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茫天地间。
先是两道身影搅动水汽,往着白茫茫的天地中寻去,後方则紧紧跟着四道身影紧追而来。
「要不.……看看?」
赵慕身影微缓,虽是朝身旁的於肃问了一声,然而其显然是将自己当做了主导位,不待於肃回应就主动缓下了身影。
「刘胖子!隔远了说,莫再靠近!」
唰!
稍一缓速,後方的四道身影急速悬停在了半空。
刘家尊号「琼涎」,身後背着个酒葫芦,有着一张肥脸的刘蒲良面色严肃,身上气息也起伏的厉害,冷声道:
「赤面,知道你也想争今年的魁首,但现在已不是魁首的问题了,我不敢说邢家掌握了所有潮信舫方士的真名,不过嘛.……」
「不过两位小兄弟里头,倒是有一位的真名必然在邢家之人的手中!」
打扮似是农夫,穿着一袭灰色短打的李家方士李青丰,恰时走出人众,乐嗬嗬的朝着两人笑道:
「也许赤面还有可能置之度外,不过夜悬兄弟,看来你是走不脱了喽!」
此言一出,场间气氛骤然冰冷。
四道戏谑的目光都一同投向於肃,想看看这位周家的新任老祖会作何反应。
只见那穿蓝衫,戴白面的身影,好似完全没有受言语的影响,依旧静静立在半空,并没有急着追问个中缘由。
「嗬,这夜悬看着年岁不大,倒是有些静气,看来该是有些手段在身,我们除去邢家那两人的把握,也算大了几分。」
刘、李两方的四位方士中,有人开口随口赞了一声,刘家方士刘蒲良往前踏出两步,身後酒葫芦随着摇摇晃晃,淡淡酒香瞬间跨越无数距离,想要钻入於肃和赵慕的鼻中。
那酒香无风自至,还没扑到於肃和赵慕面前,两人就同时散开界识展开心景,将那酒香隔绝在外。
「咕咚!」
肥手抓着酒葫芦,刘蒲良仰头灌下一口葫中酒,旋即抬手抹了抹嘴。
他顶着一张肥硕面容,两只小眼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细缝,将酒葫芦的口朝向於肃两人方向,肉眼可见的黄色酒香随之飘去:
「还是请两位尝尝这『尘忆酿』吧,咱们一边饮着一边聊。」
於肃和赵慕不为所动,依旧用心景隔绝了飘去的酒香。
「行吧,既然两位这麽生分,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刘蒲良无奈一笑,开始道出了邢家的异常。
原是刘蒲良在初入「孽海欢坟」时,连自家花魁都没去寻找,而是直接以寻踪手段找上了邢家,想要提前偷袭消减邢家的战力,再不济也要将邢家花魁杀死。
刘蒲良的打算并未成功,不仅没有伤到邢家之人,也没有杀死邢家花魁,而且於退走时还吃了个小亏。
不过,此战并非没有收获。
刘蒲良说话间,并没有道出自己跟脚,只拍了拍身後的酒葫芦道:
「我能发现方才两位的窥探,不是因我察觉到了两位的方术,而是因为我已采了潮信舫所有方士的气息,都当做原材酿入了酒中,只需有熟悉气息靠近,我这葫芦中的陈酿就会翻滚。
此举本来只是方便我寻人,也可避免受他人埋伏,倒也没料到能藉此察觉出邢家那两人的阴险心思!
当时我和邢家交手,邢家枯荣方士曾使唤了多具诡异傀儡围杀我等。
嘿嘿,那些傀儡可了不,虽然不算棘手,但个个都有方士位阶,能起到扰敌之效,若不是有那十来具傀儡在,我身旁的『影莲』兄也不会受伤。
那可是足足十来个拥有方士位阶的傀儡,邢家有着这种手段,我自然起了疑心,交手时拚着受了言家方士一击,好不容易才从四个方士手中夺下了三具傀儡的零星血肉。
事後,我本想用那几块血肉酿酒,以求寻出那些傀儡的跟脚,或是拥有感知傀儡存在的能力。
却不想那几块血肉刚入我这葫芦,竟是与葫芦中本来就有的方士气息,完美融合在了一块,说明那些傀儡本就与潮信舫方士同根同源!
那十多具傀儡的主材之一,正是来自我等!
我之前说邢家到了我等的真名,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想来也八九不离十!
我刘某人自问做事还算小心,思来想去许久,都想不出自己曾有把柄落在了邢家手中,被那两个修『兆、咒』两脉的歹毒之辈所利用。
这几天也问了身旁老李几人,他们亦有把握没在自身上出过错。
唯独这真名两字,我们都没有把握,敢说从未有过泄露。
邢家到我们的真名的猜测,只是刘某的一家之言,但这猜测都受到大家的认可。
不过就算不是真名出的问题,邢家也拥有某种手段,可以无声无息的对我们施加影响,所以我刘家才会和李家通力合作,欲想为我们大家都铲除祸患!」
他只说到一半时,赵慕和於肃的神态就早已冰冷一片。
刘蒲良深知信任之难,再次将葫芦口朝向於肃和赵慕道:
「费了这麽多口舌,两位若还是不信,可以尝尝我这『尘忆酿』,其中不仅有大家的气息,还有当时我们与邢家交手时的画面,都足够证明我所说的不是假话。」
赵慕与於肃面上不显,没有急着吸入刘蒲良送来的酒香,只在暗中互送起了传音。
「周老弟,此事恐怕.……当真不假了,不过也需要提防刘胖子,这酒.……」
「赵老哥不必多言,你战力比我高些,还是让我来吧,这酒若真有问题,伤了我比伤了你划算。」
说罢,於肃直接以界识摄来丝丝酒香,主动吸入了鼻中。
见到於肃的毫不推辞,身旁的赵慕抿了抿嘴唇,直接将心景彻底降临世间,面色平静的朝刘蒲良淡然道:
「刘胖子,你若在酒中藏了手段,让周老弟出了差错,日後赤面定有厚报。」
无人回话。
场中所有人都在静静等着於肃消化酒中信息。
於肃半眯着眼,一点点梳理着脑中浮现的诸多画面,
说实话,他也不想吞这刘蒲良送来的酒香。
但一则总需要人检验姓刘的说的是否为真话,二则赵慕背後站着听涛阁主,赵慕也知晓许多不为人知的内情。
这赵慕背後代表的价值,值自己稍稍犯险。
不过於肃也不认为,刘蒲良会在酒中用手段。
其说了这麽多,逻辑上倒也挑不出错,同样也解释了为什麽这麽多方士,都想要把邢家赶尽杀绝。
不论邢家是否掌握了众方士的真名,只需证明了邢家确实有炼出方士「同源傀儡」的手段,那麽.……
依着这局面,什麽魁首之争都要放一旁了!
天大利益能让众人虚伪合作,大祸临头更是可以让众人彻底摒弃前嫌!
方士可以接受暂居人下,但不能接受有人握着自己的把柄!
邢家能创造出与方士同气连枝的傀儡,说不那天就能藉此施展什麽咒杀手段!
潮信舫的所有方士,在没有杀死邢家两人之前,都将成为真正的盟友。
更何况,邢家还勾连了食碗境的细腰郎君,刘家等人正是需要助力的时候,刘蒲良也不会蠢到在酒中动手脚。
良久。
於肃吐出口长气,缓缓睁眼。
「如何?」赵慕问道。
「酒中有你我的气息,也有邢家那十多具傀儡的斗法画面,确实说的不假。」
「好胆!好胆!!!」
赵慕的三角眼中,全然是止不住的杀意,旋即看向刘蒲良喝道:
「刘胖子!照你之前所说的,周老弟不可能置身事外,该是你获的傀儡血肉里头,可有一具傀儡与周老弟对上号了?」
「然也!」
刘蒲良掰着手指,点了在场三人道:
「最开始获的傀儡血肉中,有李家、辛家、钱家的三位的气息,不久前我等围杀邢家时,枯荣那贱人只放出了三具傀儡。
那三具傀儡实力不弱,我等夺来了三具傀儡的些许血肉,其中一具实力最强的傀儡,正是与周兄相关!」
唰!
话落,赵慕直接朝着远方的刘蒲良等众闪烁而去:
「那就不必多言了!就算不为周老弟,赵某也容不邢家!
看来这今年我们不是要择花魁,而是要除内贼了!」
於肃亦不再犹豫,朝着远方刘家等人遁去。
短短时间,同仇敌忾的六名方士,全都聚首在了一块。
明明在外界人眼中,潮信十八家老祖都是同一阵营的方士,然而直到此刻,有了邢家触及众怒之後,潮信十八家的方士们才第一次真正的站在了一起。
众方士面色皆冷,有人言道不如快些寻入雅阁区域,省的那三人躲藏,有人则说他之前被细腰郎君伤的不轻,需好好调养一番。
方士们意见不一,难出结论。
当场的方士中,论起实力来,便是敢於争夺花魁之位的赵慕、李青丰、刘蒲良三人最高。
最终,亦是这三人简短开口,寥寥几句就定下了之後的章程:
「既然已阴差阳错识破了邢家的狼子野心,他们也已算是从暗到明,我们当下要做的,不是赶着上门寻仇,而是把同道都聚集起来!」
「细腰郎君已成了食碗境,确实不可操之过急。
此次下水十九名方士,抛开我等六人,再除去不久前被细腰郎君暗害的斐兄、邢家那两个鼠辈、以及不知为何,没跟在邢家身边的言、范两人,应该还有八位方士在外。
只需寻足了潮信舫各家老祖,足足十四位方士一同围杀上去,那细腰郎君也只能成丧家之犬,邢家更只是跳梁小丑罢了!」
刘、李两人一唱一和,定下了先寻同道,後杀内贼的计策後,赵慕当即嗬嗬一笑,扫了眼众人高声喝道:
「区区食碗境罢了!细腰郎君又不是炉壶境大方士,依我看,大家怕是老祖做久了,连先辈们开辟潮信舫的勇气都忘却了罢?」
「赤面,你的意思是……」
「还能有什麽意思?我只是让大家都把眼光放长远些!
细腰郎君再厉害,三年前也还没修到食碗境,按时间推算其亦只是初入食碗境罢了!
所谓双拳难敌四手,难道我们足足十四人,连细腰郎君也拿不下?
退一步来说,我等合力之下,难道在杀了邢家那两人後,连重伤细腰郎君,让其休养个百来年也做不到?
莲屋坞如今才几个方士?若是少了细腰郎君的战力,咱们潮信舫几百年都没变过的地盘,也是时候增加了!」
「吞莲屋坞?赤面,你难道忘了听涛阁?」
「当然没忘!」
赵慕回身,看向出声反驳的李青丰,朗声道:
「到了那时候,大不了再和听涛阁谈一谈,能捞到多少好处就多少好处,起码也能分一半莲屋坞地盘吧?」
面对赵慕的提议,在场的潮信舫方士中,有两人先是微微愣神,稍有动心,然而很快又都面露讥讽。
毕竟就算是宰了细腰郎君,想要吞下莲屋坞地盘,也还对付莲屋坞所剩方士,更小心一旁虎视眈眈的听涛阁。
赵慕此言,初听颇为心动,然而细细一想就知此事的不靠谱,算是件不偿失的麻烦事。
於肃缩在人群後,看着赵慕走到众人之前朗朗而谈。
他眉头微微皱起,扫了眼周边环境,完全没有寻到听涛阁主的气息。
赵慕所言说不定便是受听涛阁主指使,欲挑动众人慾望达成针对细腰郎君的意图。
听涛阁主不是好东西,但与听涛阁主对立的细腰郎君,更惹於肃不喜。
不过按照於肃对细腰郎君的了解,对方乃是世间一等一的聪明人,怎麽会和邢家一起,走到了成为潮信舫公敌的处境?
这着实不像是细腰郎君善谋划的作风……
思索间,於肃扫了眼在场方士的脸色,看到故作平静的刘、李两人後,复又看出了几分端倪:
「罢了,不论那细腰郎君到底想干什麽,且让我来点破隐患,亲手把这把火烧到细腰郎君身上罢!」
於肃不再多想,稍稍沉吟一番,身影闪烁出现在众人身前,朝着众人拱手道:
「诸位,请听周某这後进晚辈一言。
赵兄的意思,是让大家不要掉以轻心,不要只将目标放到邢家那两人身上,更不要只想着宰了邢家那两人就万事大吉。
邢家之前没有制造傀儡的手段,怎会现在突然就有了?说不就与细腰郎君有关。
邢家握有我等把柄,细腰郎君同样也可能有。
周某实力孱弱,说实话也不想与食碗境方士对敌,只是……」
於肃微微叹气,语气深沉:
「只是不除去细腰郎君,总觉有些不放心呐.……」
「哈哈哈!是极是极,我正是此意!」
赵慕眼睛大亮,暗道方才挑火挑的匆忙了些,只顾着讲利,忘了讲弊!
他闪身出现在於肃身旁,朝着其他方士喝道:
「尔等就没想过这一遭?」
场中死寂,无人应答。
赵慕微微诧异,扫了眼另外那四人面色。
当看到刘、李两人互递眼色,赵慕不由咬牙暗恨:
「这两个老狐狸亦想将细腰郎君斩草除根,但都在等着别人开口?是怕万一杀不死细腰郎君,其脱逃後会回来寻仇?果然都是与那细腰郎君一般的无卵货色!」
只见除去於肃和赵慕的四个方士里头,有两人面上浮现沉思神色,而那刘、李两人则束手站定原地,没有半点波动,更没有因为於肃所言而产生大惊小怪之色。
这刘蒲良和李青丰,明显早已想到了这一层,只是想到要对付食碗境的方士,总归是有些发怵,所以都等着别人先开口。
众人不再多言。
那刘蒲良乐嗬嗬打了个呼唤,一行人都随其而行,乃是想要按照他那可以寻人的宝贝葫芦,将散落在「孽海欢坟」的所有潮信舫方士凑齐後,再进入雅阁区域。
转眼之间。
一日光阴悄然流逝。
白茫茫的水汽中,十四道身影齐聚一块。
众方士神态各异,或面色平静、或紧皱眉头,或环顾四周。
唯独相同的,是众方士身上都带着杀机!
众方士全都相互拱手,皆对视一眼,齐齐喝道:
「诸君,杀贼!」
言罢,众方士领着大批各家子弟,全都一同投入了「孽海欢坟」深处。
……
晴天,独云。
本该正值热闹时节,举办着择花魁的迎客舫,此刻却是死寂无声。
那些本该在天空上方,维持着秩序的潮信舫家族子弟们,当下也都不见了踪影。
汇聚了万万艘船舟、存在着数万万活人的欢客舫,彻底成了无声之地,只可见密密麻麻的船舟上,都跪满了身影。
万万人都叩拜在地,然而却是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天地间,只有微风在动,轻轻拂过了水面。
水面被搅成鳞光,好似也将水面的独云倒影吹散。
只观於众生之头顶,湛蓝天空中,只有一朵独云垂在天际。
那朵独云形状飘忽不定,孤零零悬在天空,端的煞是诡异。
此刻若是有人胆敢抬头,从下方往上看去,便可看到那独云的边缘处,有一双小小的白嫩玉足垂在云边晃动着。
青葱脚趾配上白皙肌肤。
依稀可见的青蓝色血管,给这双晃动着的小巧玉足,添了几分莫名的怜惜柔弱感。
那双小巧玉足不过巴掌大小,看出来其主人该是年岁不大,当只是个小女孩。
这赤着足的小女孩,就这般悠闲的坐在云头,一边享受着无数活人的无声叩拜,一边颇为无趣的晃动着脚丫。
忽的,
玉足稍停,小女孩似是察觉到了什麽,身形微微一扭,看向了西南方。
小女孩的视线,仿佛跨越了无数距离,落到了潮信舫西南方,一座处在潮信舫边缘的荒僻小岛上。
「噗!!!」
荒僻小岛上,一道身影瞬间栽倒在地,口中吐出大口鲜血!
「墨、墨大哥?!」
魏枕戈扔下手中的鱼竿,朝着盘坐在荒僻小岛中央,试图测算着潮信舫时局变化的墨清奔去!
他将墨清扶起,墨清口中鲜血不断,双目亦是完全通红,耳边甚至连魏枕戈的呼唤声都听不清,只一顾看着潮信舫方向呢喃道:
「炉壶境……大、大方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