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一匹马,明显是不够的。
不过十五宗盟身为七大圣地之一,自然是不缺好马。
汗血宝龙驹在别的地方是稀罕货,但是在这里————只在於这些道士们,想要还是不想要。
想要的话,有些人就算是把脑袋削尖了,也得给弄来。
赵天玄早就考虑到了坐骑的问题,所以今日一早方书文他们吃完了早饭,刚下了观星峰,就见到三匹马等在那里。
除了那匹红色的汗血宝龙驹之外,还有两匹体型稍微小一点的白马。
虽然体型有些差异,但是这两匹马看上去也绝非凡品。
赵天玄给方书文介绍,这两匹马是灵宝宗那边自己培育出来的。
取名为清元驹」。
清不是青色的青,而是清浊的清。
清浊比作太极,清者为白,浊者为黑。
故此有了这麽个名字。
这马的体型虽然不如汗血宝龙驹,但是速度方面一点不差,而且性格更加温顺,适合女子骑乘。
方书文也没有客气,让方灵心和夜梦星二人上马。
顺带着还跟赵天玄开了个玩笑,这才一抱拳,道了一声告辞」便当先一步,朝西行去。
待等三匹马消失在眼前,赵天玄这才忍不住摸了摸胡须:「方少侠今日心情————似乎比昨日好了许多。
「大劫将至,难道还有什麽好事不成?」
摇了摇头,现在情况紧急,没有功夫在这里偷闲。
方书文这边既然出发了,那他们这头也得赶紧行动起来————
赶路这种事情,往往是有话则长无话则短。
一天除了在马上狂奔之外,便是停下吃喝,没什麽可说的。
只是中域确实太大了一些,三匹千里良驹,虽然因为地形,路径等一系列问题,导致一天跑不上一千里,但多的时候八百里,少的时候也有六百里,可足足跑了七天七夜,距离中域最西方,仍旧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这一日来到一处新的地头,方灵心远远的看去便有些兴奋,对方书文喊道:「哥,前面是不是快到了?我看到水了!」
方书文稍微回忆了一下舆图之中的记录,便摇了摇头:「还远着呢,不过这里确实是有一条大河,是堰江的支流。
「沿着河道找一找,应该有过水的码头。」
夜梦星是一个很沉默寡言的人,似乎有些想说话,但每每嘴唇翕动,却又停了下来。
当方书文看她的时候,她便重新恢复了冷清。
但方书文同样发现,当自己不去看她的时候,她总是偷偷看自己。
那眼神有些奇怪————不像是看上自己了,反而像是看着什麽很奇怪的生物?
这让方书文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当成了什麽怪东西?
码头其实并不难找,沿着河边要麽往北,要麽往南,总能找到。
无非就是看运气,运气好的话用不了多久就能看到,若是运气不好,许是得多走几步0
方灵心看着那一望无尽的河面,有些挪不开眼睛:「哥————这个看着,怎麽好像不是河,是海吧?不然怎麽这麽宽?」
方书文哑然失笑:「说来你好似还从未见过海?等回了东域,哥带你去卫海城看看。
「大海一望无尽,辽阔万里,跟河完全是两回事。
「不过五域江湖三条大河贯穿,也绝非虚言。
「这大河嘛,本就是宽窄不一的,宽的地方可以容纳几十条大船并行而过。
「窄的地方,却又如同一线。
「一艘小舟走过去都得搁浅————」
方灵心听着咂了咂嘴:「感觉好生神奇。」
「造化之奇,确实是匪夷所思。」
方书文听到这话叹了口气,想到的并不是如今的这条堰江支流,而是想到了前世的世界各地。
总有让人惊呼这大自然是何等鬼斧神工之地。
夜梦星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兄妹俩的话被她听到了耳朵里,眼神里似乎也泛起了一抹波澜,似乎有心想要扭头加入谈话之中。
可最後还是放弃了。
她默默地看着前方,忽然看到河面上有一个小黑点。
顿时眼睛一亮,有船!
前面有码头!!
她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想要开口对方书文说:「我看到船了。」
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在她肚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了一圈又一圈,硬是说不出口。
「振作一点!!」
她强行深吸了口气,在心中努力地告诫自己:「没什麽难的,只是张嘴说话而已,说一句话————他们不会觉得你是个怪人。
「相反,你一直不言不语的,他们才会觉得你奇怪!
「可是————可是————说不出口,好难为情!!
「怎麽办?谁来救救我?
「船————我看到船了啊!!
「码头就在前面————说出来,然後跟他们兄妹俩打成一片,不要再做那个躲在角落,跟谁也说不上话的夜梦星!
「没错!!说出来!!」
夜梦星深吸了口气,给自己打了不知道多少鸡血,终於她张开了嘴:「前」
「6~~
她的声音里莫名带着颤抖。
夜梦星心中大怒,为什麽这麽没有出息?
说一句话有这麽难吗?
明明之前在观星台上的时候,你都能跟他说请」的!
为什麽现在就说不出来了?
她带着颤音的声音,好似蚊蚋,就在她好不容易要将第二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方灵心忽然大喊:「哥,有船啊!我看到了,那是不是船?」
方书文忍不住白了她一眼:「小姑娘家家的,别一天咋咋呼呼的。
「你看看人家夜道长,安安静静的————你这麽跳脱,将来嫁人了,也不怕婆家嫌弃。」
「他敢!」
方灵心哼了一声:「我有你这麽一个哥哥,哪个婆家敢薄待我?还嫌弃————我没嫌弃他们就不错了。」
方书文愣了一下,感觉好像确实是这麽个道理。
本来还想说教两句,最後也只能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将来你若嫁人,婆家若敢欺你,为兄灭他满门。」
这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个不轻不重的威胁。
可方书文这话,估摸着将来传出去的话,放眼整个天下,也没人会当成是威胁————这位一言不合灭人满门,那是常态。
兄妹俩说着说着,就逐渐的偏离了主题。
本来还想藉此机会,成功跟方书文兄妹俩搭上话的夜梦星,嘴唇瘪了瘪,有点想哭。
好可恶,又失败了!!
夜梦星颓然地在心中叹了口气,然而神色仍旧没有丝毫变化。
她觉得自己恐怕已经被方书文和方灵心二人当成奇怪的人了,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更奇怪了。
不可以做出奇怪的举止,也不能做出让人怀疑的举动,保持住现状————不说话,就没有人会嘲笑自己!
可身为观星宗宗主的亲传弟子,夜梦星不会被这区区的挫折打倒。
她会战胜自己!
只是今天有点累了,明天,明天一定要跟方书文兄妹俩,搭上话!!
方书文跟方灵心闲谈之余,也看向了夜梦星。
她的眸子很冷,容貌很美,但更冷。
方书文其实不是想孤立夜梦星。
只是觉得这姑娘,大概也不喜欢跟自己说太多————
这段时间以来,方书文发现【天子望气术】并非是看不穿她,只是如果仔细去看,非常容易被这个姑娘察觉。
本来两个人的关系,就因为方灵心胡说八道而闹的有点尴尬,若是再没事使劲盯着人家看。
那感觉不就更奇怪了?
因此方书文留下了一个安全的距离,保持着足够的边界感。
但是今天————他忽然感觉,这姑娘好像有话想说?
「错觉?」
方书文有些迟疑,想了想,觉得应该是错觉。
这麽冷的一个姑娘,多半是因为那天晚上方灵心的玩笑话,在心里留了个结。
所以不想多说,免得造成什麽误会。
不过至少目前为止,这姑娘还是很听话的,选择哪条路,怎麽走,在哪里休息————只要自己开口,她就点头。
只要不跟自己唱反调,不耽误这单买卖,其他的都好说。
码头上很热闹。
远远的就看到有马车自码头镇上走出,车队掌柜的带着随行武师护卫,乐呵呵的上路了。
显然是在码头镇这边,收到了不少的好东西。
准备拿到其他地方,卖个好价钱。
刚刚进了这码头镇,就见到几个孩子追逐打闹,转眼消失在了街道的另外一边。
他们骑着的这三匹马实在是太过惹眼,尤其是方书文这匹马,许多人看到眼睛里就有点拔不出来了。
这让方书文想起了刚到中域,自那天鹰码头上岸的时候,那些人看着自己的眼神。
不过这里的人明显比天鹰码头的人,更有眼力见。
他们不仅仅看到了马,还看到了人。
汗血宝龙驹的身边是方书文,青元驹的旁边跟着方灵心————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另外一匹青元驹旁边的夜梦星。
在中域这片地界上,可以不认识皇帝老儿是何许人也,但绝不能不知道七大圣地。
这一身白色道袍,以及上面的星星,再加上夜梦星的容貌,和这三匹马。
有眼力的人一眼便认出来,这是十五宗盟观星宗的弟子。
惹不起!
别说方圆百里,方圆几千里,都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惹得起这样的人。
有些没眼力的,还在看着夜梦星,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淌。
有心起身,可还没等离开凳子半寸,就被旁边的老江湖给一把按了下去。
那人惨叫一声,他这辈子都没有感受到过身边这人,如此大的手劲————这是跟自己有什麽生死大仇?
可扭头去看的时候,就见这位从未因为什麽事情而色变的同伴,此时此刻恨不能把脑袋塞都进碗里,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恐惧一时之间涌入心头,他意识到,这个漂亮的道姑,不是他们能够肖想的。
不————看一眼,或许都是亵渎!?
街道上这类情况并不少见,方书文有点哭笑不得,扭头看了一眼夜梦星。
她仍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让方书文更觉得好笑了。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夜梦星的身份,确实很好用。
但凡有一点眼力见的,光是看着她这一身道袍,便已经老老实实地退避三舍。
七大圣地在中域的影响,完全不可估量。
这也让方书文他们这七天走得特别舒坦————什麽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扯虎皮拉大旗的好处。
方书文虽然也有威慑力,但在中域这片被人教歪了的地方不太好使。
有夜梦星在,他们很快便穿过了街道,来到了码头边上。
各种各样的船只,沿着河边摆开。
有大船,也有小船,有的雕龙刻凤,看上去极其尊贵,有的又大又笨,明显是用来拉货的。
还有一些私人用的小船,多是在河上打渔所用。
方书文找了一艘不大不小的,可以载人,也可以容纳马的船。
船家正坐在船头吃旱菸,吧嗒吧嗒的,看得方书文上辈子的菸瘾差点给勾起来。
见到方书文来到跟前,那船家赶紧起身:「小公子有事?」
方书文一笑,直接问道:「大叔,过河吗?咱们三个人,三匹马,能捎不?」
「莫得问题。」
那船家咧嘴一笑,很是灿烂,就是牙齿太黄不太好看:「一人得二十文,三人是六十文。
「马比人大,也得三十文,三人————就得九十文喽!
「对喽!小公子,您给九十文就够喽。」
方书文哑然失笑,也没说这船家算错了。
直接自腰间摸出了一块碎银子,一两上下,递给了他。
船家一愣,连连摆手:「多嘞,多嘞,用不了这些。」
「无妨。」
方书文笑着说道:「收下就是,我们先上船。」
那船家明白这是不差钱的主,当即千恩万谢地让开了路,让方书文等人牵着马上船。
方灵心第一次坐船,有些激动。
脚下船只一晃,下意识地使了个千斤坠,船身骤然下去一截,河水都给激得奔涌上来。
船家吓了一跳:「哎呀,这是上来了个秤砣?」
他找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什麽秤砣,或者是大铁疙瘩。
方灵心则赶紧偷偷收了千斤坠,船只恢复正常。
船家一脸疑惑,又找了两圈,没找到嫌疑人————这才摇了摇头,还安抚了方书文他们几句,让他们不要担心,这船结实得很。
方书文似笑非笑地看了方灵心一眼,方灵心脑袋垂得很低,脸上有点发红。
但抓着方书文的衣袖,却没撒手。
万一又摇晃了,不用千斤坠,也可以用亲哥坠。
只是这边刚刚稳当下来,下一刻,随着夜梦星上船,整艘船顿时又往下沉了一大截。
船家以为见了鬼呢:「这是咋个事喽?
「谁身上带着铁家什?」
夜梦星一时之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几乎不敢动弹————
可放在别人眼里,这就是高冷。
眼神里透着冷漠,一动不动,似乎船家说错了话。
船家也被她吓了一跳,心中还纳闷,小公子脾气这麽好,身边跟着的女伴,怎麽这麽吓人?
方书文眼看着气氛就要被夜梦星给彻底冻结,赶紧伸出手:「过来。」
夜梦星一愣,原本还想运足气,给自己鼓足劲,再去考虑是否要下定决心,借方书文的手,踏入船舱。
可手却比她的脑子还要快,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方书文拉了过去。
心态一松,千斤坠也放开了。
船只晃了一下,又飘了。
船家这会算是知道为什麽这船忽闪忽闪的,忽然感觉这一两银子也不太好挣。
眼看着几个人坐稳当了,几匹马也安生,船家用竹篙一撑,船只便离了岸边。
大河之上,别有一番风景。
方灵心适应了船只的摇晃之後,心态也放松下来,身形随着船只起伏,站得比在地面上的时候还要稳当。
时不时地去划拉两下水,但有点够不着。
索性纵身一跃,跳到河面上,脚踏水面,好似蜻蜓点水,来回折腾了几趟,这才大呼过瘾。
船家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这孩子不要命了,借自己的船寻死。
结果再看,人家又飞回来了。
这才松了口气,确定这几位确实是高高在上的江湖高手。
只是方书文并没有什麽高手的架子,随口跟这船家闲谈,问的都是些琐碎的事。
平日里怎麽谋生啊,赚多银子啊,家里几口人什麽的——闲来无事,就是闲谈而已。
那船家聊了两句便不紧张了,只是提起江湖人,他倒是想到了一件事情:「最近咱们这个河面上,也不咋太平喽。
「有个人凶得很嘞,一天也莫得啥子事做,就划船到河面上,也不知是等着什麽。
「有人过去问,他也不理。
「几个泼皮觉得他是个脑阔不清楚的,就过去寻他晦气,结果还没靠近嘞,就忽然死喽。
「奇得很嘞!」
方书文听得有趣,便问道:「码头上没人管吗?」
「有嘞。」
船家说道:「泼皮都是有帮派的嘛,但是帮派也惹不起喽。
「几个打手去寻,结果跟那泼皮一个下场————死的那个惨喽。
「那帮主一看,惹不起嘛,就没言语咧。」
方书文闻言,忽然笑着问道:「那个人,是不是穿着一身黑衣,头上戴着一个斗笠,平时就盘腿坐在船上,那船没有桨,但却很快?」
「咦?」
船家吃惊:「你咋个知道?」
方书文伸手一指他身後:「这不就来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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