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斧听了这话,又看了看顾昂肩头那支五六半,心里头大约有了底。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顾昂拱了拱手:
“顾小哥,这次就仰仗你了。”
其他人见刘大斧都开了口,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眼里的疑虑一时半会儿还没消干净。
顾昂倒也不在意,朝众人微微颔首,然后把五六半从肩上摘下来,平端在手里,默默地给枪膛又检查了一遍。
日头越升越高,树影渐渐缩短。
李青珂拄着拐杖,走到人群中央,跟刘大斧比划了一下进山的路线,然后回过头来,朝所有人一摆手:
“各就各位,准备上山!”
李青珂这一嗓子中气十足,二十多个猎人纷纷起身,
检查装备的检查装备,拉狗绳的拉狗绳,
有人往怀里又揣了一把火药,有人把砍刀从背上挪到腰侧更顺手的位置。
刘大斧走在最前头,回头扫了一眼队伍,目光在顾昂身上停了一瞬,又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
上山的路不好走。
从向阳坡往北,先是穿过一片杂木林,底下却是坑坑洼洼。
走了不到二里地,路面就陡了起来,盘根错节的老树根像蛇一样盘在土路上,一个不留神就会被绊个趔趄。
李青珂拄着拐杖走在队伍中段,他的伤腿在这种路上走得吃力,
他快步跟了几步,走到刘大斧和顾昂中间的位置,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搭话:
“大斧,你上回捎信说的那片烂石砬子,离村子多远?”
“从村后头上山,往北翻两座山头,再往西拐,走到一片七扭八歪的老松林子就到了,得走将近一天。”
刘大斧一边拨开面前的荆条,一边答道,
“那片地方地势险,到处都是碎石头,豺群就在石砬子底下的洞里窝着。”
李青珂点点头,又转头看了顾昂一眼,顺势往下说:
“顾小哥对这一片山头熟不熟?”
“还算熟,烂石砬子那边的地形我大致有印象,但没真正进去过。”
“那地方确实不怎么有人去,不然那些畜牲也不会选择在那趴窝。”
刘大斧接了一句,语气不冷不热的,
“那一片石头太多,长不出什么好东西,连兔子都不爱往那边跑。
要不是出了那档子事,我也不会往那边走。”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脚步加快了半拍,又走到了队伍最前头。
李青珂看了他的背影一眼,朝顾昂微微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你别往心里去”的意思。
顾昂轻轻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
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刘大斧这种人,常年跟山林打交道,见惯了生死养成的秉性,
认本事不认人,自己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对方能给个表面客气,已经算是看在李青珂的面子上了。
要在这种人面前站住脚,靠说话没用,得靠手里的枪说话。
队伍又走了将近一个钟头,翻过一道长满了马尾松的山梁,眼前的地势陡然开阔起来,不远处就是一道连绵的石壁山脚。
李青珂在这道山梁最矮的豁口处停下了脚步。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转过头来,对刘大斧和顾昂说:
“我就送到这里了。”
刘大斧回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腿,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
“青珂,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李青珂又看向顾昂,“顾小哥,切记,豺这东西不比狼,
它记仇,狡猾,一定不要掉以轻心。你枪法再好,也要注意脚下和身后。”
顾昂朝他郑重点头,“记下了。你回去等消息。”
李青珂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那道山梁的豁口处,目送着队伍继续往北远去。
队伍翻过石壁山脚,进入了真正的深山老林。
这一带的植被明显比外头密得多,高大的柞树和椴树交错生长,树冠遮天蔽日,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林下的灌木丛生得比人还高,枝条上结满了野枸杞和刺五加,想过去就得用刀开路。
刘大斧带着人在前面走得飞快,一看就是经常走这种路的老手,
每一步都踩在树根或石头这些实处上,不踏虚步。
顾昂跟在他身后七八米的位置,不紧不慢,呼吸平稳,脚下也稳当,五六半始终端在手里最趁手的位置。
他们在这一带搜了将近两个钟头。
翻了两道沟,过了一条干涸的溪床,又爬上一道长满了苔藓的碎石坡,
别说豺群了,连一根豺毛都没看到。
刘大斧在一个树桩子上坐下来,摘下腰间的水壶灌了一口,皱着眉头嘀咕:
“怪了,上回明明看到那一大群就在这一带活动的,怎么今天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他带来的那几个青山沟的猎人也都一脸纳闷,
有人说是不是豺群挪窝了,有人说是不是被上回围猎惊着了,躲到更深的山里去了。
刘大斧闷声不说话,脸色有点不好看。
就在这时候,一个牵着条黄色土狗的年轻人忽然喊了一声:
“大斧叔!你过来看!”
刘大斧霍地站起来,几步赶过去。
那年轻人手指着地面上一块被落叶半掩着的泥土。
那土上印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爪印,
形状像狗印,但比狗爪印更窄,爪尖更深,四个趾头的印记清晰可见。
“是豺印!”
刘大斧眼睛一亮,蹲下去用手掌比了比爪印的大小,
“还不小,是成年豺的。”
他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林子,皱了皱眉:
“地上就只有这一个?”
那年轻人摇了摇头,牵着手里的黄狗在周围转了两圈,
那只黄狗的鼻子贴着地面嗅来嗅去,尾巴忽然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开始使劲拽着绳子往左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那边挣。
“大头发现东西了!”
年轻人连忙跟上去。
顾昂凝神向那叫大头的黄狗看去,
这是条正经的猎犬,毛色黄中带黑,耳尖立着,一看就是专门训出来撵山追猎的。
它低着头,鼻子贴着地面,一边走一边使劲地嗅,走得越来越快。
这猎犬的香头一看就是“低头香”,
不靠仰头闻风里的气味,而是循着地面上残留的微量气味追踪,
比一般猎犬更能跟上离地时间久了的兽踪,
是一头好犬!
刘大斧立刻朝后头打了个手势,
“都别出声,跟上大头!”
队伍噤声,脚步放轻,所有人跟着那只黄狗穿过灌木丛,又沿着一条干涸的山溪沟底走了将近一刻钟。
大头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不再摇动,而是僵直地伸着,嘴里发出轻微的“嗯嗯”声。
这是发现了目标、正在示意主人的信号。
刘大斧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蹲下隐蔽。
他猫着腰,拨开面前一丛茂密的榛子棵子,探头往前一看。
前面是一片乱石堆,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壁上崩塌下来,堆积成一道将近二十米长的碎石坡。
在石堆中间,几块巨大的岩石相互交错,底部露出一道黑黢黢的洞穴,
洞口不大,约莫半人多高,但里头的空间看起来不小。
洞口的碎石头上有几处干涸的暗色痕迹,一看就是血迹。
而洞口外头的空地上,正趴着六七只豺。
这些豺的大小跟中型土狗差不多,但身形更瘦长,四肢更矫健,
毛色灰褐,背部颜色深,腹部发白,最显眼的是那条毛茸茸的粗尾巴,耷拉在地上。
它们的耳朵半立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细牙。
有几只趴在地上打盹,有一只蹲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刘大斧缩回脑袋,对身边几个骨干猎人吩咐了几句。
很快,他安排了几个人分别往左右两侧散开,猫着腰绕着石堆摸了半圈,确认这片区域没有别的成群结队的豺群。
一刻钟后,那几个出去摸查的人陆续回来,汇报结果一致。
周围方圆一里之内没有发现其他豺群,只有这一窝。
看到这一幕,顾昂在心里暗自点头,这有团队的确是方便,分工合作,各司其职。
就在这时,刘大斧忽然转过头,看了顾昂一眼。
“咳,这位顾小哥。”
“这一窝豺,七八只,青珂说你是百发百中,
但我是粗人,只信眼睛看见的。
待会儿打起来,你站这个位置……”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一块一人多高的大石头,
“那块石头后头能藏人,视野也好,你就在那儿开火。”
他说完,又朝身后几个端着火铳的猎人比划了一下:
“你们几个,跟我从左边摸过去,进到三十步内了再放枪,务求一枪倒一个。
剩下的几个,从右边包过去,堵住它们往林子深处跑的路。
见了我这边的枪响了,你们再露头。”
分工很清晰,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刘大斧给顾昂安排的那个位置,是整个战场视野最开阔、距离目标最合适的地方,也是整场围猎最关键的火力点。
他嘴上不说,但行动上确实给了顾昂一个展示枪法的位置。
问题是,这个位置好不好用,全看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枪法怎么样。
顾昂没有二话,提着五六半,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块大石头后头。
他蹲下来,把枪管搭在石头顶部一块平整的位置上,
透过那细长的准星,将洞口外头的一只豺牢牢锁在了十字线的中央。
他呼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搭上了扳机。
刘大斧在左边猫着腰摸到了预定位置,
朝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所有人都到位了,然后猛地站起来,猎枪端平,大吼一声:
“打!”
嘭!
他手里的单管猎枪爆出一声闷雷般的枪响,
铁砂散出去,打在最近的一只豺身上,
那只豺惨叫一声,翻倒在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与此同时,石堆旁边的几只豺猛地炸了窝,
有两只条件反射地往洞里钻,另外几只则嗖地窜起来,朝着右侧的林子狂奔。
就在这一瞬间,顾昂扣动了扳机。
五六半的子弹穿透空气中的硝烟,准确地命中了右侧跑在最前头那只豺的脑袋,
那只豺的四肢当场一软,整个身体像一袋破布一样栽倒在地上,
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滚了两圈就停住不动了。
刘大斧还没来得及换第二发弹药,就听到身后传来第二声枪响。
砰!
又一只正要钻进灌木丛的豺被一枪撂倒,
子弹从它的脖子侧面打进,从另一侧穿出,带出一道血雾,
那只豺前腿一软,身子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抽动了两下就不动了。
紧跟着是第三声。
砰!
这次打的是洞口处那只试图回身反击的母豺,
它刚刚调过头来,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还没来得及扑出去,脑袋就被一颗7.62毫米的子弹掀开了一个窟窿,身体像木桩子似的直挺挺倒了下去。
三只豺,三枪,不到十秒钟的时间。
干净利落,弹无虚发!
整个山谷忽然安静了那么一两秒钟。
那些端着火铳还没来得及开枪的猎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张着嘴,有人保持着瞄准的姿势却迟迟没有扣动扳机,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块大石头后头站起来的年轻人,眼神里头写满了难以置信。
刘大斧手里握着单管猎枪,枪口还在冒烟,
但他没有继续换弹药,而是直愣愣地盯着那边石头上正在重新拉栓的顾昂,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打了一辈子猎,见过不少好枪手,包括全盛时期的李青珂,
但像顾昂这样,三枪连发,弹无虚发,每一枪都打在要害上,
而且从扣扳机到收枪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的,他还是头一回见到。
这个年轻人,不是光会说大话的愣头青!
不对,人家似乎从未说过什么,百发百中之类的说辞,也都是他那位老友口中的,
但刘大夫此时心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想法了,他确认,这个年轻人,是个真正的神枪手!
“好枪法!”
青山沟那边的一个猎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我的老天爷,这是什么准头!”
“三枪,三只,没有一枪落空的!”
“这小子是打小拿枪当筷子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