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沉入水面,天边大日跃出。
周家石舫深处,园林前的楼阁中,以一身黑袍罩身的蒋荟灵早已不见了踪影。
直至阳光已经悄然穿过窗沿,将坐於屋中的青年半张侧脸照亮之後,青年好似才扫去杂思,从梦中醒转。
於肃微微低头,看向手中持着的一颗肉囊。
这肉囊内散着淡淡造化气息,正是当初在窟下时,为了偿还蒋荟灵的因果所送。
如今蒋荟灵再次将肉囊送还,个中意味不必多言,此举该是有几分互不相欠的意思在。
回忆着昨夜蒋荟灵冒险上门所送来的消息,於肃眉头紧皱。
「邢家.……到底想干什麽?与『细腰郎君』掺和在一起,是否代表邢家已经和莲屋坞联手,欲想扫除『潮信十八家』的其他家族,霸占更多地盘的资源?」
思索间,於肃以己度人,隐隐感觉邢家的所为,终还是要落到利益两字上。
自体验过方士的修行以来,不谈拥有更多地盘人手所拥有的便利,单单只说盘踞更多资源後产出的方士所用之「黑石」,对於方士来说价值便已极高。
这「黑石」源自在活人手中流通的血石,更关键处在於其中的人气,可帮方士加快修行进益。
当初的「潮信十八家」先祖们,正是在水泽上的繁华地难以占据地盘,这才借用天时「空天水径」来到了「珠泪屿」地界发展。
邢家有着两位方士,一个家族所产的「黑石」想来是不够两位方士使用,邢家想联合莲屋坞的「细腰郎君」想到「潮信舫」大权,吞并下更多的地盘和利益,倒也不算难以理解,勉强可说通。
昨夜与那蒋荟灵相见的时间太晚,时间紧迫,於肃并没有和对方叙旧,只一味听着蒋荟灵吐露更多消息。
根据蒋荟灵所言,她在随那邢家的二公子邢克己上了水泽後,因着有天生异香在,没多久便见到了邢家的那位「兆」脉「保仔」方士。
在那位「保仔」方士的培养下,蒋荟灵本就有些异象的体质,也以进一步发展,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为了花魁「杜若」。
也正因在方士的培养下,蒋荟灵的体质已经有了几分「祸水之女」的模样,让这颇有运道的女人,亦了某种特殊的「嗅血识人」之法,可隔空感知到每个人体内的造化宝血味道,从而猜测判断出对方的实力与身份。
此类特殊体质颇为玄妙,有些时候甚至已然有了几分方术的味道,是以前些天「花魁献酒」的相见之时,蒋荟灵便凭藉此法认出了於肃熟悉的气息,猜出了於肃真实的身份。
至於蒋荟灵为何能察觉到「细腰郎君」乃是在邢家,也是因其之前曾被邢家两位方士唤去献舞,通过「嗅血识人」之法,从旁坐的客人中,感知到了一位更强大的存在。
起了疑心後,蒋荟灵仗着在邢家生活的日子也不算短,不留痕迹的接近那群远道而来的客人,辅以美色与诸般手段,从那群客人中隐隐打探出了对方来自莲屋坞。
邢家两位方士正值壮年,出身方士大族,资源雄厚,实力本就不弱。
能在宝血气息上压邢家方士一头,又出身自莲屋坞的人,确实有极大概率就是那位能压制莲屋坞诸多方士的「细腰郎君」了。
於肃回忆着後半夜蒋荟灵一一吐出的消息,心头不由蒙上了一层阴影,对於「潮信舫」的择花魁起了一丝暂退之心。
邢家本就势大,拥有着两位方士,在加上能统御莲屋坞的「细腰郎君」,对方的实力已经可在「潮信舫」隐隐形成碾压的局面。
「除了那莲屋坞的『细腰郎君』之外,根据储阎的消息看,听涛阁的势力早已往着『潮信舫』渗透,也已经掺和到了『潮信舫』的择花魁中……」
好似只是一夜的时间,两道来自不同势力的消息,便将於肃对於「潮信舫」局势的判断彻底推翻。
原以为「潮信舫」的择花魁,只是十八个家族间的内斗,有危险却也不算太高。
怎麽好似转眼之间,「潮信舫」便成了一方是非之地,其中混杂了三个大势力,早已成了扑朔迷离的大乱局。
「这『潮信舫』之变来的实在太过蹊跷,明明多年下来都不见听涛阁与莲屋坞掺和到择花魁中,如今的莲屋坞更是身处危局,听涛阁在旁虎视眈眈,按理来说那『细腰郎君』应该固守一地才对,怎麽会冒险亲自外出.……」
於肃对於那「细腰郎君」也算了解。
对方虚伪无情,骨子里已经将莲屋坞当做了私人财产,如果只是单纯想出手帮助邢家,换取邢家两位方士的助力,恐怕不值他冒险亲自外出。
毕竟就算帮助邢家扫去「潮信舫」几个家族,掌握了「潮信舫」大权,对於拥有莲屋坞的「细腰郎君」来说,其中到的收获,远远没有他承担的风险大。
此间,必然有着更大的利益!
可让那「细腰郎君」真正动心的利益!
以至於让其将私产莲屋坞都放到了一旁,也要悄悄来到「潮信舫」蹚浑水……
於肃面具下的双眸微微闭上,楼阁中只有指尖不急不缓的敲击木椅把手声响起。
既然「细腰郎君」一直隐藏在邢家之中,恐怕只有到进入「孽海欢坟」後其才会现身,那麽可让「细腰郎君」动心的大利益,难不成是来自「孽海欢坟」?
「可是.……『潮信十八家』的先祖,在『孽海欢坟』中已经探索多年,必然了解更多的内情。
若今年的『孽海欢坟』有着异变,周家老祖死之前,应该也会有所察觉,对於我这『护道之人』必也不会隐瞒。
这说明『孽海欢坟』里头,应该也和从前没有差别,没有诡异变化。
总感觉.……莲屋坞和听涛阁,之所以会不约而同的一起掺和入『潮信舫』的『择花魁』中,还有一层更深的内情……」
「呼。」
於肃长长吐出口浊气,随手将面上的白色面具摘下,揉了揉自己紧紧皱着的眉头。
如今的「潮信舫」表面上,还算是歌舞昇平、万客来邦,实则早已经成了一方炸药桶。
只需到了那「孽海欢坟」之下,一切都会轰然爆炸!
在这场爆炸中,恐怕不仅「潮信舫」目前的势力格局会被炸个稀巴烂,就连高高在上的方士……也有可能会被炸死不少……
「对了。」
於肃似是想起什麽,揉着眉心的右手悄然一停。
「既然莲屋坞的『细腰郎君』,都已经亲自掺和到了『潮信舫』中,那麽.……听涛阁的那位『食碗境界』的『听涛方士』,不会也已经混入了『潮信舫』吧?」
相比於虚伪狠毒的「细腰郎君」,听涛阁的那位已走完方士两步,身为食碗境界的「听涛方士」,实力更加强大,也更加危险。
随着庐女一族上位,大方士「囍娘」掌控「珠泪屿」,原本「珠泪屿」中的诸多强大势力和方士都已外逃。
在「潮信舫」所处的「珠泪屿」西南地界中,听涛阁已然成了真正的霸主,不仅有着唯一一位食碗境界的方士存在,其内方士据传至少也有十多位。
就算那位「听涛方士」没有亲自来到「潮信舫」,想来也会派出多位方士混入「潮信舫」。
以此推测,既然「细腰郎君」藏在邢家,看样子是想借邢家的路子下到「孽海欢坟」中。
那麽此刻听涛阁的方士,应该也和那「细腰郎君」相差不大,同样是与「潮信十八家」的某个家族达成了交易,也藏身在了某个家族中,只待下到「孽海欢坟」後骤然发难。
於肃越想,越觉现在的「潮信舫」危险重重,到了「孽海欢坟」中後必然是一场混乱血战!
大体上,如今的「潮信舫」,已经勉强可分为四方势力。
一者是莲屋坞的『细腰郎君』与邢家。
二者是地方霸主听涛阁,以及某个和听涛阁达成合作的家族。
此外第三者,便是不知内情,寻了其他家族结盟,想要争夺择花魁魁首的,「潮信舫」野心勃勃的本土方士,如刘家的「肥胖酒仙」、李家的「农夫」方士、以及赵家的赵慕,也就是「赤面」方士。
这三人都是实力不弱,且暗中邀请了几个家族合作的野心家。
最後一方势力,便是「潮信舫」中,为数不多的实力不强且不贪心之辈。
这些人既不知晓听涛阁和莲屋坞的消息,也不愿参与到此次魁首之争中,进入「孽海欢坟」後大概率是独自探索,游离在外。
於肃目前明面上,属於最後一类单独行动的不贪之辈,实际则已和赵家赵慕互通了真实姓名,与对方真正的结盟合作,算是第三种势力,也就是不知乱局内情,有野心想争夺魁首之位的「潮信舫」本地方士。
可真论起来,这四方势力中的最强者,极大可能还是当属第二方势力的听涛阁,毕竟谁也不知晓听涛阁的那位「听涛方士」,是否来到了「潮信舫」。
其次第二强大者,便是「细腰郎君」与邢家。
但如果那「听涛阁」的「听涛方士」,没有亲自来到「潮信舫」的话,实力最强者还是当属邢家和「细腰郎君」。
三年前能成功偷袭「听涛方士」的「细腰郎君」,绝对算是「杯盏境」方士中的顶尖战力,更何况「细腰郎君」也有可能带着莲屋坞的方士一同助力邢家。
至於第三、四类势力,在听涛阁和莲屋坞的双方强大外力下,已经算是闹不起风浪了。
「真是头疼,若早知『潮信舫』会变成此种是非之地,说什麽也不应该答应周家老祖的护道请求。
难道……要我带着周家集体外逃?或是……寻个藉口不再参与择花魁,把自己摘出来?」
局势宛如一团乱麻,於肃已彻底被当前乱局搅动,想要下到「孽海欢坟」中,寻找携带青天气息物件的心思,已经悄然减弱许多。
除非能站队到最强大的一方势力中,有着一定的安全保障,否则与目前的乱局风险相比,进入「孽海欢坟」的收益,已经不足以让自己冒着这麽大风险了。
诸多杂思在於肃脑中浮现,让於肃心头仿佛成了一团乱麻。
无数关於「潮信舫」内情的猜测,无数关於如何避开危险的打算,都在於肃脑中浮现又消失。
时间在於肃沉思中悄然流逝,太阳悄然又向上升高许多。
阳光从右侧两扇大大的木窗中撒入,楼阁之中右边被阳光照亮,左边则一片灰暗,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方世界。
於肃正坐於中央,身处在光亮和黑暗分界处。
他缓缓放下揉搓着眉心的右手,心中幽幽叹息出声:
「我答应周家先祖护持周家基业时,也同样言过若遇见无法阻挡的危险,可带着周家血脉远遁离开。
当下多思无异,如今距离花魁下水还有月余时间,需早做多手准备.……」
一念至此,於肃身影闪烁,先是寻上了朱崖相谈许久,留下诸多叮嘱後,这才重新回到了茅草屋中。
「实力才是根本,既然已经将宝术淬链成了『术凭』,那麽先掌握一道方术,才是我当下的紧要事。」
盘膝坐地,周边天地微微扭曲,茅草屋中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心景天地」随之降临世间。
压抑的百丈空间内,於肃的身影从虚空诞生。
如今的「心景天地」中,除去「珠光宝气」的存在外,天地中也已经悬浮了多道诡异符文。
这些诡异符文所散发出的气息各不相同。
其中有着四道符文散发着丝丝清灵气息,正是四道宝血自生宝术,是为「铜躯」、「泥偶」、「参枝」、「塑泥」。
此外,还有两道诡异符文散发着丝丝黑气,正是颇为少见的两道恶鬼宝术。
於肃的视线扫过多道符文,最终目光放到了诸多符文中,最为强大的一道符文。
那符文比其他符文大上数倍,散发出丝丝水汽,偶尔还可从那符文上感知到些许鱼腥味,正是等阶已算半道方术的「溪底鱼」之「术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