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些,那老臭虫在秘境生活这麽多年,必定对地下的这些溶洞十分熟悉,说不定就是拿咱送死的。」
昏暗的洞道内,詹狸巧的声音在孟若槐耳边响起,让孟若槐心中安稳不少。
虽然在洞道内无法用界识提前探查出前方事物,不过大方士的遁速,亦让孟若槐快速寻到了目标洞窟。
蝉蜕子一气放出了无数蛊虫探路,不久前恶鬼於肃率先去探查一处异常洞窟後,紧接着第二个就轮到了孟若槐。
那蝉蜕子掌握了虫海,不乏秘蛊凶虫,实力已经稳稳压制在场众人,就连恶鬼於肃当下也只能受委屈,孟若槐自然同样无法拒绝。
踏。
素色绣花小脚落地,孟若槐没有急着踏入溶洞,而是素手一翻,手中多了一枚茶花发簪般的循器,散发着堪比食碗境方士的气息。
持着循器,孟若槐张开樱桃小口,丝丝阴煞气息从唇中钻出,落地就化为了两株交织缠绕在一起的巨型藤蔓。
这藤蔓粗如水缸,隐隐可见有鬼脸在其上浮现,分支繁多,每片叶子上都长着一张无声哀嚎着的面容。
两根巨型藤蔓刚一出现,就像乖巧的狗儿一般贴上了孟若槐的小腿。
「去。」
轻轻唤了一声,孟若槐挥手指向前方昏暗的溶洞,反手也将茶花发簪模样的食碗境循器,往着溶洞内打去,
作为大方士战力,於肃也算给了孟若槐不少尊重,先前杀死诸多方士,复又搜刮秋家一番,所收获的多件循器,都是让孟若槐先选去几件力的,之後才轮到陈笑等人。
除去循器之外,於肃所收获的所有方术法门,以及秋家的幡魂之法,也都没有吝啬,全都给了孟若槐一份。
可惜孟若槐的悟性只能算是一般,原本魂鬼之族善於玩弄幽魂,参悟鬼道法门本该顺风顺水,然而孟若槐早年间就离了族群,不知本家手段,那些方术法门她平时没少钻研,一直都没培育出什麽厉害鬼物。
鬼道作为黑山水域新生之法,并不像其余九脉需要将宝术化为「术凭」,多颗术凭相互配合起效,才能发挥出多重变化,更强威能。
只需能培养出强力鬼物,以此头恶鬼作为方术核心,就能用其余弱小幽魂加之配合,形成威能惊人的鬼道方术。
孟若槐钻研了许多鬼道法门,而今也不过用幽魂凝结出两条杯盏境的「魂藤」罢了,远远达不到形成方术的要求,更无法在炉壶境斗法中帮上忙。
眼见那两条魂藤钻入了溶洞,茶花发簪也在溶洞中转了一圈飞回,孟若槐本想直接进入溶洞,寻找蝉蜕子死去的探路蛊虫,不过抬脚时又缓了缓,朝着袖中传音道:
「巧儿姐,你看这样行吗?」
「以防这溶洞的东西只攻击活物,还是弄点活物进去试试。」
在詹狸巧指挥下,孟若槐在心景中寻摸半天,活物没找到,随後琢磨许久,割下了几缕青丝。
她用上了於肃杀死的诸多方士家当典籍中,一道唤做「点灵」的鬼道宝术,将那青丝临时点化出活人气息,融入鬼物体内,放入那溶洞中试探。
几乎在那鬼物刚进入溶洞的瞬间,几根菇须从高空立时刺来,将那鬼物打成了团团阴气,只留一缕青丝缓缓落地。
试探出了此地的诡异,孟若槐这才散出大方士心景,一步踏入洞窟中。
不多时,几根有着攻击性的菌须断成几段掉落在地,蝉蜕子派出的蛊虫,也被孟若槐成功寻见。
嗖。
流光在洞道中穿行,孟若槐一路循行,很快就回到了众方士所在的破天洞窟中。
洞窟上方是蝉蜕子驱使蛊虫炸出的大洞,阳光从上方撒下,照亮几尊气息庞大的身影,正是那统筹全局的蝉蜕子以及崩岳、眯眼老头等人,未见恶鬼於肃和锻夫人的身影。
那锻夫人想来已经同样被使唤着,去探查蛊虫断联之地了。
孟若槐扫了眼巨大的露天洞窟,上方一道遁光贴着洞壁落下,正是负责在外观察荒兽潮变化的陈笑。
各家大方士都在洞窟下寻找造化斋主,那些炉壶境以下的方士们,则全都留在了地面。
「夫人,荒兽潮已经吞了最外围的第十二号巨岛,正往着中央之地来!」
孟若槐点了点头,陈笑将外界的荒兽潮变化说出,旋即拱手回到地面。
她扫了一圈,眼见恶鬼於肃没有返回,正想走往蝉蜕子几人的方向,脚步忽的顿在原地。
「没想到,茫燎山之内居然藏着只虫王,倒是给老夫个惊喜。」
蝉蜕子懒洋洋趴在那长着巨型蝶翅的蛊虫身上,微微抬起蚯蚓身躯,身後则悬着一道黑袍身影。
那黑袍身影已经把兜帽掀开,露出一张有着倒八眉的苦巴巴面容,以及一对巨大的虫属口器,正是一直混在茫燎山队伍中的万殊虫王。
「此虫不一般,居然可将造化分散到族群其他虫属,以此把神魂中的桎梏也分散开来,不受老夫的控制,着实有意思,老夫花了不少时间才将之拿下。」
蝉蜕子趴在蛊虫上居高临下,看着那清冷美人的脸色变了又变,头顶上的几根鸟羽忍不住的晃动着,心情煞是意。
自从掌握了光杆菌菇,他就发现了万殊虫王身上的异常,率先让恶鬼於肃和孟若槐去探路,不仅是因为在场众人中,茫燎山与他仇怨最大,可以消耗茫燎山的实力,更是为了趁机拿下这头炉壶境的虫王。
「你!」
孟若槐小脸冰冷,忍不住娇喝出声,身上灰白色心景已然在透体而出。
「别动怒,情况不对劲!」
缩在袖中的詹狸巧连忙出声劝告,已然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那万殊虫王虽是蛊虫,好歹也顶着茫燎山的名头,而蝉蜕子本就实力极强,在场的大方士应该不会让其再到一尊炉壶境战力,不会让蝉蜕子一家独大!
可现在,
孟若槐酥胸起伏不定,詹狸巧悄悄从袖中探出一丝魂体,小心观察周边。
只见那蝉蜕子周边的数只强大蛊虫,以及万殊虫王都已经降下了身形。
而崩岳、眯眼老头等三个大方士,全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眼看着蝉蜕子亮出獠牙。
除了锻夫人,其余炉壶境方士好似已经和蝉蜕子,达成了某种约定,乃是在联手做局!
「老夫是萍踪府开派祖师。」蝉蜕子头上的鸟羽晃动着,确定了昏睡未醒的柳汐魂体,就在孟若槐身上。
他一边操控蛊虫围上前去,一边用着理所当然的语气道:
「既是萍踪府的,无论是人是鬼,都该老夫照料,就不劳茫燎山操心了,还请将那残魂交出。」
「柳呆子!原来是奔着柳呆子来的,这只老臭虫是看出了於祸星的鬼道化身护短,所以想把柳呆子拿下,用来威逼鬼道化身!」
詹狸巧瞬间就反应过来,还没来及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孟若槐倒也从蝉蜕子话语中听出了,对方的目标是柳汐。
「嗬!」孟若槐冷笑出声,身上心景弥散:
「之前你这祖师还用自家弟子炼蛊!更何况柳姑娘早已入了茫燎山.……」
「此是老夫筛选传人的手段!」
蝉蜕子立时打断,丝毫不顾及颜面,巨型蚯蚓身躯内传出沙哑的笑声:
「所谓与蛊虫融合,非是炼蛊,而是老夫用独门秘法在筛选传人,只有承受住蛊虫意识冲击者,才可以继承老夫衣钵!」
「呸!颠倒黑白!!」
孟若槐啐了一声,虽然她和柳汐关系不佳,隐隐有对手的意味,不过面对外敌自然都算一家人!
蝉蜕子没了耐心,万殊虫王率数只蛊虫往前走来。
「老夫只说一次,将老夫的隔代传人还来。」
「给他!」
詹狸巧眼见孟若槐是真想动手,也顾不上隐藏,袅袅青烟从袖中钻出,落脚在侧,迅速缩到了孟若槐身後,扯着孟若槐的衣角传音:
「先把柳呆子给他,一旦动手就是撕破脸,於祸星的鬼道化身回来後定会当场拚死报复,所以你一冲动,这老臭虫大概率真会下杀手,提前剪除茫燎山的力量,咱们三个都死这!」
末了,詹狸巧补充道:
「形势不如人,先忍一忍,到时候你就说,是我让你把柳呆子交出去的!」
孟若槐身上气息鼓动,一张小脸挂满冰霜,酥胸快速起伏,最终挥手召出一条半透明的魂体。
她看着那头盘踞高处的巨大蚯蚓,目光又扫过崩岳、眯眼老头几人,忽的展颜一笑,宛如古典仕女画中的美人来到现实。
「也不怕告诉你们,这女子连带本姑娘在内,都是属於一个主子,今日欺负我们女人家,就算你们逃出了兽蛊谭,日後可别後悔咱们家中的男人找上门!」
孟若槐并非是为了放狠话找回面子,而是想最後努力一下,看看这些大方士能否产生忌惮之心。
毕竟大家都身处危局,蝉蜕子也需要众人合力,如果这些大方士肯出言站队的话,蝉蜕子亦不会逼迫太紧。
听闻孟若槐所言,崩岳等人总算有了些反应,不再抱臂冷眼。
那柳汐只是个杯盏境侍妾,不算什麽,然而孟若槐可是真正的大方士!
长相阴沉沉的茫燎山主,左右气息虚浮,不似真正的炉壶境,自然不可能拿捏住同阶炉壶境女修。
能收服一尊大方士的芳心,甚至还能让一尊大方士甘心和杯盏境小辈共事一夫,承认是某个男人的私有物。
这般角色如果真的存在,想必只可能是更强的强者,至少也是和造化斋主一样的老牌炉壶境方士,可以轻松击败同阶大方士!
「莫非茫燎山在外界还有强者?」
眯眼老头向来是谨慎心性,想了想後朝一旁崩岳使了个眼色,送去传音。
崩岳粗中有细,看似最为莽撞,实则善於八面逢源,消息灵通,当即冷笑开口,低声回应:
「若是真有炉壶境老牌强者,怎会不一同入兽蛊谭?况且就算茫燎山在黑山之内还有强者,咱们现在连兽蛊谭都未必出去,想这麽多作甚?」
也不知崩岳是否与蝉蜕子有更深的联系,其回话时没有传音,声音被在场的大方士轻松收入耳中,算是给蝉蜕子扶了台,立时就完全打消了众人顾虑。
蝉蜕子很是满意,没有让其他蛊虫代劳,而是亲自用头上鸟羽把柳汐收起。
「後悔?多谢茫燎山成人之美了!」
一边说着,蝉蜕子的蚯蚓身躯也随之扭转,看向了左侧洞道,意有所指道:
「老夫定会好好护持门下传人,如果老夫可以安全的出去兽蛊谭,日後也会为门下传人再造肉身,放归茫燎山会面亲友。」
踏。
恰时,左侧洞道中走出一人,正是最先去寻异常洞窟的恶鬼於肃。
看样子,他应该是刚到不久。
虽然只赶了个晚场,到达时已经晚了,柳汐的残魂刚好被蝉蜕子收起,不过恶鬼於肃面色无悲无喜,完全没有因为蝉蜕子的手段动怒。
他只是一步步走来,站定在了孟若槐和詹狸巧前方,詹狸巧小心凑上前道:
「二主子,是我.……」
「是我胆怯,没能护住柳妹妹。」
孟若槐抢先在詹狸巧面前开口,恶鬼於肃面色平静的摇了摇头,旋即朝着高空众人道:
「在下未寻见造化斋主,有些乏了,之後的探查茫燎山将不会参与。」
「这是自然,山主可在旁好生歇息。」
众人皆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毕竟寻不到造化斋主,还需要茫燎山一同出力冲开封锁,自然不会逼迫过甚。
「山主别生气,毕竟那侍妾是萍踪府的人,想来萍踪府主是不会亏待她的!」
崩岳和眯眼老头两人一唱一和,倒是将场面弄的一团和气。
恶鬼於肃强压心中怒意,索性带着孟若槐和詹狸巧遁出地窟,出现在外界。
他垂头朝着下方看去,只见蝉蜕子几人仿佛什麽也没发生,依旧是用蛊虫探寻未搜索过的洞窟,不时就有大方士去亲身探查。
「那『师兄』是在演我。」
恶鬼於肃心头思绪千丝万缕,黑黝黝的眸子放在蝉蜕子身上,脑中却是在想那「呆傻」的绿袍人,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他看不出对方表现的真假,可既然是真君的布置,就不可能留下这麽容易被骗的苍天之魂,来负责看守劫气!
至於对方口中所说的信息,其中关於劫气仪轨的听起来倒是像模像样,否则对方大可直接杀死所有方士,不必等秘境中的活人主动攻去。
其他的什麽身份跟脚,秘境外有黑山尊者将至的信息,皆是难以分辨。
不过无论如何,恶鬼於肃对面前之局,也只有一个拖字。
这兽蛊谭秘境多方人马各怀心思,唯有靠着本体来以力破局了。
所幸造化斋主的屍体,和其心景中的虫卵都已在自己手中,蝉蜕子众人只能一直浪费时间,乃是寻不到造化斋主的。
「这个狗入的老东西!」
恶鬼於肃勉强挪开了看向蝉蜕子的目光,强压下与对方拚命的念头,回身看向第四巨岛。
「能拖多久是多久,不过依着大方士亲自搜查的速度,想来也拖不了多长时间了……」
光阴流逝,又是一日初阳刚升。
远方的荒兽潮已经淹没数座巨岛,留给众人的时间已经不多,很快就将面临无立锥之地的局面。
「造化斋主到底躲何处去了!」
「老不死的是不是知晓秘境的其他出口,已经逃出秘境了!」
初阳的和煦光线,将高空的诸多身影都衬上了一层柔光。
在蝉蜕子的蛊虫助力,又有着大方士亲自探寻,众人只花去两天时间,就将地下洞窟都搜查了一遍,完全没寻到造化斋主的踪迹。
破开荒兽潮,已是唯一的选项。
「茫燎山主,你那魂山之法甚是巧妙,万魂冲击之下,这些无智畜生定会被撕开口子,不如就山主来为我等开路,如何?」
图穷终到匕见时,蝉蜕子朝恶鬼於肃说着,其余的大方士中,除了向来看不惯对方的锻夫人冷哼了一声,其余者全都默不作声。
直到此刻,面色难看的孟若槐,才算梳理清楚了来龙去脉。
「原来这些人之所以和蝉蜕子合作,逼着我交出柳汐,就是用柳汐来逼我们在前开路,承担最大的风险!
面对这种合乎众人利益的选择,难怪个个都不开腔,任由蝉蜕子从我手中抢人!!」
……
同一时间。
初阳的光线也从远方铺来,把即将被荒兽潮淹没的第四巨岛照亮。
在巨岛中央,一片枯树菇林核心处,一颗歪扭的好似垂暮老人般的枯树菌菇上,趴着一只灰扑扑的,首尾相盘,把身子缩成蜗牛壳般的「蠕虫秘蛊」。
这秘蛊的中段身躯,依旧死死镶嵌在枯树菌菇内,多日光阴也让这秘蛊耗干了力气,连挣扎都不在挣扎。
而在这颗枯树菌菇下。
一团黑色光团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蓝袍,黑发垂腰的青年。
「看来九十四年,就是这只秘蛊方术能持续的极限,就差短短六年,小山参就能醒了.……」
於肃可惜的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子,周边的光阴方术已在渐渐散去。
他感知着体内八千余丈的心景,又随手摄取一块石子,看了看可用灵光处高达三百万的长串数字,心情总算好了许多。
「这片菇林看了九十多年,早已看的厌烦,不过要离开此地,居然给我一种再世为人之感。
也不知外界成了什麽模样,造化斋主那三人应该已经寻到了他们要找的大机缘,倒是刚好可以做我出关之礼……」
思量间,於肃背手看着天空铺散开的万丈金鳞,微风成功突破渐渐散去的光阴方术,吹动几丝垂到腰间的黑发。
时隔多年开口说话,於肃的声音颇为乾涩。
他闭目任微风吹拂,轻轻吟道:
「久闭玄关功行满,长风催我向云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