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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佳人伴塌、路遇斗法、食碗境的凭财方士(五千七百字))

    恶水已至,黑夜来临。

    好似永无尽头的连绵阴雨中,一条从远山延伸至天边的半透明通道凭空而现,紧接着便有一头长有三尾六鳍的赤红大鱼从远山浮现。

    大鱼的六片鱼鳍皆亮着微光,大大张开,以鱼鳍撑开了这条虚无通道,其身後的三条鱼尾处则有铁链缠绕,接连着後方的一座三层楼阁。

    三尾大鱼身躯扭动,拉拽着後方的楼阁从远山瞬时就到了天边,再一扭动时,天空中的那通道已然消失,大鱼也不见了踪影。

    呼啦……

    屋中木窗开了一条缝,呼呼风声从窗外钻入,雨滴被莫名之力隔绝在外。

    夜雨风急,独烛照人面。

    於肃坐定桌边,面容恢复了寻常模样,已将体内的造物分身派出,与那陈笑四人同住在了二楼之内,看管住了那四人。

    「看来我之前的打算没错,确实没必要完全遮掩面容,只需调动恶鬼造化让容颜改易的更阴沉些,把身上气息跟脚隐去就可。

    如此的话,只有与小山参打过不少交道的人才能认出我,其余只见过小山参一面的人难以认出我,我也可到更多信息……」

    於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容,目光随之落到了桌面的几盘新鲜鱼脍上。

    不久前於肃不动声色,按照那头有着杯盏境气息的巨鲤邀请,直接入了这鲤车三层住下,刚刚那巨鲤幻化出人形前来送鱼肉时,於肃也趁机打探了一番。

    巨鲤很是谄媚小心,面对於肃所问知无不答,於肃也弄清了来龙去脉。

    这头拉车的巨鲤确实认识「於肃」,并且对於肃的面容较为熟悉,这才能在於肃大幅改变外表後,依旧还能认出来。

    但根据巨鲤所说,其能认识於肃,是因鲤车一族的那位炉壶境老祖亲自下了诏令,将於肃的面容绘图传下,吩咐鲤车族群一旦见到画中人像者,皆小心对待。

    自家族群老祖传下的法旨,巨鲤自然不敢怠慢,时时拿那画像记忆,而今才有了认出於肃的情况出现。

    「小心对待.……连炉壶境异族强者都小心对待?」

    寥寥信息,更让於肃心头发麻,不由又道了句不愧是你。

    於肃原以为是小山参在外弄出了什麽大事,名声广传之下,这鲤车族将小山参视为堪比炉壶境的贵客。

    现在看来,鲤车族群能认识小山参,乃是源自其族中炉壶境强者下发的法旨,其中的「小心对待」几字,更是代表着某种忌惮。

    鲤车族的炉壶境强者,因为忌惮小山参,所以才叮嘱族群不可招惹小山参.……

    唰。

    探手入怀,大白萝卜出现在了於肃怀中。

    沉睡的小山参,比往日里看着乖巧可爱许多,白胖胖、圆滚滚的身子顶着几片翠绿色的萝卜叶,萝卜叶子上还挂着颗拇指大的河珠,是於肃成就方士时,亲手送的第一件珠宝。

    「惹出的风波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姑奶奶你到底在外干了些什麽?」

    於肃看着沉睡的大白萝卜好一会,这才小心将小山参收入怀中,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行将他常年皱着的眉头抚平,好似只有这般才能将他心中的忧愁一并扫去。

    「那头巨鲤处打探不出更多情报,也不可顺着鲤车一族这条线查下去,不然极大概率会招来鲤车族的炉壶境强者关注。

    我最好还是顺着小山参留下的东西查过去,隐藏在暗处行事,彻底弄清小山参的经历,弄清小山参到底是干了些什麽,先一步寻到那导致小山参沉睡的罪魁祸首,如此才更稳妥。」

    思量间,於肃站起身走往窗边。

    不用於肃动手,木窗悄然打开,外界的呼呼风声也被阻挡在鲤车之外。

    这宽敞的鲤车三楼似是带着某种特殊阵法,感知到客人走往窗边後,就会自主依据客人动作调整屋中布置,甚至亦可用言语操控。

    「先前还想刻意表露几分容颜,以此吸引与小山参打过交道的人,现在看来,还是小看了参大奶奶的本事,我这脸完全不能露了……」

    於肃再次抬手往脸上摸去,面容五官缓缓蠕动起来。

    恶鬼分身的造化彻底充斥於肃宝血,於肃的气息骤然再降,不仅落到了刚入杯盏境之感,五官也愈发阴沉。

    唰。

    从心景内召出了一面镜子,借着淡淡烛光,镜面中映照出了一张阴恻恻的面容。

    双腮无肉内陷,鹰钩鼻煞是明显,眉毛更是几近没有,狭长双眸中如同含着几分毒蛇的阴寒。

    於肃满意的看着镜中人的模样,先前他的面容还有几分过去模样,但彻底用恶鬼分身造化流转周身後,让他肉身随着恶鬼造化转变,再也看不出从前的模样,如同完全变了个人。

    他微微咧嘴一笑,镜子人双目眯起,深陷的眼眶内只有两点寒光亮起,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阴沉魔头模样。

    「这巨鲤姿态摆的这麽低,倒是刚好可以给我省下些麻烦。」

    於肃将面容调整回了上船时的模样,旋即抬手搭在窗边,唤了声那巨鲤的名字。

    鲤车速度稍缓,一股肉眼可见的鱼腥味从前方拉车的巨鲤身上散出,贴着铁链攀上楼阁,一直席卷到了楼阁内部。

    咚咚咚。

    房门打开,巨鲤化为了长着颗鱼头的人形,半弯着腰站定在了房门前。

    「贵客,可是还想尝尝鱼鲜?」

    这鲤十二姿态很低,於肃来到这鱼头人面前,视线也放到了脚下,目光似是穿透了地面,落目到了第二层房间内。

    「今日上船时,那双男女.……」

    「原来如此!还请贵客放心,小鲤子省!」

    不待於肃说完,那鱼头人化为鱼腥味,瞬间倒卷回了本体。

    「还挺上道。」

    於肃微微一愣,房门也随之关闭。

    虽然不知那男女究竟是弄些什麽名堂,不过於肃也懒的劳神,已然打算斩草除根,想让鲤车帮着断绝斗法气息,自己亲自出手。

    只是这巨鲤也算有些本事,那几人与它都是杯盏境的境界,巨鲤居然敢直接答应除去那几人,看来是其依仗着这鲤车上的阵法,才敢如此托大。

    当下有这巨鲤出手,倒是可以节省几分心力,也少些出手暴露的风险。

    不过被这巨鲤认出了身份,确实有几分隐患在。

    於肃坐回桌边,目中凶光时隐时现,最终还是打消了把这巨鲤一并斩草除根的念头。

    从鲤车一族的态度看,对方估摸着对自己没有恶意,退一步来说,自己下车地是在方士云集的桅灯盛会,有人想寻着鲤车的线索找上自己也不容易。

    咚咚咚。

    很快,敲门声再次响起。

    「不过半个时辰就料理了那几人?看来鲤车一族能掌握黑山大部分运客生意,确实有几分本事。」

    於肃走往房门,房门打开後却是空无一人,原地只有一盘新鲜鱼脍放在地面,与那巨鲤的恭敬告退声响起:

    「还请贵客慢用!」

    哗啦……

    同一时间,於肃还未回神,身後的床榻上便传来了窸窣声,好似有什麽东西被那巨鲤用阵法挪移到了房间的床榻上。

    「呜呜呜……」

    於肃面色大冷,回身看去,只见房中床榻上被子渐渐隆起,依稀可看出是道颤抖着的人影,被褥下也传出了低低的哭泣声。

    「这鲤十二在搞什麽?!」

    於肃眉头一皱,身上有黑云散开,只心念微动,一股无形劲力便隔空掀开了,那床绣着「琴瑟和谐,祝君好眠」的锦被。

    被下的景象,也让於肃不由愣在原地。

    夜雨敲窗,烛影摇红。

    只见白日里那身着缟素孝服,怯生生如雨中白荷的佳人,此刻已经蜷缩在床榻内侧。

    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月白中衣,衣料被冷汗微微浸湿,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起伏轮廓,一头青丝凌乱铺散在枕上,衬那张小脸越发苍白如纸。

    许是感受到了於肃的目光,床上佳人双眼紧紧闭着,长睫如蝶翼般剧烈颤抖,眼角不断有泪珠滚落,顺着白皙的腮边滑入鬓发,没入衣领深处。

    「求……求您别伤害我爹.……」

    柳汐双手死死攥着身下被褥,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小兽,明明恐惧到了极点,却尽力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身体在无法控制的轻颤着,小心侧过脸去,一边传出压抑细微哭泣声,一边重复恳求着:

    「别伤害我爹,您别、别伤害我爹爹,您想要.……就拿去吧……」

    烛光在佳人身上流淌,将那楚楚可怜的脆弱与衣衫下惊人的饱满曲线同时放大,惹的人想狠狠将其护在怀中,好生安抚。

    「我?我想要什麽?!」

    於肃的目光触及绣着「琴瑟和谐,祝君好眠」的华贵被褥时,眼角猛地一跳。

    他记之前的锦被可没有这般绣字,那鲤十二将此女弄来房间时,甚至还将被褥也一并换了。

    「哼!」

    看了看床榻上颤抖着的佳人,於肃隐隐猜出是那巨鲤会错了意,听着那佳人黄莺般的低泣声,更让他忍不住冷哼出声。

    於肃的冷哼声吓柳汐身子一抖,还以为是於肃不喜她的哭泣,连忙咬着红唇不再发出哭泣声,但其身子却是抖更厉害了,紧张快速起伏着的饱满,也好似想要将月白中衣撑破。

    「这种软弱心性如何成的方士?」

    於肃不仅没被佳人的楚楚可怜打动,反而心头愈发烦躁,房间中的气氛也彻底没了暧昧气息。

    「鲤十二是如何与你说的?」

    坐回桌边,於肃侧眼看着床上佳人。

    虽然鲤十二会错了意,不过其会将此女送来,加上此女所说的意思,恐怕还真有几分隐情,说不便能有些意外收获。

    床榻上的柳汐被吓的不轻,但知晓自身父亲的小命就在对方手中,由此倒也压下几分恐惧,依旧闭着眼,细若蚊蚋,断断续续道:

    「我爹爹……被困在房间内,说要我……来伺候贵人,才能放过我爹……」

    说到此处,床上的佳人愈发将头扭往内侧,红色烛光下只看到其雪白脖颈已然铺上了一层淡粉色:

    「求、求前辈莫要伤害我爹爹,我、我这灵曦阴华体,若、若要在阴阳交渡时助人破境,需寻一处地气平和、灵机充沛之地,效果才、才好呢……」

    柳汐语无伦次,显然是在拖延时间,所说的藉口连她自己都未必相信,演技拙劣一眼便能看穿。

    「灵曦阴华体?」於肃捕捉到其话中关键。

    过去二十载闭关途中,他没少翻阅那些方士心景中的书籍等物,隐隐记从某本杂谈中看到过此种体质,似乎对突破境界有效,但具体不详。

    闻言,於肃眼眸微亮,他突破至食碗境并未有门槛,但不久後的炉壶境可是定然会有瓶颈的,下意识探出身追问道:

    「你这体质能助人突破到炉壶境否?」

    柳汐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这个,愣了一瞬,才带着泣音断续道:

    「目、目前只对突破食碗境有显效,若.……想助人突破炉壶境,需妾身.……也修至食碗境方可……」

    说到此处,柳汐声音更低,起伏着的酥胸却是缓和几分。

    她从於肃的话中已经听出,对方应该是食碗境方士,若对方想借自己突破炉壶境,或许.……自己今夜不用吃辣了?

    於肃皱起了眉,忽又想起白日登车时,这女子曾愣神看他几次,又问:

    「白日里为何看我?」

    「因、因前辈身上……有我萍踪府长老特制法衣的气息……」

    「萍踪府?」

    於肃先是愣了愣,低头看向他常穿的淡蓝长衫,萍踪两字正悄然存在於内衬处,旋即再次细细问了此女来历,这才将这场闹剧梳理清楚。

    他身上法衣自珠泪屿的周家老祖,对方便是从中央水域移居去往的珠泪屿,这法衣应当是阴差阳错到了自己手中,从而被此女认出。

    至於那名为高龙吟的英俊男子之敌意的话,恐怕真是单纯的嚣张跋扈惯了,稍有不顺心的,就会当面朝不知底细的方士展露敌意。

    「没想到,这世间居然真有如此无脑愚蠢的方士.……」

    於肃颇为无奈,看到床榻上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娇躯还在发抖,受人胁迫都只会任人鱼肉的「方士老祖」後,不由又加了一句:

    「以及还有此等无能孱弱的方士,倒是真让我见识到了方士多样性了。」

    弄清了这连手段都没上,就将真名都说了出来的柳汐底细後,於肃也猜出了那鲤十二的想法。

    那头拉车的巨鲤,估摸着是知晓了此女的体质,以为自己的目标就是奔着此女来的,这才胁迫柳家父女,悄悄用阵法将柳汐弄来讨自己欢心。

    於肃这边理清头绪,楼下二层的另一间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高公子,妾身方才以秘法感应,那与阴沉脸青年同行的四人,气息虽刻意遮掩,但那股子血腥鬼气,很像桅灯町水域传闻中的『笑屠骨蛰』四魔!」

    高龙吟面色阴沉地坐在桌边,池夫人则站在窗边,面色凝重的开口道:

    「能与这些凶名昭着的魔头同行,那阴沉脸青年恐怕也不是什麽善茬,绝非寻常杯盏境散修!」

    高龙吟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冷笑一声,眼中戾气愈发汹涌:

    「四魔?不过四个躲在阴沟里的杯盏境老鼠罢了!到了桅灯会,本公子便传讯族中,请两位食碗境的叔伯出手!管他是什麽魔头还是那阴沉脸,一并擒下,抽魂炼魄!那柳汐……本公子要定了!」

    言罢,想起那惹人怜爱的柳汐,高龙吟心中愈发燥热,白日里那怯懦美人的丰满,更是彻底冲烂了他的头脑。

    他丝毫不想知晓柳汐为何会频频看向阴沉脸青年,也没有打探於肃跟脚底细的念头,而是直接取出家族求援号角,想要立刻联系上高家之人。

    鲤车内外有着阵法存在,两人没看到於肃入了鲤车三楼的景色,池夫人原本张了张嘴,想提醒对方灵曦阴华体之事,不易太过招摇,省的引来祸端,但见高龙吟一副志在必的模样,又将话咽了回去。

    高盛堡在桅灯町也算一方大势力,有四尊食碗境方士坐镇,对付几个杯盏境,应当无虞。

    「呜!!!」

    就在各房之中皆有百态萌发之时,急速穿行在虚空通道中的鲤车,猛地一震!

    一声低沉的呜咽声,从前方拖拽着楼阁的巨鲤口中发出,正是传出了某种警告之意。

    紧接着,整座三层楼阁开始剧烈晃动,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景象骤然停滞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原本在高空遁行的鲤车,已经被硬生生逼停了!

    楼阁三楼,於肃瞬间感知到外界剧变,身影一闪已至窗边,柳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惊呼一声,裹紧被子缩到床角。

    木窗大开,於肃定睛往外看去。

    只见原本无形的鲤车专用通道外,此刻已是天翻地覆!

    下方茫茫水泽如同被巨手搅动,浊浪排空,形成数十个巨大至极,还在疯狂旋转的漩涡,天空黑云也被撕开一道道缺口,狂暴的雷霆与冰雹倾泻而下,更有两道纵横交错的庞大心景虚影在互相碰撞着!

    「两尊食碗境方士在生死搏杀……」

    看着不远处的宏大声势,於肃已从气势对撞间感知到了几分端倪。

    鲤车的急停,赫然是因两尊食碗境方士在前路斗法。

    「这般动静,恐怕不是初入食碗境之辈。」

    於肃细细看了几眼,双方心景展开皆超过五百丈,方术对轰的余波将水泽搅一片狼藉,无数水族鱼兽屍骸都在恶水中卷动着。

    鲤车停在远方,一道叫骂声从斗法中心传出,响彻天地:

    「他娘的贪魄老鬼!老子早就说过了,你给的黑石只够开炉炼器,想要保证循器一定炼成是另外的价钱!凭甚寻老子麻烦?!」

    只见一团金光闪闪、胖如圆球的身影已从一处漩涡中冲天而起。

    那人身穿缀满各色宝石的华丽锦袍,头戴金冠,手持一柄夸张的玉质大算盘,算盘珠子碰撞间发出清脆响声,竟能荡开周遭袭来的方术余波。

    与之斗法的,是个面色难看,携着一身阴气的柱杖老头。

    那柱杖老头出现在半空,周边有无数阴风卷动,其气息也压过了先前叫骂的金冠胖子,冷声开口道:

    「凭财兄,你是说过黑石只够你开炉炼器,但你明明早已炼器失败,却还骗老朽循器将成,从老朽这骗去了十四份多余的宝材,你又该如何解释?」

    「这……炼器的事,能叫骗吗?」

    金冠胖子虽有些狼狈,锦袍破损,金冠歪斜,但气势依旧十足,朝着柱杖老头摇头晃脑的叫嚷道:

    「炼器之道博大精深,精脉之法晦涩难懂,就算循器炼制失败了,那说不定也可以添加宝材,将循器救回来的嘛!」

    说罢,这金冠胖子居然翻手取出一只三足宝炉,竟是浑不管还在斗法,自顾自的摸着宝炉,念叨起了炼器心:

    「所谓一认材,二认火,三认心,四认我;材不净,火不真,心不静,器不成……」

    刹那间,天地中只有金冠胖子的念叨声在回荡,叫那柱杖老头都暂且停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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