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这场暴雪接连下了三天,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半点没有要收歇的势头。
等韩冰领着第四整编军的残部摸到外围集结点,风雪早把天地的界线抹了个干净。能见度不足十米,气温砸穿了零下四十度。刀子般的烈风刮在纳米防护服的合金外壳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震得人后槽牙发酸。
士兵们的眼睫毛上全挂着一层白霜,眨动一下,眼角缝里就簌簌往下掉冰碴子。呼出的热气还没来得及散开,就在半空凝结成碎冰,啪嗒啪嗒砸在胸甲上,冻出一层硬邦邦的薄白硬壳。
咔哒。
韩冰从指挥车上跃下,厚重的军靴踩在板结如铁的冻雪上,闷闷作响。他顶着风口站定,抬手举起望远镜。
视野里是一片死寂的白,天与地浑然一体。唯有极深处的雪幕里,偶尔掠过一抹极淡的灰绿。那是凝成实质的妖气,贴着雪层无声游弋,如同一层正在缓缓吐息的活雾。
副官深一脚浅一脚地顶风跑过来,一张嘴,声音就被狂风扯得七零八落。
“司令!半数以上的枪机全冻死了,枪栓根本拉不开!机枪更要命,润滑油凝成了死膏,弹链死死卡在机匣里,半发都压不出去!三十辆步战车虽然还能打着火,可履带裹了厚冰,跑起来连平时的三分之一都撵不上!”
韩冰面无表情地听完,没有吭声。他把望远镜揣回怀里,任凭冻雪打在硬质面罩上,缓缓转过身,打量着身后的队伍。
整整两万五千人,是当初第四整编军开出长城封存库时的编制。横滨滩头一仗打完,就只剩下一万九千多;一路为了抢时间强行军赶赴北海道,又有三百多名弟兄因重度冻伤,永远倒在了这片白毛风里。
眼下立在他面前的,还剩一万九千六百人。
那一组组脸孔早被极寒冻得发紫、发黑。干裂的嘴角刚渗出点血沫,转瞬就冻成暗红的血珠子。有人眼眶被坚冰黏住,勉强睁开一条细缝,静默地望着自家的指挥官。
韩冰看着这群硬挺着没趴下的关东汉子,脑海里猛地晃过横滨的景象。海底八十米,一百辆99A主战坦克排成长列,百门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孤岛。他是最后一个泅渡上岸的,咳尽了肺里的苦咸海水,横下一条心只撂下一句话:
“老子欠国家一百辆坦克,下辈子拿命还。”
如今站在这冻透骨髓的雪原上,他手里连一辆履带车都没剩下。
他迎风而立,站了良久。一万九千六百人悄无声息,四下里只剩风雪疯狂撕扯的呼啸。
终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一出口就几乎被暴风卷碎,唯有前排几个人听得真切。
“全军听令,卸下所有多余装备。”
副官当场愣住:“司令,都到这步田地了……什么算多余?”
“除了手里的家伙、随身弹药、一天口粮和急救包,其余的一律扔了。”韩冰的眼神比冰凌还硬,“帐篷、炊具、燃料罐、睡袋,全扔。”
“司令!!”副官喉咙一下子扯紧了,“零下四十度,没了帐篷和火种,人在野地里根本熬不住……”
“扔。”
一个字砸出来,硬得像块砸进冻土的生铁。
“我们不扎营,轻装急行军,三十公里,直插节点外围。”
“三十公里?!”副官嗓音尖得劈了叉,“这种鬼天气不停脚连跑三十公里,弟兄们会活活冻死在半道上!”
“坦克没了。”韩冰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仅仅四个字,副官泛青的嘴唇剧烈颤了颤,硬是把剩下的争辩全咽了回去。
韩冰猛然转身,面朝整片大军。这一次,他气沉丹田,暴喝声瞬间穿透风雪,字字如铁钉砸入坚冰:
“弟兄们!坦克全沉在横滨海底了!我们手里,没有装甲,没有重炮!”
漫漫阵列鸦雀无声,唯有破损的军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但我们,还有这两条腿!”
他躬下身,从齐膝深的厚雪里猛地拔出一截黑沉沉的硬物——那是巴掌大的一块坦克履带残片,边缘早被高温烧得焦黑扭曲。横滨滩头捡回来的,从本州岛一路贴肉揣到北海道。他将这块生铁高高擎过头顶,在漫天飞雪中狠狠一顿。
“一百辆坦克的债,我韩冰记在骨头上!横滨死去的弟兄流的血,我记在心口上!今天,咱们就拿两条腿跑出履带的速度!到了节点跟前,我韩冰亲自拿这块铁,砸碎东瀛的国脉!”
狂风肆虐的雪原上,死寂了足足三秒。
下一瞬,不知哪个老兵率先扯开带血的嗓子吼了一声:“跟司令走!!”
“跟司令走——!!”
压抑到极点的怒吼接连炸开,瞬间连成一片,撞碎在呼啸的风雪里,又被数以万计的喉咙猛力接下,排山倒海般向前推涌。
卸装。保命的防寒帐篷甩在了雪地里,铁锅与燃料罐砸在地上,连仅有的备用毛毯也抛了个干净。两万人背上的行囊猛地瘪了下去,身上只余下冰冷的枪械、沉甸甸的子弹带,以及兜里揣着的一块压缩干粮。丢下的物资在雪地中堆成一座座孤零零的土丘,很快便被翻卷的暴雪彻底盖过,没入苍茫的死白之中。
韩冰走在队伍的最前端,像一柄锋利的铁楔子破开厚雪。他的右手始终死死攥着那截残铁,焦黑锐利的毛刺深陷掌心,硌破了皮肉,渗出黏稠的鲜血。
他需要这股刺骨的钻心疼。疼,能让他彻底清醒,让他时刻记着横滨水底下那一百辆沉沦的钢铁巨兽,以及四十一个没能跟上来的战友。
急行军推进至第二十七公里。
前方白茫茫的风幕猛地一晃,滚出个跌跌撞撞的人影。派出去的前哨侦察兵整个人已冻得像截硬木,双腿麻木失去知觉,全靠两名接应的弟兄死死架着拖回来。他嘴唇乌青,下颌疯狂磕碰,口齿含糊不清:
“司……司令,找、找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