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玉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许长年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又转头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白天禹,心里头又悬又松。
悬的是不知道白天禹能不能想通,松的是,但他今天好歹开口说了话,好歹给了自己一巴掌,好歹没有继续装死。
佟玉梅走到白天禹身边,蹲下来,握住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轻声问了一句:“当家的……你怎么想的?”
白天禹没有立刻回答,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那座小月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慢慢吐出一口气来,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口深处挤出来的:“我……想想。”
佟玉梅也不再强求他,转头去忙自己的了。
白天禹这个人,许长年开了导之后,第二天总算是有了点人样。
癞头跑来找许长年的时候,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年哥儿,那白公子今儿个出门了!”
许长年正在巡监司里头,看孙轩送来的粮仓图纸,头都没抬:“出门干啥去了?”
“上山了。”
“我陪着去的,先去了趟铁门寨,后来又去黑风山那边,那个采矿营子转了一圈。”
“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就到处看,看什么都挺仔细的,就是不怎么开口。”
许长年“嗯”了一声,把图纸翻了一页。
癞头又说:“不过有一件事儿挺有意思的。”
“白公子在采矿营子那边,看见咱们那个运矿石的轨道矿车,搁那儿站了好一会儿,弯着腰研究了半天。”
“后来我催他走,他还回头看了好几眼。”
许长年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轨道矿车,是他弄出来的点子,让孙轩带人照着做的。
木头拼出来的简易轨道,上头架一辆能推的小车,矿石从山上往下运,比人背肩扛省了老大的力气。
白天禹以前在白家管过庄子、管过产业,他见过的好东西多了去了,能让他觉得新奇的东西可不多。
“让他自己琢磨去,别管他,也别催他。”
“他愿意上山就上山,愿意看什么就看什么,别拦着。”
癞头应了一声,又问:“那要不要派个人跟着?万一他在山上摔了碰了……”
“不用。”许长年摆了摆手,“他又不是三岁小孩,摔了自己知道爬起来。”
“你去给铁匠铺那边的打个招呼就是了,让他们心里有数,这个白天禹是我安排过去的。”
“明白了。”
癞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跑了。
许长年重新把图纸拿起来,继续琢磨粮仓的时候,心里头倒是对白天禹多了几分留意。
这人能不能用,就看他接下来几天的表现了。
要是真能沉下心来,在山上看几天,说明他那个心气儿还没散。
要是看完就缩回去了,那就当许长年看走了眼。
如此一连过去好几日,白天禹每天都上山,有时候去铁门寨,有时候去采矿营子。
癞头隔一天来报一回,说白公子今天又在山上待了一天,今天去看打铁了。
许长年听了只是点点头,没说什么。
情况确实是在好转。
酷暑的炎夏,慢慢过去,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九月底的风吹过来,已经开始带着秋天的凉意了。
镇子里的树叶慢慢变黄,早晚起来的时候,得披件厚衣裳才能出门。
这乾东郡附近,到十月份的时候,体感就十分凉爽了。
许长年这段时间也没闲着。
一边让孙轩带着人,抓紧修粮仓,一边让洪亮,把镇兵和山贼的人手重新编排了一遍。
该归队的归队,该训练的继续训练。
假匪军那边,赛貂蝉和薛欢已经带着人离开了田家庄范围,往更偏的地方转移了。
卫寒每隔几天,就托人捎个口信回来,说一切都好,让许长年放心。
而吴海带人修的那条河渠,这时候也差不多完工了。
许长年之前专门去看过一回,从青山镇北面的小月山脚下引水,顺着地势一路挖到青山镇南边的田埂边。
把原先那几块干巴巴的薄田,全串了起来。
渠身是用石头垒的,虽然不是多精细的活儿,但胜在结实。
水一放进来,顺着渠沟流下去,能把镇子南边那一片地全浇上。
有了这条渠,以后种地就不怕旱了,庄稼收成至少能比往年多出两三成来。
吴海那边在做最后的收尾,把几处渠口再加固一遍,活儿就全完了。
许长年算了算日子,十月底差不多能彻底完工。
而十月初五这天,许长年正在巡监司里头跟马小五说粮仓的事儿,忽然一个弟兄跑进来报信:“镇监,牛县尉来了!”
“带了几个护卫,还拉着一辆马车,看着像是要搬家的样子。”
许长年听见这话,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随即放了下来。
牛宏文要走了,这事儿他早就知道。
许长年原以为,牛宏文会悄没声儿地走,没想到他走之前,还专门来了趟青山镇。
许长年站起来,对马小五说:“走,跟我去迎一下。”
马小五跟在后面嘀咕了一句:“牛县尉这是要把他爹也带走?”
许长年没接话,出了巡监司,沿着镇子中间的路往东走。
远远就看见一辆马车,停在牛奔老爷子那间老屋门口。
牛宏文正站在门口,王如风从屋里搬出来一个箱子,往车斗里头码。
许长年走近了,还没开口,牛宏文先看见了他,转过身来冲他点了下头:“许镇监来了。”
许长年明知故问,抱了抱拳:“牛大人,这是要走?”
牛宏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多少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公文下来了,年底之前到任,要求江南那边,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我爹这边我放心不下,就顺道过来接他一块儿走。”
许长年看了看院子里,牛奔老爷子看见许长年,还冲他点了下头。
这老爷子精神还是不错的。
只是这要从北境去到江南,迢迢数千里的,老爷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得消。
最主要的,是年纪大了,不愿意离开。
可又无可奈何。
许长年朝老爷子拱了拱手,又转过头来对牛宏文说:“那牛大人中午要是得空,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牛宏文看了他一眼,点头说:“正合我意,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说话。”
“你先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的,咱们两个随便吃点就是了。”
“我一会儿过去。”
许长年应了一声,也不多耽搁,转身走了。
就在镇子中间那条街上,找了家新开没多久的小茶馆。
说是茶馆,其实也就是两间门脸,摆了几张方桌。
烧着滚水,卖些粗茶。
“镇监来了……我这有新来的好茶,你先坐着,马上就好!”
老板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见了许长年来了,赶紧拿抹布擦了擦桌面。
许长年无所谓的点点头,说道:“我有客人,一会来说个好,中午就别招呼其他人了。”
许长年说罢,还扔下一块碎银子。
老板自然是笑着应下。
没过多久,牛宏文就过来了,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衣裳,没穿官服,腰间也没挂腰牌。
看着就跟镇上那些管事的人,差不太多。
走到许长年对面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有些意外的说道:“这茶还可以。”
“这青山镇也是能品上好茶了!”
许长年笑了一下:“镇子上就这条件,牛大人将就喝。”
这种好茶,平日肯定是喝不到的。
但那老板见是许长年来了,自然得好生招呼着,于是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烧了一壶。
牛宏文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那么一两息,才开口说:“不错了,现在都能喝上茶了,去年的时候,这镇子上,都没几家人能吃饱饭。”
“许镇监,这是你的功劳!”
许长年赶紧摆摆手,给牛宏文续上一壶茶,说道:“我可担不起,都是百姓们努力。”
牛宏文也不再客套:“我今天来找你,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往后咱们就不在一个地面上了,有些话说开了,对你有好处。”
许长年正了正身子,把茶碗放下,看着牛宏文。
牛宏文说:“我走以后,安平县这边,接替我的县尉还没定下来,大小事情是郡丞刘东暂管。”
许长年点了点头。
他只是通过楚湘湘能边,直到云逸飞要来,其余的,还真是不清楚。
牛宏文继续说:“刘东那人,都是不值一提。”
“他是云家和金家一起推出来的,说穿了就是个摆设,真正做主的是云逸飞。”
“云逸飞这个人,我也跟他打过几回交道,看着文质彬彬的,其实心眼比谁都多。”
“他这次来安平县,明面上给刘东做副手,实际上冲谁来的,你心里清楚。”
许长年没有接话,心里头当然清楚,云逸飞冲的就是他许长年,冲的就是青山镇,冲的就是那座铁矿。
牛宏文看着他,又说:“我走以后,安平县这块地面,就没人能替你挡着了。”
“好在,你许长年现在有兵有粮有地盘,可兵也好粮也好地盘也好,在官面上都站不住脚。”
“云逸飞要是真跟你较真,他能给你找出八百个毛病来。”
许长年点了点头,这话他听得进去。
他有镇监的官身不假,可镇监说到底就是个不入流的差事,在郡丞面前根本不够看。
以前有牛宏文在上面顶着,云逸飞就算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现在牛宏文一走,他就是光着膀子站在风口上了。
牛宏文看他不说话,停了一下,才又说:“不过你许长年,也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那个陈玄霸的事,跟你有关系吧?
许长年看了他一眼,心里有些发虚的问道:“什么陈玄霸?他不是逃走了么?难道又回万年县了?”
牛宏文笑了一下:“是么,田家庄的事情,许镇监不知道?”
许长年重重的点头,表示:“听说过,不清楚具体的事情。”
牛宏文冷哼一声:“你这镇子上,莫名其妙运进了数万斤粮食,你这也不清楚?”
许长年这才讪讪一笑,这牛宏文不是棒槌,怕是已经查清楚了。
“你也不用瞒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养寇自重这法子,好用是好用,可火候得拿捏好。”
“闹得太凶了,郡城那边就有理由调兵来剿,到时候你收不住场。”
“你自己掂量着办。”
牛宏文这临走了,也不打算跟许长年追究,只是警告一二。
许长年开口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