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沉沉的心景天地内,於肃的身影出现在高空,挥手先将上方淡淡的宝气散去几分,露出那只静静放在小道上的玉瓶。
这玉瓶自木棉庵的丁承,是其先祖益安方士的传承物件。
现在细细算来,自己到玉瓶的时间已不算短,玉瓶也一直被自己用专克宝贝器物的宝气镇压在心景中,让其不能感知自己在心景中的行为,相当於将这玉瓶当做了一个特殊的「囚徒」。
此刻,巴掌大小的玉瓶依旧没有丝毫异动。
好似刚刚於肃所感知到的,这玉瓶朝东南方挪动的小动作,只是他的一时错觉。
「嗬。」於肃出现在小道旁,平视着那玉瓶,和善笑道:
「阁下,不如就出来好好聊聊罢,或许你我之间并没有生死冲突。」
说到此处,於肃稍稍顿了顿。
直到现在,他也拿不准这玉瓶是个什麽情况,不过从这玉瓶潜伏许久,还会趁自己不注意时挪动的情况看,想来是有几分灵智的。
如今这玉瓶多日不动,偏偏此刻才动,於肃不知玉瓶是因为什麽原因才会露了马脚,然而只需其有了反应,都说明对方有些不想熬了,正是自己探出这玉瓶跟脚的好机会!
於肃整了整衣衫,存了几分先礼後兵的念头,朝着那玉瓶拱手拜下,更显亲近道:
「在下於肃,此乃在下真名,於某虽算沾血不少,但从不是弑杀之辈,更不是什麽冷血魔头。
阁下在於某的心景中也算居住良久,我们之间也算有缘,还请阁下给於某这主人家一个薄面,起码……阁下也要让於某知晓,於某该唤阁下益安前辈,还是唤一声瓶灵前辈吧?」
话落,放在小道上的玉瓶依旧半天没有动静,於肃面色不变,看着萦绕在玉瓶周边的宝气,笑道:
「阁下也能感知到,於某这宝气专克似阁下这般的器物宝贝,想来阁下也不喜这宝气许久了,於某这就将宝气收起,让阁下待的舒坦些。」
说话间,於肃已将包围着玉瓶的宝气摄到下方,那玉瓶似也为之晃了晃,如同总算被於肃的诚意所打动。
於肃心头暗喜,索性挥手召来缩在心景角落中的少食恶鬼。
他想暂时将宝气收入少食恶鬼肚中,更多的展现出自己的诚意。
唰。
身影一晃。
挺着个大肚皮的恶鬼出现在高空,悬定在於肃身前,张开血盆大口,往下方吐出了一抹青色。
砰。
只见一颗青色萝卜从高空掉下,重重砸落在地。
那萝卜通体翡翠色,气息萎靡至极,身上满是各色牙印,因为被恶鬼吞去了不少体液,便连体型都缩小许多,显凄惨至极。
「呜呜呜……」
那颗青萝卜从高空砸落,在地面上滚动几圈,但没有从地面爬起,反而就地呜呜咽咽的仰面哭泣起来,似是遭受了什麽天大委屈。
这颗青萝卜哭的甚是伤心,仰面无神的望着天空,甚至都没力气动上一动,只一顾的仰天哭泣。
低泣声回荡在於肃百丈心景内,惹的於肃眉头微皱,看也不看下方的青萝卜便冷声喝道:
「聒噪!」
哭泣声瞬间止住。
旋即便是震耳欲聋的哭嚎声炸响!
「呜啊!!!」
青萝卜愈发委屈,像是颗木头般的在地面滚动个不停,怪叫一声後就开始极尽撒泼,哽咽哭嚎道:
「呜啊!!你这人魔!都、都要把我欺负这样了,连哭都不、不让我哭啊!呜呜呜!!!」
青玉萝完全不顾自己的小命还在於肃的手中,哭嚎声响彻心景。
於肃瞬间皱眉,面色一冷,先是抬头看了看那玉瓶,旋即强压心中杀意,抬手将青色萝卜摄到了身前。
只见这颗原本是为世间灵物的翡翠萝卜,如今全身都是恶鬼撕咬的痕迹,汁液被吸空大半,已经乾瘪成了一根萝卜乾。
更关键的,乃是现在的青玉萝,竟是连头上的翠绿叶子,以及所有的萝卜须子都消失一空。
此刻,这颗青玉萝说是萝卜乾,更不如说已经成了一根乾枯的「绿色枯柴」。
其现在的模样,放在活人身上,与那没有四肢的「人棍、人彘」之类,也相差不大了。
见此,於肃面色更冷,扫了眼一旁挺着个大肚皮,面容肥硕呆傻的少食恶鬼。
这青玉萝在被少食恶鬼吞入肚中前,还曾有着四肢绿叶,於肃也下过莫要伤其性命的指令。
现在看来,恐怕是少食恶鬼馋嘴本性作怪,虽然遵循了自己的命令,没有伤及青玉萝的性命,但还是将其肢体叶子都给消化了去。
面前的青玉萝已经彻底崩溃,一边朝於肃叫唤着人魔,一边有气无力的还在哭泣着。
毕竟其身处在恶鬼完全黑暗的肠胃里,不知外界时间的流逝,只能默默感觉着自己被一点点的消化溶解.……
这般滋味,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抗住的。
起码对於这颗有些来头,自小锦衣玉食的青玉萝来说,已然算是摧毁了其心智。
於肃右手一晃,这颗半死不活,被恶鬼消化了小半的青玉萝,便被他送至了心景的黑黝黝大地之下。
「咳。」
佯装无事发生的於肃,随手又将宝气收入少食恶鬼肚中,朝着那玉瓶拜礼道:
「阁下,於某已收起宝气,以後亦不会再用宝气禁锢阁下,还望阁下现身吧。」
许久,
心景中只有沉默和死寂存在。
「阁下?阁下?」
於肃又唤了两声,眼见刚刚已经有些意动的玉瓶,再次没了反应,面上的和善神色亦在缓缓淡去。
「哼!!」
方才的和善彻底消失不见,於肃彻底撕破身上伪装,大手往下方地面抓去!
只见心景中的地面黑泥鼓动,那逃出生天的青玉萝又出现在了於肃身前。
方一出现,青玉萝看清处境後,哭泣声瞬间消失,慌不迭尖叫起来!
「别!别啊!!!」
那颗只剩下萝卜躯干的青玉萝,原本只一顾的在哭泣,然而看到那少食恶鬼再次出现在她身前,瞬间就好似回转了几分神智。
她奋力晃动着身子,想离少食恶鬼远些,同时也在万分惊恐的朝於肃求饶道:
「别!别再把我喂恶鬼!我愿意真心认你为主,真的!!
我什麽都愿意做!我、我修成人样可好看了!奴家可以.……」
咕噜。
丝滑的吞咽声响起。
少食恶鬼满意的拍了拍肚皮,缓缓朝着心景天地的角落飘忽而去。
「於某是刚进阶的方士,至少还能活几百年,阁下既然不愿现身,那就准备在此待上几百年罢!
就算於某寿尽,亦会给阁下寻个人烟罕见之地将阁下抛入恶水,据说恶水无底,到时候还请阁下替於某,去看看恶水究竟有没有底!」
於肃抬头看向那玉瓶,撂下寥寥狠话,挥手间也驱使宝气继续将那玉瓶包裹淹没。
他不再看上方的玉瓶,而是盘坐在了心景天地的地面,缓缓恢复起了状态。
与方士之下的修行者相比,方士拥有更强大的实力,更绵长的斗法之威,但恢复状态的所需时间亦水涨船高。
於肃盘坐在心景之内恢复自身状态,时间也在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盘坐着的於肃疑惑睁眼,身影骤然退出了心景天地。
视线复归现实,於肃看了一圈周边,眸中闪过几分警醒。
此刻的石台上,已经没有赵慕和听涛阁主的身影,唯有那些修整好了状态的赵家修行者们,正围拢在石台东南方张望着。
於肃退出心景,亦是因为在界识的感知中,赵慕和听涛方士的气息在刚刚彻底消失了。
方士藏於心景中後,可自主调转心景的覆盖范围,若是有人靠近或是方士用界识入侵的话,心景中的方士便会第一时间感知到。
这说明在自己修整状态时,赵慕和听涛方士居然一并悄然离开,并没有知会自己。
身影一晃,於肃出现在了石台东南方。
听闻脚步,几个正朝着东南方探头探脑的赵家修行者,全都连忙转过身子,朝着於肃行礼拜下。
「可有.……嗯?」
於肃正要随口问上一问,旋即眉头微皱,看向了赵家修行者们所看的东南方向。
哗啦啦.……
宛如无数鱼儿在岸边拍打,又好似海量书页翻动。
东南方有一片彩光从天边浮现,正朝着於肃所在的方向急速靠近着。
「这是.……彩鱼?哪家的花魁死了?」
於肃放眼一看,仗着方士的强大目力,还没等那些彩光靠近就看出了彩光中的东西。
只见从东南方天空飞来的,并不是什麽光线,而是众多彩色飞鱼拍着肉膜般的翅膀,抱团朝着远方飞来。
那些彩鱼速度极快,眨眼就飞至於肃头顶,旋即又向着更深处的雅阁区域飞去。
唰。
於肃探手一抓,在那片彩光从头顶飞过时,用界识从其中摄来了一尾彩鱼。
这所谓的彩鱼通体七色,背部长有两对大大肉翅,被於肃抓在手中後还在剧烈挣扎着,只是这彩鱼的挣紮实在力小,与普通鱼儿也相差不大。
根据周家老祖所言,「孽海欢坟」的彩鱼寻不到出处,不过其每一次出现,都代表着一名受万万人关注的花魁已经身死。
这些彩鱼也将直入「孽海欢坟」深处,随後用某种不可观测的法子钻出「孽海欢坟」,给水泽上的人们带去捕鱼狂欢。
念头至此,於肃隐隐觉这「孽海欢坟」中,或许又发生了什麽变化。
「从下水时的方士站位看,虽然似我这般抱团的方士有不少,但想来众人都不会太过信任,大部分人下水後就算已经结盟,但还是会去寻自家花魁,掌握好自己的退路.……」
於肃面色阴晴不定。
若是刚入「孽海欢坟」时有花魁死去,有可能是那花魁命不好,落到了太诡异的独池建筑中,被青天道民杀死,也有可能是方士想捞回花魁时有了失误,导致花魁身死。
然而,当下进入「孽海欢坟」已经数日,能活到现在的花魁都已经被方士掌握。
那麽现在的彩鱼现世,恐怕代表着的,是一尊方士在「孽海欢坟」中遇见了大危险,以至於连区区花魁都护持不住,导致了花魁身死。
「你家的赤面老祖呢?」
於肃翻手将彩鱼收起,不在多想,而是转头向着赵家子弟问话。
「哈哈哈!」
大笑声响彻石台!
那几个赵家子弟还没来及回话,东南方浮现出来两道身影,一同闪烁着朝这边遁来。
「夜悬老弟,你可真真错过了一场好戏啊!」
赵慕的身影浮现天空,听涛阁主更是接连发出畅快大笑,笑声甚至都震的石台随着微微颤动。
於肃闪身出现在天空,隐晦的探了探两人气息,并没有出过手的迹象,旋即拱手问道:
「赵兄,敢问到底是什麽好戏,怎也不唤我同往?」
赵慕还没回话,听涛阁主便亲切的拍了拍赵慕的肩头:
「哈哈哈,夜悬长老,这可是赤面长老对你的照顾,看到方才的彩鱼没?此正是有一个方士身死,连带其手下的花魁也香消玉损了。」
「死了个方士?!」
於肃面色一变,赵慕也嘿嘿笑着上前,幸灾乐祸的朝於肃讲清了缘由。
原是这石台所在,已离雅阁区域不远,当下所有方士都在朝雅阁区域靠近,方士之前碰面的可能性越来越高。
不久前的听涛阁主,就正好仗着其所修的一方探知之法,感知到了离石台不算太远的东南方,有数位方士斗法的波动,所以唤了赵慕一同去远远的窥探一番。
两人本也想叫着於肃一起,然而那斗法波动不弱,该是数位方士死斗,由此赵慕便道於肃乃是新进阶的方士,身上底蕴不足,一旦加入混战的话,恐於肃无法招架,这才没唤於肃同往。
至於斗法双方的话,一方乃是邢家的枯荣、保仔两个方士。
另外一方为首的,则是李家那个作态好似农夫的李姓方士。
那李姓方士带着的另一个潮信舫方士,好似是与邢家的人恰好撞上了面,双方人马斗做一团,形成了二打二的局面。
闻言,於肃不由开口打断了赵慕道:
「嗯?邢家不是还有言、范两家的方士做帮手麽?难道那两人与邢家闹翻了?不过既然是二对二的局面,想来就算不敌,怎麽也逃的了,怎还会死一人?」
「莫急莫急嘛,邢家的枯荣娘们明明小肚鸡肠,还经常装出一副雄主模样,着实惹人嫌,说不定言、范两人就是因此脱离了邢家。
不过局面可不是二对二,乃是五对二才是!」
於肃面上诧异神色更甚,赵慕也不在绕关子,将来龙去脉都一一说了一遍。
不久前他们缩在远方观战时,邢家两位方士明明已想脱离战团,朝着雅阁区域遁去。
然而邢家两人还没逃出多远,早已埋伏在旁的刘家琼涎方士,也就是那背着葫芦,满是酒香的「酒仙方士」又领着两人悍然出手,成功阻断了邢家方士逃亡之路!
这李家和刘家不知为何,居然一同联手,足足以五个方士对付邢家两人,已然是动了赶尽杀绝的心思!
「赵兄,既是一场有计划的围杀,想来邢家是难逃绝路了,不知死去的是邢家的枯荣方士,就是那位修『兆』脉的保仔方士?」
面对於肃的追问,赵慕停住了口,瞟了眼一旁的听涛阁主,於肃则面皮紧绷,好似没发现赵慕的小动作,依然在追问个不停。
「邢家的没死。」
听涛阁主迈步而出,看向雅阁区域的方向,咧开大嘴笑道:
「死的是一个姓费的小老头,是被细腰郎君所杀。」
「什、什麽?!细腰郎君竟然也混入了孽海欢坟?!!」
於肃大骇,脚步都往後挪了半分!
「周老弟,既然阁主已经开口了,那我也不遮掩了。」
赵慕上前拉过於肃,面色严肃,幽幽叹道:
「面对五人联手,邢家那两人本来已陷入绝境,然而正到关键时刻,是那已经进阶到食碗境的细腰郎君悍然出手,偷袭击杀了已经受伤的费家方士,吓住了剩下四人,这才带着邢家的两个方士逃往了雅阁区域。」
「食碗境?这细腰郎君居然修到了食碗境?!」
直到听闻这话,於肃眸子一震,才算真正的为之震惊!
「有人来了。」
不待於肃多问,一旁的听涛阁主虎目看向东南方:
「嗬,潮信舫的方士也不全是三流货色,有人已经察觉到了我施展方术的痕迹,所以一路寻来了。」
说话间,听涛阁主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原地,不知是用什麽法子隐去了身形。
赵慕和於肃的动作亦是不慢,刚听闻有追兵寻来,於肃的身影就已消失在了原地,赵慕则先是挥手将赵家子弟收入了心景,这才随於肃一同远遁而走。
听涛阁主的消息还没泄露,这些赵家子弟知晓听涛阁主的存在,自然是需断了他们的耳目,不可让小辈坏了大事。
唰!
赵慕与於肃皆一同向着雅阁区域闪烁而去。
面对刘、李两家为首,足足四个方士形成的联盟,两人都没有与之交手的意思。
「先前还道是谁在窥探,原来是赤面、夜悬两位!」
遁逃间,後方传来了刘家方士的声音:
「两位留步!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与老李都想争魁首之位,明明都是死对头,为何我们都会联手起来,对付邢家那两个阴险小人麽?!!」
听闻後头传来的话语,於肃和赵慕没有减缓速度,但还是对视了一眼,两人眸中都闪过几分疑惑。
对方所说的,也是方才於肃曾思考过的。
看刘、李两家会被细腰郎君偷袭,以至於死去一人的情况,说明对方也不知道细腰郎君的存在。
既然他们之前不知道,邢家成了引狼入室的潮信舫内奸,除非是有着天大的利益促使,否则这两方决心争夺魁首之位的势力,一同合作的可能性实在太低。
其中,估计还真有些隐情。
可让双方摒弃前嫌,一同合作对敌的隐情!
眼见周家夜悬、赵家赤面都没有减速的意思,後方那满是酒香的刘家方士不再试探,而是将声音化为细线,送入了於肃和赵慕耳中:
「两位方才在远处也看到了,邢家勾结了细腰郎君,明显是对潮信舫狼子野心!
不仅如此,那两人恐怕早就有了吃里扒外的意思,暗地中也已经掌握了吾等的真名!!!
赵家赤面!周家夜悬!
吾等之所以会通力合作,欲铲除邢家那两个狗东西,不仅是为了潮信舫,也是在为了我们自己!
此举,非是救世,亦在救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