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文这话入耳,船家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急忙回头去看,顿时心又凉了半截。
可不是来了吗?
那个人戴着斗笠,穿着一身黑,坐在一个小舢板上,不用划桨,但快得惊人。
船家这一回头的功夫,就已经逼近跟前四五丈。
「我勒个老天爷嘞!」
船家一声惊呼,下意识地就要加快速度。
往这个人跟前凑,实在是没有什麽好事情发生——泼皮凑,泼皮死了,打手凑,打手也死了。
现在这人莫不是杀够了泼皮无赖,盯上了他这划船的老汉?
船家脑子里一片慌乱,感觉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一直到肩头被人轻轻一拍,船家看向了不知道什麽时候站在身边的方书文,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小————小公子?」
方书文笑着说道:「大叔勿要慌乱,此人可能一直在等我。」
船家一愣:「认识?」
「不认识。」
方书文摇头,看向了那板上的黑衣人。
舢板已经停了,水波自船底朝着四周荡漾。
方书文长身而立,随手将摺扇抖开,那船家看着上面的四个大字,努力地辨认了一下,就认出了一个:「这个是人!」
方书文一笑:「这是与人为善。」
船家点头,觉得和方书文很配。
与人为善————方书文就是一个与人为善的人,船家在这渡口这些年,就没见过几个比方书文更和气的。
这麽和气的人,想来就算是有人在河上等着他,应该————也是朋友吧?
船家想着,偷偷去看那黑衣人。
黑衣人一直坐在那,船家的船在顺着水往前飘,那舢板就保持着三丈左右的距离,一直跟着。
方书文没有开口,黑衣人也不说话。
船家忽然感觉有点冷,如今已经是深秋时节,确实是该冷了。
可他总感觉,方才那一阵冷意,远比平日里更加难熬。
方灵心和夜梦星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站在方书文的身边,看向了对面的那个人。
「这人是谁?」
方灵心低声询问。
方书文摇头表示不知道,然後笑着说道:「你来问问?」
方灵心哼了一声:「我问就我问,反正你在这,我还怕什麽不成?」
当即一手叉腰,好似个小茶壶一般喝问道:「兄台是哪条路上的朋友?跟着咱们,意欲何为?」
黑衣人微微抬头,竟然真有回应,只是冷冷开口说道:「在下前来,借一件东西。」
「什麽东西?」
「周天星盘。」
夜梦星下意识地往後退了半步,就听那黑衣人说道:「只要将周天星盘交出来,在下转身便走,绝不为难。」
方书文讶然失笑:「若在下不给呢?」
」
,」
黑衣人叹了口气:「方书文————你这个人,太不识时务了。」
方书文一笑:「你说什麽?」
「我说————」
那黑衣人张嘴刚说了两个字,方书文依然一跃而起,单掌凌空一压,那黑衣人脸色顿时大变。
好似天倾一般的掌力从天而降,直接压得他这舢板骤然一沉。
轰然一声炸响,水面上顿时掀起了千层浪。
船家嘴巴一时之间张得老大,这说好了与人为善呢?
这咋还没说两句话,就动手了?
方灵心急忙喊了他一声:「大叔,别愣着了,赶紧往前划啊!不然一会我哥把你的船都给打碎了————」
吃饭的东西要是没了那还了得?
船家一听顿时急了,顾不上方书文到底是不是与人为善了,赶紧使劲往前划。
这时候他竟然还有功夫往後看。
就见那黑衣人还坐在船头上,脑袋上的斗笠都碎了,他也没动。
心说这黑衣人才是与人为善啊————都到了这份上了,也不还手————
却不知道,不是黑衣人不想还手。
是他还不得手!
黑衣人确实是在这里等方书文,不过准确的说,他等的也不是方书文,他是来确定一件事情。
方书文和夜梦星之间,到底是怎麽回事?
确定了这件事情之後,他们才好做出更加合理的筹谋。
计划因为方书文的关系,定了一层又一层,改了一版又一版。
有些事情没有听到耳朵里,始终是虚的————所以不管怎麽样得来见见,表达出自己并不打算跟方书文为难的意思。
此来很凶险,所有人都知道。
但知道也得有人来做。
所以黑衣人这几日脾气并不好,遇到泼皮挑衅,更没有丝毫忍让的意思。
只盼着方书文这人,并没有传说中的那麽厉害。
可这种可能性很小————
方书文来到了中域之後,仍旧是一路走,一路杀,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他踏进了十五宗盟,十五宗盟内关於他们的人,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他走出了十五宗盟,却带上了本不该在他身边出现的夜梦星。
这一切都让人措手不及。
而今天他终於见到了方书文————
来这里之前,定下的基调是,不要跟方书文动手,不要激化矛盾。
如果方书文执意要保护夜梦星,那就转身离去,不放狠话,不说任何可能激怒方书文的言语。
只是习惯实在是难以更改。
尤其是看方书文,一脸和气,扇子上还写着什麽与人为善。
一看就好像是很容易欺负的那种人————再加上,人有见面之情。
没见过的时候,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想着见面之後要如何如何。
可真见了面,又觉得这人没有这麽面目可憎。
听到的和见到的感觉不同,就会让人产生错觉————最後一句不识时务」一不留神,就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说出来的时候,虽然感觉不太好,但也没有多想。
尤其是方书文笑着让他再说一遍,他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真要说出了口。
结果可好————上一个呼吸还笑嘻嘻的方书文,转眼就已经到了头顶上。
这一掌他不是不想还手,他想的要死。
可是动不了!
任谁被一座山压着,也动弹不得。
若是从半空往下按,就能见到河面上被印出了一个巨大的掌印,波浪随着掌印外延朝着四方滚动。
小小的板,好似被这只手捏在了掌心之中。
咔嚓咔嚓的声响,不知道是从船身上发出来的,还是从那黑衣人身上发出来的。
他疯狂运转真气,努力抬起了头,发出了啊」的一声怒吼!!
真气终於被他运转了出来,沿着经脉走入窍穴之中。
「方书文————也不过如此!!」
黑衣人心中振奋至极,都说方书文杀人不用第二招。
用了第二招说明他不是杀人,只是想要在杀人之前,用这些人命取悦自己。
可现在看来,未免言过其实!
自己努努力,照样能够破开方书文的压制!
这个想法尚未自心头落地,就听得噗噗噗,噗噗噗的声音此起彼伏。
血!
到处都是血!
这些血液从自己的穴道之中崩散出来,好似一道道血剑,分散四面八方。
「怎麽可能?」
心中念头一闪,脸上还没来得及浮现出惊慌之色。
头顶上的那只手,终於落了下来。
一把便抓住了他的脑袋,就听方书文的声音传入耳中:「让你说,你还真说啊?」
黑衣人只觉得周身无处无不痛,经脉,穴道,身体的每一寸,好像全都被一座大山给反覆倾轧,反覆砸过一般。
他想要开口说些什麽,结果一张嘴,便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方书文见此有些无奈:「好好呼吸,先别着急说话,放心,你死不了。」
「————?"
「"
黑衣人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看向方书文。
这特麽的是在关心自己?
不要摆出一副我现在这模样,跟你毫无关系的表情啊!
黑衣人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这什麽人啊?
把我打成这样,再来嘘寒问暖?
那我要不要谢谢你?
黑衣人脑子一时之间乱七八糟,结果还没等想明白呢,就感觉身体凌空而起,转眼便已经换了个地方。
「我勒个老天爷呦!」
船家的惊呼声让黑衣人反应过来,这是到了方书文的船上了。
扭头看去,果不其然,夜梦星和方灵心两个,就站在边上看着他。
只有船家看看他,又看看舢板,反反覆覆的几次之後,觉得腿有点软————
这也太快了!
方书文跳出去了,方灵心让他赶紧划船离开,免得被方书文把船打坏了。
结果这边还没走出去两三丈呢,这边方书文已经把这黑衣人给拽回来了。
这黑衣人可不是什麽简单角色啊————
那泼皮挑衅,黑衣人都没动手,就把泼皮打死了。
可面对这白白净净的小公子,怎麽就跟个小鸡仔一样?
随手一捏,就捏一身血呢?
船家看着这黑衣人满身鲜血的模样,连连摇头,太惨了,实在是太惨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几个这麽惨的人————上一次见到还是十几年前,有个泼皮在镇子上,被一个江湖好手,砍了数十刀。
那是故意折磨他,不让他死的太轻松,让他受尽痛苦而死。
不过这个人跟那个相比,好像更惨一点————
身上大窟窿小眼子的,漏得就跟筛子一样。
他偷偷看方书文,壮着胆子问:「这是咋弄的嘞?」
方书文看了他一眼,见他虽然有点害怕,但还不至於下得六神无主。
便笑着说道:「他身体不太行,我随手一按,他有点受不了。」
「————方书文!!」
那黑衣人听到这里,总算是忍不了了:「你住口!你,你要杀就杀,何必侮辱我!?」
方书文倒是愣了一下,这才一拍脑门:「忘了你们这些人,都上过被俘课。
「一旦被抓起来,第一句就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行了行了,让我们省去这一切的繁文缛节。」
走上前来,随手将【无影神针】落下,驾轻就熟地点了哑穴。
又看了看船上,正见到一侧放着绳子,便随手一抓。
那绳子嗖的一声飞到了他的掌心,船家一看,顿时眼珠子瞪得溜圆:「我勒个神仙啊!?」
方书文哈哈一笑:「雕虫小技而已,大叔好好撑船,回头我教你。」
船家一边划船,一边摇头:「不中嘞,不中嘞,老嘞,啥也学不会嘞————
「学会了也不是啥好事————守不住,就是祸嘞。」
方书文点了点头:「大叔是个通透人。」
这不是什麽武林高手,就是一个河边的船家。
在这河上讨饭厮混了一辈子,见过的人多,见过的事情也多。
所以自有一番通透藏在其中。
这些人平凡,屏弱,面对高手无能为力。
但他们也在好好地活。
方书文用绳子将那黑衣人绑了起来,挂在了船舷上,下半身送进了水里,上半身在外头,还能喘气。
船家啧啧了一声:「小公子,俺看你这————也不咋地与人为善嘞。」
方书文微微一滞,有些无奈地说道:「大叔这话不对啊,方某怎麽就不与人为善了?
「问题是,我与人为善,人家不打算与我为善啊————
「刚才他是想要来抢东西没错吧?说我不识时务,是威胁我吧?
「那我出手也是理所当然的对不对?」
船家点头:「是这麽个理。」
方书文点头:「所以啊,一旦出手了,就撕破脸了。
「都撕破脸皮了,还与人为善,那不是瓜娃子吗?」
」
」
船家听完之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感觉有道理,但又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方灵心在一边捂着嘴笑。
夜梦星则很震惊,虽然她一语不发,脸冷得好像冰一样。
但心里的想法却很丰富————
「为什麽他竟然能够跟一个普通人聊得这麽开心?
「他为什麽还要试图说服他?这样的普通人,在大多数高手眼里,跟蝼蚁没有什麽区别?
「但为什麽我感觉他说的有道理?
「奇怪————仔细想想,好像也不对啊————与人为善哪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哎呀,我是不是不该这麽想?
「若是他知道,我这麽想的话,他会不会觉得很难过?」
任谁也想不到,冷成了这样的夜梦星,脑子里想的事情一点都不冷。
方书文随手抓着那个人,挂在了船舷边上。
却好像什麽事情都没做一样————
船在往前走,船家和方书文还在闲聊。
从江湖,聊到了民生,从民生聊到了码头,从码头聊到了帮派,又从帮派聊到了江湖。
方灵心在一边听着,不觉得无聊。
夜梦星冷着脸,但也不觉得无聊。
这条河很宽,所以方书文和这船家也聊了很久,眼看着日头西斜,方才见到对岸的轮廓。
终於在天边布满云霞的时候,船到岸了。
方书文又从怀里取出了一两银子塞进了船家的手里:「天色太晚了,今夜就别回去了,找个地方住一晚,码头镇上的客栈,一晚上用不上五十文吧?」
「五十文————俺能给孙女买好些肉嘞。」
船家推脱了一番,实在是推不了,这才笑嘻嘻地收进了怀里:「小公子,下次从这过,还坐俺的船中不?」
「中。」
方书文哈哈一笑:「不过这也得看缘分,若是能见到你,就坐你的船。」
「中嘞。」
船家笑着答应,转身上船,竹篙一撑,逐渐远去。
方书文则提着那黑衣人,将其挂在了汗血宝龙驹上。
上一个被挂在这里的人,还是那个叫王奇的。
便是看上方青青那个,当时方灵心上门要人,被他打伤。
这件事情惹得方书文勃然大怒,给他用了【无影神针】之後,便一路带着,让他受尽折磨。
最後没等到十五宗盟呢,这人就疯了。
【无影神针】的可怕就是它对身体没有真实的伤害,可以终日沉沦其中,承受无止无尽的痛苦。
哪怕是那些高僧大德,道门高人,也未必能够承受得住。
更何况王奇就是一个地方上的小帮派首领。
以方书文的心性,哪怕是这人疯了,他都没打算放过。
可方灵心有点受不了了————
人一疯,几乎就不是人了。
王奇当时已经什麽都不知道了,屎尿也管不住,还抓起来就要往嘴里塞。
方灵心看得直犯恶心。
最後说服方书文,将他给放了。
毕竟上天有好生之德————放了他,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吧。
方书文本来觉得还有点不忍心,这人这麽活着也是生不如死,给他一个痛快,才算是发了善心。
可既然自家妹妹觉得不该多造杀孽,方书文也就听了。
方书文索性将这王奇,放在了一个普通的城镇口,至於是生是死————看天意。
这件事,到这也算是了结了。
如今马背上又多了一位,三人上马继续往前,虽然已经时值黄昏,但以他们的脚程却还能再走一段。
一直到夜幕降临,恰好来到了最近的一座城镇,三人这才找了一家客栈住店。
让小二哥将马牵到马厩,三人带着那黑衣人回到了房间,随手将其扔在地上,方书文这才解开了他身上的【无影神针】和哑穴。
「说说吧,逆龙会打算怎麽对付我们?」
方书文坐下,旁边递过来一杯茶,随手接过来喝了一口之後,这才噗的一声,全都喷了出来。
他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夜梦星————
茶是她递过来的?
这姑娘————会给自己端茶送水?
方书文刚才还以为是方灵心呢!
是自己没睡醒?还是夜梦星睡糊涂了?
愕然之间,再回头,就见那黑衣人一脑门茶水瘫在地上。
看着方书文的眼神,写满了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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