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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喝醉的小山参与傀儡于肃之死(5200字)

    夜风呼啸,虫鸣不绝。

    月华垂落,万物寂静。

    整个莲屋坞被囍娘拖入圆月夜後,已经彻底来到了黑夜,潺潺月光从高空撒下,如同流水般的在众人身旁悄然流转。

    这垂落月华好似有着生命一般,被笼罩在圆月夜之的生灵,只需有一丝一毫的异动,都会被大量月华所萦绕,如同成群的照夜清,围绕着活人上下飞个不停。

    宴席中的数百方士,全都察觉到了那月光中的大恐怖,身影死死定在了原地,就连高空上的听涛阁主与细腰郎君两人,当下也同样保持着弯腰的状态,不敢直起身子。

    霎那间,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轮圆月散着光辉,下方的方士们受月光照耀,全都定在原地。

    只有目光复杂的於肃,与那已然在缓缓融化崩溃的傀儡,没有受到月华的关照,就连一丝月光都没有落到他们两人身上。

    「多谢尊上还肯施舍些时间。」

    五官彻底融化了的傀儡於肃,朝着高空圆月行过一礼,随後看向於肃胸膛位置,似是透过於肃胸前的衣衫,看到了其中的小山参:

    「走吧,寻个僻静地聊聊,就如你先前所说的,今後就只有一个於肃了,我也把身後事与你说明白。」

    「也好,那便去黑米镇吧,也算是死在熟悉的地界。」

    於肃翻手收下满满当当的玉瓶,身影被傀儡於肃散出的血霞一裹,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徒留那些身子被定住,用余光观察着於肃两人的方士们,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

    方士们在月光下不敢妄动,这使最先招惹到月光的,乃是莲屋坞的那些住民们。

    如今诸多方士齐聚莲屋坞,对於下方底层的莲屋坞住民们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不同,毕竟无论发生了什麽,都不是他们能知晓的,他们也更无法理解这月光中的古怪。

    由此,莲屋坞外围的普通住民们,反而在四处走动个不停,招来了许多月华萦绕在身边,所幸那月华倒也对底层生灵不感兴趣。

    当下的莲屋坞早已经不似从前,在这三年光阴中,莲屋坞都被细腰郎君彻底封锁。

    若不是里头的原住民们之前逃走了大半,空出了大片土地用於产出食粮,加之水泽生人自小就会炼化宝血,体质非凡的话,三年的封锁足以让莲屋坞乱象频生,断不会只是让如今的莲屋坞住民们,显死气沉沉了些。

    「咋就天黑了呢?难道是方士老爷们又要打仗了?」

    「嘿!这月亮是真的大啊!我瞅着怎麽比往时的月亮大上好几倍呢?」

    「对啊,我感觉这月光好像会寻着人走,怎麽动一动身上就亮堂许多?」

    「镇守前脚刚陪孤鸿老祖回归,後脚卢家的人就找上了门,是不是卢家要发难啊?咱们镇子要不要先收拾收拾家当,有个啥事也好应对?」

    莲屋坞西面,一片边缘处立有石碑,碑上写有「黑米」两字的大型荷叶上,许多黑米镇镇民都挤在荷叶边缘,抬头朝着莲屋坞中央那片巨型荷叶看去。

    如今的黑米镇今非昔比,背後有着方士老祖站台,短短三年就成了莲屋坞的一方大势力。

    借着月光看去,黑米镇所在的这片大型荷叶上,已然建造了许多颇为豪华的绿色莲屋,家家户户最基本都是小楼,街道布置也甚是宽敞,巨荷周边也满是诸多小型叶子,其上栽种着形形色色的水蔬。

    就连黑米镇如今的镇民们,也个个都脸色红润,身上衣衫亦是体面许多。

    诸多黑米镇的镇民聚在荷叶边缘,有妇人甚至将小孩抱着坐到了边缘石碑上,一边看着远方那片悬在半空的巨型荷叶,一边七嘴八舌的说着热闹。

    「这月光怕是有古怪,要不要.……去问问镇守?」

    「问什麽问?魏镇守那边正在敷衍着卢家的人,况且.……来的卢家人身份不一般,我看着像是卢家那个啥子大兄?」

    「卢家大兄?就是整个莲屋坞都在传闻的,方士之下第一人?!」

    「没错,应该是那卢家大兄,据说这人不好惹,不仅背後是莲屋坞最强的卢家,其修为也早已修至九炼圆满,实力更是超凡,说不定哪天就踏入方士了!」

    黑米镇的镇民们不敢踏出自家荷叶,但壮着胆子看看热闹还是敢的。

    他们与周边荷叶上的无知住民们一般,在这轮诡异的圆月下依旧四处走动,招来不少月华,口中各色担忧的言语层出不穷。

    其中还不时有镇民回过头,看向荷叶中央的一方大大府邸。

    那正是如今的黑米镇之镇守,不久前刚随孤鸿老祖外出归来的魏枕戈之家。

    「老牛,要不要进去帮魏小子站站人场?那卢家大兄可不好惹!」

    「静观其变。」

    面对妻子赵雪的低声询问,牵着两个孩童的牛大财缓缓摇头。

    三载光阴过去,黑米镇新人换旧人,修为已至六炼异人的牛大财,如今已成了黑米镇的族老角色。

    他左手牵着两岁的女儿牛溪,右手牵着已经四岁了的薛道真,身旁除去九炼全人境界的妻子赵雪之外,身後还站着许多黑米镇的异人。

    众人在牛大财的引领下,就这般静静站在先辈堂所在的院落外,院中则传出了些许谈笑声。

    「魏族长,这便是你们镇子的先辈堂?能从窟下一步步走到今天,贵族的这些先辈们居功甚伟,以我看不如将此堂唤做英烈堂吧。」

    眉眼英俊、身段修长的卢温絮,站定在了魏家供奉着的诸多画像下方。

    与三年前相比,卢温絮身上的变化不多,身上依旧有着闲庭阔步般的从容之姿,就是面上多了一副遮住下半脸,只露出英俊眉眼的面具。

    屋中青烟袅袅,桌上贡品繁多。

    供桌之後则挂着许多画像,其中有男有女,就连在窟下与毡毛镇斗法而死的异人也有不少。

    魏枕戈额头见汗,对於卢温絮这不速之客端的煞是客气。

    同为九炼全人,魏枕戈知晓自己与卢温絮的实力差距,也知晓卢温絮背後代表着势力,当下两人虽然是同一境界,魏枕戈却早已将自己放到了低位。

    他三两步走上前,恭敬候在了卢温絮身旁,两撇小胡子笑的翘起,谄媚道:

    「哈哈哈,卢大兄客气了,不愧是方士之下第一人,说话都这般有道理,我怎麽就没有想到呢?今後此地就按卢大兄的赐名,改为英烈堂!」

    「哦?魏族长确实是个实在人,不过嘛.……」

    卢温絮依旧和煦笑着,身上不见一丝杀机,目光在挂着的诸多黑米镇先辈的图像上流转,最终锁定了一幅居中的少年画像。

    那幅画像被供奉在中央位置,画中所绘的,乃是一个立在雪夜冷月中,表情不苟言笑的冷漠少年。

    「不过依我看,这堂中的画像,只有一人真正配的上英雄二字。」

    卢温絮挥手一招,将那画像招到身前,仔仔细细的审视着画中少年。

    哗啦。

    卢温絮摘下面具,露出了长满鱼鳞的下半边脸。

    「於肃.……原来你是叫於肃麽?竟然在我眼皮底下藏了三年.……」

    他将脸凑到了於肃的画像上,用脸颊轻轻摩擦着画中少年,面上闪过潮红之色,眸子里头也满是癫狂。

    「若不是你给我留下的这道宝术残威,阻住了我的修行大道,若不是你让我在老祖宗面前丢了脸,让老祖宗不愿为我除去这道诡异宝术,我必然与你一样,早已经成了方士!断不会延误三载!!!」

    卢温絮胸膛剧烈起伏着,疯狂嗅着於肃的画像,他也是在数个时辰前,才从老祖细腰郎君处知了由头,这才寻上黑米镇,誓要看看当年的那贼人长什麽摸样!

    轰!

    罩体红光大现!

    卢温絮的目光一点点移到了魏枕戈身上,其散发出的滔天恨意,让魏枕戈面上的谄媚笑容都难以坚持。

    不过几个呼吸间,卢温絮的杀意已经再难控制,浓郁的罩体红光急速扩散,可身旁的魏枕戈却好似没有察觉其杀意一般,依旧顶着一张僵硬的笑脸站在身旁。

    「呼……」

    良久,卢温絮总算按捺下了心中杀意,长吐口气,随意道:

    「魏族长这静气不错。」

    「哈、哈……卢大兄客气了……」

    魏枕戈缩在袖中的拳头缓缓展开,悄然在裤腿上擦了擦汗。

    卢温絮有着独自一人击败整个黑米镇的实力,魏枕戈之所以敢与其虚与委蛇,便是料定了此人不细腰郎君发话,暂时不会伤害黑米镇一砖一瓦。

    不久前,在进入莲屋坞的时候,於肃已将他所知的大势发展,全盘告知了墨清和魏枕戈。

    魏枕戈笃定卢温絮不敢动手的原因,便是因为大势未定!

    如今东南水域所有方士,都聚集在莲屋坞,先不说底下小辈闹出是非之後,场面会不好看。

    须知如今的黑米镇背後,可关联着墨清与於肃两尊方士,在没有细腰郎君的发话前,便是给卢温絮十个胆子,也不敢贸然动手。

    至於细腰郎君想要借黑米镇对付於肃的话,魏枕戈暂时也不太担心。

    毕竟於哥说了,此地会有大方士现身降下法旨,想来细腰郎君那般的大人物,总不会冒着恶了大方士的可能,当着大方士的面动手吧?

    「魏族长,卢某还有一事相求。」

    不待魏枕戈回应,卢温絮将脸埋首在少年画像上,一边贪婪嗅着画中少年,一边朝着门外走去:

    「这画像是卢某日思夜想三年的故人画像,便请魏兄割爱,将这画像让给……」

    踏。

    脚步声响起。

    就当卢温絮捧着画像,想要回归卢家驻地,等待老祖宗的其他吩咐时,两道脚步声在院中响起。

    卢温絮身子一颤,抬头看去,正好见到院中凭空多了两道身影!

    轰隆!

    不待卢温絮看个清楚,手中画像骤然碎成了粉末,其身影也往着天空倒飞而去,眨眼不见了踪影,如同一只被微风吹走的蚊蝇。

    走在前方的傀儡於肃,随手将卢温絮扫去後,这才看向屋中彻底愣住的魏枕戈。

    他脑中有着些许黑米镇的记忆,但并不算全面,对魏枕戈也只有个大概的印象。

    魏枕戈看了看走在後方的於肃,下意识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麽,不过他也算机敏,瞬间就感知到了诡异的气氛,自觉往着院外走去,将院中天地让给了於肃两人。

    哗啦……

    属於大方士的血霞将院子包裹,隔绝了外界的感知。

    傀儡於肃一屁股坐到了堂中的木椅上:

    「长话短说吧,囍娘大方士是个好性子,十多日前我刚出了罪海,没多久就被那囍娘的真身拦下了,本以为是场恶战,但其看出了我的处境,不愿浪费力气斗法,与我定下了约定。

    我也正是了她的允许,这些天才可以随意在珠泪屿寻找延寿之法,她唯一的要求就是除非旁人先恶了我,否则我不可杀人。」

    於肃稍稍沉思,看着面前的丑陋傀儡道:

    「囍娘的目的是要保存珠泪屿有生力量,加上你寿元无多,与你有这约定也不怪,先前我还以为是你时间紧迫,所以没来及将那些被你搜刮了的方士斩草除根.……」

    「你把大方士的境界想的太弱了,若我真想斩草除根,不过就是呼吸间的事罢了,他们逃不走的。」

    於肃笑了笑,翻手取出沉重的玉瓶,没有纠结大方士的实力如何,而是顺着话头道:

    「所以.……我如今了这玉瓶,这份约定也同样到了我的身上?刚刚我还想着一口气杀个痛快,将隐患都给扫除,现在来看有些麻烦了。」

    「不麻烦,别人不招惹你,你可以逼着别人招惹你,不过是转个弯的事,你拿着这玉瓶就是大方士,这三十天内就算旁人只是眼睛珠子斜了斜,你都可以杀了。」

    说到此处,傀儡於肃意味深长道:

    「方才我不是说了麽,享大方士之畅快,做三十日之人狂,不做人狂何来的畅快?」

    於肃眸中闪过晦涩,心中稍稍盘算了一番,倒也算知晓了傀儡於肃的意思,无非是要做一次「志就猖狂的宵小之辈」了。

    「如此的话,囍娘会答应麽?」

    「依我的判断,杀的少些,该是无事,那位是难一见的好性子,同样也重承诺,不会太在意约定中的漏洞,但你也做的别太过火,同样也别妄杀异族,我看那位好似对人族有偏见,最好就是杀些人族仇家,抢一笔可观资粮。」

    「之前人族的胭脂大方士坑过囍娘,险些叫其灭了族,囍娘对人族有偏见是正常的,不过我本来想杀的就是人族,这倒是不冲突。」

    「你比我稳重些,分寸你该会掌握。」

    寥寥言语後,屋中再次没了声音。

    啪叽。

    又一块血肉掉落在地。

    不知何时,椅上的傀儡於肃已经没了双脚,两条小腿都化为了零散肉块,掉落在了椅边,他也只愣愣看着於肃胸前的衣衫,不再言语。

    「我将小山参唤出来吧。」

    最终,是於肃先开了口。

    依着对自己的了解,於肃之前便料定傀儡於肃如果没有找到延寿之法的话,必然会回来寻自己。

    当下其果然寻了回来,所想的应当就是见小山参最後一面。

    听到於肃的言语,愣神的傀儡於肃立即低声急切拒绝:

    「不必了!我这般模样,定然会吓到它!再说它估计也认不出我,我到底……不是於肃,只是一具烂肉泥巴拚凑的傀儡罢了.……」

    「嗝!」

    酒气弥散,傀儡於肃还没说完,打着酒嗝的小山参便被於肃抱在了怀中。

    喝醉了的大白萝卜,好似比往日里乖巧许多,不仅没有往常睡着时的扭动不停,也没有醒着时的张牙舞爪。

    小山参只是扒拉着於肃的衣衫,乖乖躺在於肃怀中。

    「你也知道,於肃向来看不住小山参,前不久我与故友大醉时,它偷了缸酒去,也一并醉了,看现在这样子,你吓不到它。」

    「呜……」

    说话间,於肃怀中的小山参艰难的翻了个身,惹两个於肃都下意识不再说话。

    傀儡於肃看了小山参良久,许是觉坐着看不够真切,抬手便撑着椅子把手,想要探出些身子。

    啪嗒。

    半截身子重重摔倒在地。

    不知何时,傀儡於肃已经没了大腿,肉身崩溃到了腰间,其探出的身子重心不稳,猛的栽倒在了地面,十分狼狈。

    於肃没有搀扶面前的狼狈身影,只静静抱着小山参站在原地,看着丑陋傀儡用双手撑着地面立起,一点点费力的爬上了座椅。

    待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傀儡爬回椅子,於肃双手一晃,小山参落在了丑陋傀儡怀中。

    「你作甚!不怕惊醒了……」

    话到一半,傀儡於肃不再言语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怀中的大白萝卜只是扭了扭身子,好似在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认出他也是於肃後,便再次安心的沉沉睡去。

    屋中无言。

    丑陋傀儡颤抖着伸出了手,轻柔的搂着怀中大胖萝卜,就这般静静地坐在椅上,垂头看着。

    时间缓缓流逝。

    许是一炷香时间,又或是数个时辰。

    恍惚间,

    最後一块血肉落地时,圆月夜也悄然散去,屋外有丝丝阳光穿过木窗洒落屋中。

    「唔……小丈夫.……」

    小山参用须子揉着脑袋,酒後的感觉让它看不清周边环境,只是难受的嘀咕出声:

    「我、我以後再也不喝酒了,我做一场好可怕的噩梦,梦见你死翘翘啦,我也成了可怜的小寡妇,你以後也别喝酒了,好不好……」

    於肃没有多言,探手将大白萝卜再次抱在了怀中,看向方才傀儡於肃坐着的椅子。

    原本的椅子上,早已经没了任何身影。

    只留下了一堆发臭的腐烂肉块,招来了几只苍蝇在其上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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