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贴着大红喜字的门被一把推开,孟时时快步走进来,人还没站稳,嘴里的话先到了。
“快快快,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屋内亮堂堂的。
秦长风正站在一张大桌子前忙碌,桌面上摊开一堆布料,藏青的卡其、枣红的灯芯绒,旁边摆着剪刀、软尺、划粉、针线筐,样样齐全。
连墙角那台缝纫机都被搬了过来,机头上还贴着一个小小的红双喜,被擦得干干净净。
这本来是正正经经的新婚夜。
但是红烛没有,交杯酒没有,连新郎官都正捏着一块布料,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秦长风对着手里的纸样和布料比来比去,那架势,比当年面对公社的账目还凝重三分。
却……显得束手无策。
这个查得了陈年旧案、修得好拖拉机、写得出好字的男人,此刻正对着一片前襟的裁片。
情景有些好笑。
孟时时快步走到他身边,探头一看,“噗嗤”一声笑出来:
“秦长风,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事情。”
秦长风紧紧皱着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闻言把手里的划粉往桌上一放,声音发沉。
“我可以的。”他露出固执倔强的一面。
“你可以什么呀你可以。”孟时时毫不留情,伸手从他指间把那片裁片抽出来,又把他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剪刀一并没收,“你看你这里没画好,还有这个,剪口都跑偏了,浪费了布料我可要骂你的。”
秦长风:“……”
新郎官觉得沮丧。
“行了行了,别糟蹋我的料子了。”孟时时把剪刀往桌上一搁,挽起袖子,“我来吧,你看着。”
秦长风依言搬了条板凳,坐在她身侧。
孟时时拿起一片新的前襟料,铺在桌上,手指重新画出那几道弧线,头也不抬地忙碌。
秦长风对比了许久做不好的事情,落到了孟时时手里,不用几分钟,裁片已经剪裁出来。
动作快又利落,不带一丝迟疑。
孟时时剪了裁片之后,又开始用缝纫机,踩下缝纫机的踏板,机针“哒哒哒”地走起来。
布料在她指间稳稳地送出去,针脚细密匀称,像一排排站立的小士兵。
秦长风看来看去,其实没看懂,但是那专注的眼神不曾移开一分。
孟时时的侧脸,在灯光映照之下,柔和又俏丽。
平日里的孟时时,风风火火,嗓门大,拳头硬,像一团烧得噼啪作响的野火。
可一坐到缝纫机前,那团火就收了,整个人沉下来,眼神专注得发亮,指尖翻飞,浑身散发着一股吸引力。
这一方小小的桌面,就是她的战场。
于是这一夜的新房里,没有鸳鸯帐暖,没有细语温存。
有的是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凑在同一张桌前。
夜色更深了,不知不觉到了后半夜。
孟时时还是埋头在桌案上,忙个不停,时而手缝,时而机缝,缝盘扣、锁扣眼、熨衣角,忙得脚不沾地,连头发散了都没工夫拢。
秦长风一直没睡。
他就坐在一旁,她需要什么,他递什么;线用完了,他穿针。
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今晚不睡了?”
“嗯。”孟时时头也不抬,针尖挑进扣眼,“这几天忙着办婚礼,耽误了不少工夫。我跟奶奶说好了,明天一早就要送去县城,今晚必须做出来。”
“等衣服做出来交给顾小姐,我就能拿到钱。口袋里有了钱,在县城医院就不用心慌。”
孟时时之所以这么忙碌,就是为了早点完成顾明兰给的任务,也是为了早点拿到钱。
她心里盘着一本账:奶奶的手术费、住院费、往后养身体的钱,每一分钱都要提前攥在手里。
钱不到位,她心里就不踏实。
至于新婚之夜……孟时时也没心思在意。
“秦长风,接下来收尾的活儿我一个人忙就行。你去睡吧,不用等我。”
话音落下后,孟时时又忙了一会儿。
等她休息,打算喝口水的时候,才发现一直没等到秦长风的回应,身侧的身影也还在。
孟时时一回头。
就看到秦长风那么坐在凳子上,不动,也不走,黑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睡你的去啊,炕都铺好了。”
秦长风还是不说话。
孟时时被他看得发毛,低下头继续干活,可缝着缝着,总觉得有两道目光钉在她后脑勺上,烫得很。
针脚歪了一针。
她拆了,重新缝。
又歪了一针。
“……”孟时时终于绷不住了,转过身瞪他,“秦长风!你到底睡不睡觉!”
“你睡,我就睡。”秦长风答得平静。
“我不睡!我还有活儿!”
“那我等你,新婚夜没有一个人睡的道理。”
新婚夜,三个字一下来。
孟时时手里的针,差点戳到她的手指头。
红彤彤的窗花,红彤彤的被褥,桌上的喜字还没撕,窗外的红灯笼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身上还穿着那条红色的衬衫,对面这个人,今天刚在满堂宾客面前发过誓,要护她一辈子。
而她孟时时在新婚之夜,拉着新郎官踩了一晚上的缝纫机。
“……”
孟时时的脸,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朵根。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缝了一半的衣裳,又抬头看了看那个端坐着等她的男人。
最后,她一咬牙,把针线往笸箩里一丢。
“行吧。”
“睡觉。”
……
翌日清晨。
孟时时昨天后半夜才睡,可天刚蒙蒙亮,还是一骨碌爬了起来。
穿衣,洗漱,生火,喂鸡,扫院子——一样接着一样,有条不紊,跟过去十几年里的每一个清晨没有任何不同。
只是今天,她不再是一个人忙碌了。
她扫到院子东头,身后就有人把堆好的柴火码齐;她去鸡舍捡蛋,有人已经把鸡食拌好了端过来;她刚挽起袖子要生火,灶膛里的火苗已经“呼呼”地蹿起来了。
秦长风蹲在灶前添柴,背影挺拔,动作却不生涩,所有的事情上手的很快。
热上早饭之后,两人又在院子里打扫,把昨天放鞭炮的红纸扫干净。
隔壁的王婶子挎着篮子出来摘菜,隔着半截土墙瞧见这一幕,眯着眼看了半天,笑呵呵地扬声喊。
“时时!新媳妇起得可真早啊!”
孟时时抬头一笑:“王婶!”
“啧啧啧,快瞧瞧这院子,打扫得真干净——”王婶子扒着墙头,眼睛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打趣道,“昨天睡得怎么样?都还习惯吗?”
孟时时的脸有点热:“王婶,您就笑话我吧!”
“笑话你?我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王婶子之前想把外甥介绍给孟时时,事情虽然没成,两家邻居感情依旧。
她现在见孟时时过得好,心里也高兴。
王婶子隔着墙,由衷地笑:“时时啊,婶子打心眼里替你高兴。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往后啊,有你们夫妻一起照顾,该享福了!”
“哎!谢王婶吉言!”
又寒暄了两句,王婶挎着篮子走了。
秦长风站起身,从孟时时手里自然地接过扫帚,扫了扫手上的灰。
他说道:“早饭做好了。粥在锅里温着,你去喊奶奶起来吃早饭。”
“好,我这就去。”
孟时时拍了拍衣襟,快步朝正屋走去。
“奶奶?”
她在门口站定,扬声喊。
屋里没有动静。
“奶奶,起来吃早饭啦——今天做了您爱吃的小米粥,还卧了鸡蛋——”
还是没有回应。
孟时时又喊了两声,抬手敲门:“奶奶?您睡沉了?”
屋里静悄悄的,安静得可怕。
孟时时的心口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她顾不得许多,一把推开了门——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孟奶奶平躺在床上,双手端端正正地交叠在胸口,像睡着了一样。
可她的脸没有一丝血色,惨白中带着青灰。
苍老的皮肤下面,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嘴唇干裂得起了皮,而嘴角——
渗着一抹暗红。
那是血。
已经半干了,在孟奶奶灰白的脸颊上,红得触目惊心。
炕头小凳上,摆着昨晚孟时时亲手放下的那杯温水,一口没动。
“奶奶——!”
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孟时时心凉了半截,疯了一样扑到炕边,一把抱住奶奶:“奶奶!奶奶您醒醒!奶奶——!”
那双往日里总是笑眯眯望着她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那只总是拍着她的手背的手,冰凉冰凉,像炕头那杯水一样凉。
“奶奶……奶奶她……”
孟时时跪在炕边,手脚一片冰冷,血都凉透了。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啦啦”地往下掉。
孟时时感觉不到她自己在哭,只觉得浑身不受控制。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长风听见喊声,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
一看到炕上的情形,他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跨到床边,先伸手探了探孟奶奶的鼻息——
极弱,极缓,呼吸还在。
“时时。”秦长风抓住孟时时的肩膀,声音沉稳,“你留在家里守着奶奶。给她盖好被子,别让她着凉。我去找赵大夫。马上回来。”
孟时时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用力点头:“快去——快去——”
秦长风转身出了门,大步流星,眨眼间就冲出了院门。
清晨的土路上,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拉满的风。
只有秦长风知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他和孟奶奶都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可谁从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昨天那场热热闹闹的婚礼,犹在眼前,满堂的宾客,满院的笑声,奶奶抓着他的手说“我把时时交给你了”。
原来那是一个老人用最后全部的力气,撑着病入膏肓的身子,硬挺过来完成的。
婚礼一结束,孟奶奶绷着的那股心气一松。
人,就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