於肃目中急速放大!
面对佳人持剑急刺,亭中两尊方士皆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动。
剑尖刺到亭中人身前三步处,停住。
哢嚓。
细剑仿佛刚好到了极限,剑身应声炸碎!
那柄银白细剑从剑尖开始一片一片碎开,碎成无数细片!
那些碎片没往下落,就这般悬在半空,每一片都亮起微光。
微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渐渐染出颜色。
红的、黄的、绿的、紫的,七彩流转,闪人眼花缭乱。
满天流光中,花魁「红稼」缓缓落足亭内。
那些七彩的细剑碎片在她和亭中人之间缓缓浮动,转着圈,像一条悬在空中的河。
「小女『红稼』,见过『赤面』老祖,见过.……『夜悬』上真.……」
这名面戴红纱,只露出一双存着英气眉宇的花魁「红稼」,缓缓跪倒在两尊方士之前。
「赤裙曳地长,舞时若云翔,茗香人剑寂,唯余韵绕雕。
不错不错,果真有魁首之姿!」
跪於地面的花魁「红稼」,听的那位青年摸样的「夜悬」方士,先是传出了赞扬声,随之便听闻赵家老祖有些不耐烦的直言:
「『夜悬』兄也看到了,此女确有魁首之姿,在进入『孽海欢坟』後必然能派上不小用场,与我『赤面』一同行事,断不会让『夜悬』兄空手而归。
若『夜悬』兄实在喜爱,待择花魁结束後,此女若是还能活着,我便将之送给『夜悬』兄。
如此的话,『夜悬』兄应当给出答覆了吧?」
这赵家老祖「赤面」明显是个急性子,於肃稍稍思量,便也笑着点头应下。
「赤面」方士了满意答覆,朝着於肃行罢一礼,身影瞬间消失在石亭中。
待这位同阶走後,於肃将视线放到了面前跪地的花魁「红稼」身上。
他的身影稍一闪动,再次复坐於主位上,石亭中也多了一人,正是周家现任家主周崖。
如同真是个亲切长辈一般,於肃看着面前跪地之女,朝着周崖道:
「想来你在湖边看了许久,该也对这花魁有些兴趣。
来,随老祖一同看看,这素有侠女之称,也有新老花魁传承之美名在外的花魁真容,到底是个什麽模样。」
言罢,於肃仰身靠坐,朝着跪地佳人笑道:
「摘下面纱瞧瞧。」
跪在地面的花魁「红稼」自不敢有多言,仰着一张小脸,乖乖摘下面纱。
秀鼻薄唇,眉梢上挑,加之刻意在眼尾处抹上的大红眼妆,这花魁「红稼」的真容,亦有几分洒脱侠气。
面对高高在上的方士,这花魁「红稼」不敢在佯装无拘洒脱,刻意挪了挪沾了丝丝灰尘的雪白长腿,朝着於肃送上乖巧笑颜。
「记住了没?」於肃朝着一旁周崖笑道:
「花魁『红稼』,就是长这般模样。」
候在一旁的周崖弯腰行礼回应:
「多谢老祖恩赐,让周崖见花魁真容……」
这半大少年低头看向跪地佳人,面上露出一丝和善微笑:
「『红稼』姐姐的模样,周崖,记下了。」
跪在地面的花魁「红稼」,心头一跳,不知为何突生几分慌乱。
然而有着方士当面,其凭藉强大的心理素质,很快又强行稳住心神,再次恭敬叩首拜礼,意图获於肃更多喜爱,在两日後的花魁第二门槛「天助」之中,到更多的助力。
……
与赵家老祖会过一面,赵家主脉自没了见面价值。
朱崖送别赵家主脉,看着那花魁「红稼」随赵家主脉之人离去後,这才再次折返石亭,远远招手让赵灵淑为代表的赵家旁系上前拜见。
端坐於亭中的於肃,一边看着赵灵淑之众抬着一方大箱踏水而来,一边朝着身旁候着的朱崖,随口嘱咐道:
「挂上一笔,除去前些天悄悄上门的邢家、刘家、李家,如今咱们周家,也和赵家结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