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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让老人家安心地去

    秦长风冲到赵大夫家的时候,天刚亮透。

    院门虚掩着。

    他用力一把推开,直奔里屋。

    此刻,赵大夫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鼾声如雷,一身酒气还没散干净,床头的地上倒着个空酒瓶子,显然是昨天喜酒喝高了,回来倒头就睡到现在。

    “赵大夫!”

    秦长风喊了一声。

    醉得糊涂的赵大夫没醒,只是咂咂嘴,翻了个身,继续呼噜打得震天响。

    “赵大夫——!”秦长风心急上前,二话不说掀了赵大夫的被子,“醒醒!赵大夫,奶奶出事了!”

    “唔……谁啊……再睡一会儿……”赵大夫迷迷糊糊地挥挥手,眼睛都没睁开,“喜酒……喜酒好喝……”

    秦长风不再跟糊涂的赵大夫言语,直接用蛮力把人拉了起来。

    “奶奶出事了,快跟我走。”

    赵大夫的呼噜戛然而止,恍惚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还残留着宿醉的血丝,可那点子迷糊终于清醒了一些。

    他被扯着,鞋都趿反了,一边往脚上套一边往外冲。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刚,发现的时候已经叫不醒了。”

    “走!快走!啊——我的药箱!回去,拿药箱——”

    秦长风转身回去,看到柜子上赵大夫的药箱,背在身上,又紧紧拉着人不放。

    一路连跑带喘,赵大夫被秦长风半拖半拽地进了孟家院门。

    赵大夫一脚踏进正屋,看见炕上那个景象的瞬间,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床上的老人面色惨白如纸,嘴角那抹暗红刺得人眼睛生疼,胸口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起伏。

    赵大夫的酒,彻底醒了。

    他在这个村子里行医几十年,经手过太多的生死——牲口的,人的。什么样的病人还有救,什么样的病人……已经到了时候,他搭一眼就知道。

    有些病,拖到这一步,华佗再世,也无妙手回春。

    “赵大夫!”

    孟时时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她的双眼通红,睫毛上挂着泪,湿成一绺一绺的。

    她看着赵大夫,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最后一根浮木。

    “赵大夫,你快给我奶奶看病!我叫她起床,可是怎么叫都叫不醒……你快看看她!求你快看看她!”

    “孟丫头……”赵大夫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

    如今看着孟时时,满眼心疼。

    “你快看啊!”孟时时见赵大夫站着不动,声音陡然拔高,激动得浑身发抖,“赵大夫!你最知道我奶奶的病情了!你快去看看!我奶奶只是腿上有病——就是腿!腿上积水、风湿!怎么一下子、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你快去看看啊——”

    孟时时说着就要把赵大夫往炕边拽。

    赵大夫被她拽着,往前挪了两步,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时时丫头,你听我说——”

    “我不听!”孟时时猛地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睛,满脸的固执,“我不要听!我要你给奶奶看病!赵大夫,你快看!看完了开药方,我这就去煮药!”

    “奶奶喝了你的药,就能醒过来!一定可以的!”

    “这么多年,她都是喝你的药撑过来的!每一次都是你!你快点啊——”

    孟时时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哑。

    她死死盯着赵大夫,眼睛红得吓人,仿佛只要赵大夫坐下来搭脉、开方,这一切就都能像过去的千百次一样,一副药下去,奶奶就能咳一声,睁开眼,笑着说“时时,药真苦”。

    赵大夫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无奈和悲悯,不知道怎么告诉眼前人残酷的现实。

    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

    最后,赵大夫叹息一声说:“丫头,奶奶这病……”

    “赵大夫,你只要看病,你只要给奶奶看病!你医术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治好的对不对?”

    孟时时此刻已经不是固执,而是偏执。

    因为她不愿意相信理智思考的结果,不愿意接受眼前呼之欲出的真相。

    秦长风上前一步,抓住了孟时时发颤的手腕,低声道。

    “时时,冷静。”

    孟时时猛地回头,通红的双眼怒瞪着秦长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让我怎么冷静?!那是我奶奶!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我们昨天晚上还说好的——说好今天就去县城医院做手术!你们明明说过,你们明明都说过——只要做了腿部的手术,把积水抽掉,奶奶她就能好起来,就能长命百岁!现在你说让我冷静?!”

    孟时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屋子里静了一瞬。

    秦长风看着孟时时,黑眸眼底翻涌出沉沉的痛色。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收紧又放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又哀痛。

    “时时,奶奶病的不是腿。是肺癌。”

    肺……癌……

    两个字,像两记闷锤,一记一记,砸在孟时时的天灵盖上。

    只要是带个癌字的病,那都是死刑。

    孟时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都跟着晃了晃。

    在这个瞬间里,她听不见赵大夫的叹息,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眼前秦长风的嘴一张一合,可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两个字,在脑子里疯狂地回荡——

    肺、癌。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画面出现。

    她忽然想起来——奶奶一直咳嗽,咳了好多年,咳得撕心裂肺,咳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想起来那回下雨夜,奶奶说“人老了,气管不好”;想起来奶奶越来越消瘦,吃饭只吃小半碗;想起来县城医院里,奶奶支开她去买粥,回来以后医生看她的眼神……

    原来那些她没放在心上的细节,一笔一笔,全是答案。

    原来那天在县城医院里,坐在走廊上等她回来的时候,真相就已经摆在奶奶面前了。

    甚至,连腿部手术突然要等一些时间才能做……

    难道……

    “不可能。”

    孟时时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不可能……你们在骗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像是在对秦长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奶奶病的是腿……明明是腿……赵大夫亲口说的,双膝积水,风湿入骨,去县城把积水抽掉就好了……县医院的大夫也是这么说的,他说养半个月就能手术……”

    “怎么会是肺呢?怎么会呢……奶奶只是咳嗽,咳嗽算什么大病……村里哪个老人不咳嗽……那只是受凉感冒而已……”

    “对,是腿,是腿——秦长风,你告诉我,是腿!你们刚刚说的那个字……是我听错了!是我听错了对不对?!”

    “你们骗我的,你们都在骗我——赵大夫!你说话!你告诉秦长风,我奶奶是腿病!是腿病啊——”

    没有人回答她。

    屋子里,只有孟时时破碎的声音。

    “你们在骗我……一定是你们在骗我……”

    “怎么会是肺癌……怎么会是……”

    她的双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里面汪着一层泪,却硬生生忍着,一滴都没掉下来。

    秦长风心疼地看着眼前人:“时时,奶奶不想看到你这样。”

    孟时时突然浑身一抖,一个念头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不对!

    她转头,视线盯着秦长风。

    “你——你怎么会知道?!秦长风……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你……骗我?!”

    孟时时本就生疼的心口,又是紧紧一抽。

    闷闷沉痛。

    孟时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眼前这两个人的态度——秦长风,赵大夫,他们脸上没有半分惊讶。

    他们知道真实病情了,却都瞒着她。

    医院走廊里,当时秦长风也在!

    孟奶奶的病情让孟时时无法接受,秦长风的欺瞒一样让孟时时难受。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质问道。

    秦长风沉默了两秒,坦白道:“县城医院。那天你出去买粥,是奶奶故意支开你的。医生当着她的面说的,奶奶她自己也清楚。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所以她让我瞒着你。”

    “秦长风,这么大的事情,你竟然瞒着我——”孟时时怒视着秦长风,脸上都是埋怨。

    新婚第一天,红喜字还贴在窗上,这一对新人却僵在原地,像两只对峙的刺猬。

    赵大夫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山羊胡子一翘一翘。

    “孟丫头!孟丫头你糊涂啊!这怎么能怪小秦?这是你奶奶的意思!是她亲自叮嘱的!她太了解你了,她就是猜到你接受不了,所以才拼了命也要瞒着你——你要怪,就怪我这个老东西,我知道得比小秦还早!也是我治不好你奶奶!”

    屋子里,一时间没有人再说话。

    孟时时和秦长风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僵着,无言。

    赵大夫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处理小两口的问题,只能坐到炕边,搭上孟奶奶的脉。

    他闭着眼睛,久久没有动。

    炕上的人呼吸浅得像游丝,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脉搏微弱得快要察觉不到。

    赵大夫又翻了翻老人的眼皮,听了听胸口,最后收回手。

    孟时时此时慢慢冷静下来,眼巴巴瞅着赵大夫。

    孟奶奶身上的病,不仅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

    她人生最后的光景中,最放心不下的人是孟时时,一直担心着年轻的孙女,消耗心神不断。

    昨天孟时时结婚,有了可以依靠的人。

    孟奶奶放心的同时,也是心力衰竭的重点。

    赵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孟丫头……回天乏术了。”

    孟时时站在一旁,静静听着。

    这一次,她没有喊,没有闹,没有像方才那样激动。

    她只是慢慢地、抓住了赵大夫的手,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哽咽到极处的声音,一遍一遍地说:

    “赵大夫……真的没办法了吗……”

    “真的没办法了吗……”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要多少钱我都可以去赚,我去县城,我可以做衣服,做一百件、一千件衣裳……求求你救救我奶奶……救救我奶奶……”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求求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听着让人心口发酸。

    赵大夫见惯生离死别,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孟时时的后背,哑着嗓子,一字一句宽慰说。

    “孟丫头,人都有生离死别,年龄到了,谁都躲不了。”

    “你奶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能在病痛中支撑这么久,都是为了你。接下来的日子不多……你别伤心,多陪她说说话,给她做点爱吃的,让她安安稳稳、体体面面地走完最后一程。”

    “你最后能为你奶奶做的事,就是——让她老人家安心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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