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年坐了有一阵子了。
坐在白天禹对面那把椅子上,翘着腿,也不着急开口。
就那么看着白天禹,看他盯着地上那块砖。
佟玉梅站在旁边,搓着手,看看丈夫又看看许长年,最后实在是觉得这气氛太闷了,转身去灶台上倒了碗水。
“先喝点水吧。”
白天禹没动。
许长年到是无所谓,接过碗韩喝了一大口。
佟玉梅又喊了一声:“当家的?”
这回白天禹倒是有点反应了,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扭过头去。
那一眼扫过许长年的时候,眼珠子在许长年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恨还是怨的劲儿,然后就挪开了。
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他恨许长年,当场把成王败寇的真相戳破,让他没脸做人。
但许长年也只是说句实话。
他爹又不是许长年杀的,白家大权也不是许长年夺走的。
甚至他这条命,还是许长年救的。
只能说,恨是真恨,但也恨不起来。
最后只能埋怨自己无能。
眼前这一幕,许长年看在眼里,心里头明镜似的。
白天禹现在这模样,就是把自己裹在一个壳里头了。
外头的人进不去,他自己也出不来。
你要是好言好语地劝,他能跟你耗到天荒地老。
好言相劝?
打鸡血?
那是白费功夫。
许长年心里头拿定了主意,脸上反而露出一个笑来,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对佟玉梅说了一句:“佟掌柜,我看就让他在这儿,好好养着吧。”
佟玉梅愣了一下,这就完事了?什么都没说呢!
许长年继续道:“他在这儿待着,对你好,对我好,对白家也好。”
佟玉梅听出许长年这话里头,有些不对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许长年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又说了一句:“有了白天成坐镇白家,白家还有希望。”
“我这个外人,跟着操什么心?走了。”
许长年说完抬腿就要跨出门槛。
佟玉梅当场就傻了,脑子里嗡嗡的。
许长年这话说得也太刺激了!
白天成是抢了白天禹家业的人,是栽赃他弑父夺位的仇人!
许长年当着他的面,说他弟弟坐镇白家有希望,这跟往伤口上撒盐有什么区别?
哦不对,这话更狠!
果然,白天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猛的站起身来!
冲着许长年的背影吼了一声:“站住……咳咳咳!”
白天禹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哑,差点给自己呛着。
像是把嗓子里头,堵了好几个月的东西硬生生挤出来的。
给佟玉梅吓了一跳,赶紧给白天禹拍拍后背
许长年的脚步顿住了,停在门槛那儿,转过身来看了白天禹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挑了挑眉,像是在说:你终于肯开口了?
白天禹两条腿还在打颤,但他硬是站直了。
看着许长年,喘了两口粗气,才开口说:“老二那个混账……他才是弑父逆子!”
这句话像是憋了好久好久,说出来的时候,白天禹的牙关都在打颤。
“他伪造书信,陷害亲兄……父亲临死前,最后一面见的是我!”
“白家在他手上能有什么好?我才是继承人!”
“长幼有序,名正言顺!”
白天禹说完这些话,胸口剧烈起伏着,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力气,又硬撑着站在那里。
许长年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并不意外。
白天禹能说出这些话,至少证明他还没彻底烂透。
他还能生气,还能争辩,还能记着那些事,这就说明那股子劲还在。
只是被压得太久了,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使出来。
许长年上下打量了白天禹两眼,然后嘴角一撇,语气里头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嫌弃:“就你?”
白天禹一愣。
许长年继续道:“白家要是你当家做主,那才是真完了。”
“你没那个本事,认命吧。”
白天禹的脸色一下子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往前迈了两步,冲许长年吼道:“许长年,你说什么?”
佟玉梅一看这架势,赶紧伸手去拉白天禹的胳膊:“当家的,你别冲动,许镇监他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话没说完,白天禹胳膊一甩,把她推开了。
佟玉梅踉跄了两步,退到一边,急得直跺脚。
看着白天禹冲上去要跟许长年拼命,心里头又急又怕。
可她又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白天禹扑上来的时候,许长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许长年现在正儿八经的暗劲武者,收拾一个被掏空了身子、精神恍惚了大半年的白家公子。
跟捏死只蚂蚁,也差不了多少。
白天禹这冲势看着凶,可脚步虚浮,拳头也没力,在许长年眼里全是破绽。
许长年侧身让了半步,白天禹的拳头从他面前擦过去,连衣裳都没挨着。
然后许长年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白天禹的小腿肚上。
白天禹整个人往前一栽,脚下拌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趴在那儿,疼得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
佟玉梅赶紧跑过去蹲下扶他,嘴里喊着:“当家的,当家的你没事吧?”
白天禹撑着手肘想爬起来,试了两回都没成功。
最后还是佟玉梅,把他半扶半拽地拉起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白天禹坐在那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瞪着许长年,眼神里头那股火还没灭。
许长年收回脚,又坐回了刚才那把椅子上,跷起腿来。
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白天禹,语气比刚才平了几分,但话还是不怎么好听:“白天禹,我刚才说的话,你觉得难听是不是?”
白天禹不接话,只是拿眼睛瞪着许长年。
许长年也不等他回答,继续往下说:“可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你要是太平年份当上白家家主,有祖上的底子在,你老老实实当个守成的家长,也许能把家业保住。”
“可现在是太平年份吗?”
“北边蛮人跟朝廷摩擦不断,边关随时可能开战。”
“郡城那帮人,忙着贪粮贪钱,跟北蛮的生意都敢做。”
“你告诉我,这是什么年头?”
“我许长年看得出来,你白天禹看不出来?白家的人看不出来?”
“天下大乱不远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佟玉梅站在白天禹身边,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头绞着衣角。
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许长年说的这些话。
难听,不过都是实话。
白天禹脸上的表情也变了,那股怒气慢慢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低着头,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一动不动。
许长年继续说道:“白家现在这种局面,需要的是一位有实力、有野心、有手段的家主。”
“这一点,你弟弟白天成比你强,而且强多了。”
“你恨他,我知道。”
“可你恨他有什么用?恨他能把家业恨回来?”
“你们白家那么大的家业,宗族耆老那么多,为什么他们对你兄弟相残视而不见?为什么没人站出来替你说话?”
白天禹猛地抬起头来,像是想反驳,可硬是没说出话来。
许长年说到关键点上了。
白家可是上千人的大族!
即便是不算旁支分子,光是嫡系家族,就有几百号人。
上了年纪,说话有分量的各大族老,也有几十号!
为什么他被逼到如今的地步,没有一个人,愿意出来帮他的?!
难道这些人,都被白天成买通了,全都要害他?
白天禹想不明白,或者说,不敢想!
但许长年替他,把心里明白,却不敢想答案说了出来:“因为人家看得比你清楚。”
“白天成上位,能给白家带来的利益比你大。”
“他们不是不管你,是不愿意为了你去得罪白天成,去放弃为了的利益。”
“说到底,你白天禹拿什么让人家支持你?”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白天禹最疼的地方。
白天禹坐在那儿,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
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佟玉梅吓了一跳,伸手想去拉他的手,被白天禹躲开了。
白天禹就这么坐在那儿,捂着自己半边脸,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许长年没有再逼他,让他缓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想把属于你的东西拿回来,就得靠你自己的本事。”
“而不是跟个废物一样窝在这里发呆。”
“让白家人看到你的本事,看到你比白天成强,你才有洗刷冤屈,当回家主的可能!”
白天禹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头,只有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还有远处镇子上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佟玉梅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丈夫,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白天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许长年,声音沙哑,但比刚才稳了不少:“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许长年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扯。
白天禹能问出这句话,说明他那层壳已经裂开了一道缝,只要这道缝开了,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这个人,还是有些骨气的,也不是真废物!
许长年转过身,抬手指向远处的小月山。
那座山在午后的阳光底下,轮廓清晰,山顶上隐约能看见几缕青烟,是铁匠铺那边在生火。
“山上有座铁矿。”
“现在在开着,但缺个主事的人。”
“你白天禹要是还有点本事,就上山去,替我把这座铁矿管起来。”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白天禹顺着许长年指的方向看过去,看着那座山,没有说话。
“想清楚了就去干活,想不清楚,你就继续在这儿坐着,我不缺你这一口饭。”
说完,许长年转身就往院子外头走,这回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