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丹前辈————」
听得吕玄此言,邓途与余玄贞顿时面面相觑。
事涉结丹真人,桃花峰主也不好妄加评论,只觉荒谬异常,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被她抛在脑後。
洞府外,三人站在原地,谁也不肯先出声说话。
就在这时,吕玄识海中突然响起一声银铃般的少女笑声。
「道士,你的胆子不小嘛,连结丹真人都敢惦记?」
「青灵,你醒了?」
吕玄心头一喜,顺势分出一缕神识,渗入太白剑丸之中。
只见剑丸内中正有一只蓝羽小雀,精神抖擞,丝毫看不出已经沉睡了许久。
这只小雀儿当年吞食沧海剑气後,便陷入沉沉昏睡,任凭吕玄如何呼唤都无回应。
闭关苦修的十二年间,他曾多次探查剑丸内部,却只看到青灵蜷缩在虚空中,兀自埋头大睡。
不想今日,此灵禽自行苏醒过来,看上去比之前更为灵动。
「那道剑气我早就消化完了,後来你又让剑丸吸收了不少庚辛金气,这才耽搁了我苏醒的时辰。」
吕玄心中一动,青灵的声音似乎沉稳了些许,不再像当初那般稚气。
蓝羽小雀扑棱着翅膀,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困惑:「不过这次醒来,我好像多出了许多别的记忆————」
吕玄神识传音问道:「如何,你想起自己的来历了?」
青灵垂头丧气道:「还是没有,只记起了一些修行上面的事情,为何寄身在剑丸中依旧没有头绪。真想不通,那些青鸾同族为何要将我抛下。」
「还想着自己的青鸾血脉呢?」吕玄失笑,正要继续问询,耳边忽地响起邓途支支吾吾的声音。
「吕师弟啊————咱们青山宗结丹期的女修前辈就那麽几位————你该不会是————」
说着,庄稼汉子模样的中年人眼珠一动,瞄了身旁桃花峰主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
莫非你这是惦记上人家师尊了?
吕玄愕然,连忙摆了摆手,言称不敢。
修仙界以实力为尊,筑基修士遇到结丹真人,都要恭称一声师叔,但道侣之间修为悬殊的情况倒也不是没有。
有些是因为结缘较早,之後两人各有际遇,导致修为拉开差距。
有些则是因容颜出众被高阶修士看中,得以侍奉左右。不过久而久之,便会因身份低微,降至侍妾或面首的身份。
遇到冷漠无情之辈,甚至会沦为炉鼎,遭人肆意采补。
邓途是担心吕玄以筑基修为,暗中倾慕某位结丹真人也就罢了,此番讲说出来,未免会显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况且玲珑真人性情跳脱,若因此动怒降下责罚,却不是一个普通内门弟子承受得起。
余玄贞蛾眉微蹙,露出不解之色:「吕师弟,你所说的那位前辈究竟是————」
吕玄不慌不忙道:「余师姐可还记得,元突国丹鼎宗曾有修士来与我宗交流?」
余玄贞面上惑色更甚,摇头道:「师弟请讲。」
「当年在下初入道途,於外门坊市目睹柔云真人绝世风采,心生仰慕。只是真人来访後不久便返回元突,再未得见。」
吕玄目光清澈,抬头仰望天穹,又道:「但在下自知修为浅薄,这些年来勤修不辍,也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够结成金丹,前去元突国再续前缘。故此无法应下玲珑师叔的好意,还请见谅。」
这番话说得半真半假,当年柔云真人驾临外门坊市,面罩轻纱,吕玄根本没有见过她的容貌,何谈倾慕之心。
不过这等心思无从考证,余玄贞二人又没有施展问心吐真的神通,自然难辨真伪。
邓途听罢,却是重重地呼了口气,抚掌笑道:「桃花峰主可能不记得了,我却印象颇深。柔云真人当年来访,还去外门坊市收了个记名弟子。算起来已经二十多年了,那时候,吕师弟应该还是个不到十五岁的小童吧?」
余玄贞以袖掩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不到,吕师弟少年时便有不畏强者之心,还能将这份心思转化作修行动力,实在难得。」
吕玄这套托词,看似随意,实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两位同门奉了玲珑真人之令前来,接连两次都未能见到吕玄,已对这位闭关苦修的师弟留下深刻印象。
如今听他拒绝真人指派道侣,又言及自己有位结丹期的倾慕对象,不想却是少年时的惊鸿一瞥。
而他努力修炼,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配得上当初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前辈。这种情愫不似男女之情,倒更像是修道之初种下的执念。
古语有言,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仕则慕君,求道则慕师长,得道则慕长生。
人之一生总会有不同的倾慕对象,修士也是自幼童成长起来,自是不能免俗。
初入道途的小修,会对某些前辈高人生出仰慕之心,只是岁月流逝,修为渐涨,这份心意便会转化为对长生大道的追求。
邓途原本担心玲珑真人会因此动怒,此刻也放下心来。
这位新晋长老虽然性子跳脱,但也不好强点鸳鸯谱。
吕玄气定神闲,他身上还牵扯到火龙真人的赌约,若是因为择侣之事道心受损,耽误了修行,那位便宜师尊第一个不答应。
「如此,妾身便照实回禀师尊了。」余玄贞眼含笑意,「吕师弟若有闲暇,依旧可来十日後的庆典观礼,告辞了。」
说罢,她祭出飞剑,架起一道粉色流光远去。
「这桃花峰主倒也有趣,领命前来游说,却并未对此十分上心。」吕玄目送剑光没入云层,心中暗自思忖。
邓途在旁负手笑道:「为兄还有些话要与师弟说。」
吕玄点了点头,便将邓途让进洞府静室,此刻没了外人,这位三师兄神色表情显得自在了许多。
「吕师弟,苦修虽能积攒法力,但若长久闭关,反倒容易滋生心魔。你年纪还轻,更应注重培养心性,偶尔外出走动,对修行大有裨益。」
邓途语重心长地说了一番话,吕玄知他所言非虚,连忙称是。
「师弟疏於同门交际,或许还不知道。我等内门修士之间,每隔些时日便会小聚论道。前几次师弟都因闭关错过了。明日恰逢几位新晋真传同聚瑶台峰,我特来邀请师弟同去赴宴。」
邓途从袖中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来,接着又道:「按照旧例,这次瑶台夜宴之後也会有小型交换会。师弟若有珍稀材料、丹药法器,或是足够善功灵石,不妨准备一二,或能与人换得心仪之物。」
「交换会?」
吕玄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只见上面列着十大真传的名录。
因为姜慕云进阶结丹期,空出的位置由余玄贞补上,位列第五。其上方依旧是无忧峰主楚清易。
而末尾署名的,正是此次夜宴的东道主,瑶台峰主岳仪。
「十大真传中,新晋者仅两人,还是因姜慕云成为结丹真人,这才空出的名额。」吕玄若有所思,「看来後来者想要撼动前十之位,并非易事。」
正胡思乱想着,又听邓途详细介绍起交换会的规矩来。
能够提升筑基後期修为,或是有助结丹的丹药、灵材,向来都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
一旦在各大坊市出现,转眼间就会被人抢购一空。
青山宗内门之中,有不少有志於冲击结丹期的弟子,便因此逐渐形成默契,定期聚在一处,各自拿出积攒多时、自己却又用不到的宝物来互通有无。
经年日久,私下交换会发展成了由真传弟子坐镇,各自邀请相熟的同门参加的盛会。
在此种场合出现的,不一定是价值不菲的法器,但必然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品。
交换方式也颇为灵活,最常见的是以物易物,或可用善功点折算。甚至还能以人情、
承诺作价,唯独灵石在此等场合不受欢迎。
吕玄暗自点头,卡在筑基後期无缘结丹之人,缺的并非是灵石,而是灵石难以买到的灵丹妙药,无上机缘。
「如此来看,这次瑶台夜宴确实值得一去。」
听完邓途的讲解,吕玄心中已有计较。正巧他修为已至瓶颈,静极思动,外出与同门交际一番也无不可。
想到此处,他拱手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瑶台峰路途遥远,时候不早,我们是否现在就该启程?」
邓途大笑起身:「正合我意!」
两人并肩步出洞府,邓途一拍腰间储物袋,一件金光灿灿的奇型法器破空飞出。
等那物悬在半空迎风涨大,化作房屋大小,吕玄这才看出所以然来,他这位三师兄祭出的竟是一只金饶。
「师弟且上来,为兄这渡云铙」虽不及飞剑迅捷,但胜在平稳舒适,乘坐此物前去时间足够。」邓途跃上金铙,朝吕玄招了招手。
吕玄也不推辞,身形一晃便稳稳落在其上。但见这法器内部竟还放有几只蒲团,四周摆着案几香炉,布置得颇为雅致。
金铙周围荡起精光,破云而行,邓途见路途遥远,便打开了话匣,与吕玄饮酒畅聊起修仙界各类趣事。
吕玄闭关十二年,正想了解这些年发生的大事件,当即主动请教。
谈及天鸣山地宫时,邓途脸色忽地变得凝重,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知晓的信息都讲说出来。
原来吕玄回到宗门之後,十五日之期一到,五宗四家如约打开传送通道。
谁料禁制刚开,一道刺目血光便冲天而起,朝着地表逃遁而去。
两名长老反应奇快,察觉出不妙,下意识出手拦截,却不想那人似乎施展了某种禁术,以燃烧精血为代价,将遁速提升至寻常结丹修士两倍以上。
此间变故出现得十分突兀,等到众人反应过来,血光早已消失在远方黑暗之中。
更令人不解的是,地宫外围禁制容不得筑基後期以上修士进入,却从内部冲出来一名结丹层次的神秘人。
这下子,九大势力的长老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过了许久,後方陆续有零星弟子狼狈逃出,众长老这才知晓地宫中究竟发生了什麽。
率先闯出的那道血光,便是施展夺舍之法借体重生,又一步踏入结丹期的九窍道人。
正如吕玄所料,此人从赤铜古殿深处出来,先是血洗了前殿,随後在地宫中大开杀戒,所过之处屍横遍野。
他身怀白骨真人传授的旁门神通,丹田之中又有九窍金丹,法力几近无穷无尽。
每杀一人,便夺其储物袋,将屍骨炼化进入万骨京观,血肉精华吸收进玉骷舍利,这两件法器的威力愈发强大,几乎可与符宝相提并论。
九窍道人本是施展秘术,强行将修为提升至结丹期,这般以战养战之下,竟就此将境界巩固下来,实力与真正的结丹修士无异。
到了後来,几十名觉察到凶险的修士联合起来,布下阵法以逸待劳,却被九窍道人抬手间破开,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只有一人心生胆怯早早溜走,方才得以幸存。
待到外界再次打开通道,进入地宫探索的四百五十名筑基修士,最终活着出来的不足四十人。
青山宗只有六名弟子侥幸生还,而最惨烈的莫过於阐玄门,竟无一人生还。
他们因为功法气息同源,传送进入地宫时聚在一处,格外惹人瞩目。而九窍道人与苏太真之间还有旧怨未了,见此情形,专门盯着阐玄门修士追杀。
吕玄听到此处颇为感慨,阐玄门长老事先做了万全准备,本想依靠气息同源之便在地宫中占尽优势,却不想莫名招惹上了这麽一尊凶神。
机关算尽,反倒误了门下许多弟子性命。
继续听下去,令他颇为意外。
前任掌门郁迟子与吕玄分别之後,便找了个隐秘之地,迫不及待地服下神龟续岁丹,闭关炼化药力,未曾与九窍道人照面,因此躲过一劫。
地宫禁制关闭之後,九位真人各自率弟子返回驻地。
唯有阐玄门长老得知前因後果,迁怒白骨真人,数名结丹修士杀上门去,将其洞府夷为平地。
白骨真人虽是结丹中期,神通不弱,但面对道门魁首的怒火,也只得拖着重伤之躯远遁玄蒙国。
然而,此举却惹恼了绿袍、赤须两位结丹後期的大真人。
尤其是赤须,竟直接下令禁止阐玄门弟子踏入九苗山地界。
旁人或许不解其中缘由,但吕玄却心知肚明。
剑丸出世之时,赤须老怪在天毅真人面前吃了哑巴亏,心中不忿,如今只是借题发挥罢了。
吕玄旁敲侧击打听一番,得知阐玄门并未发出有关「穆长生」的悬赏,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如此,要麽是苏太真替他从中遮掩,要麽就是阐玄门压根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总之无论如何,日後都不必再担忧了。
天鸣山地宫之行尘埃落定,能活着出来的修士,大多收获颇丰。
苏太真因为容颜恢复如初,解开心中郁结,已经凝聚金丹虚影,开始闭关冲击结丹。
而姜慕云则在地宫中寻得许多千年灵草,藉此一举突破,成就真人之位。
九大势力得知地宫中层有一方雨林世界,内里藏有大量千年灵药,便纷纷开始筹备下次地宫开启的事宜。
即便地宫内凶险重重,但在丰厚赏赐之下,仍有不少寿元无多,前途渺茫的修士愿意冒险一试。
就拿郁迟子来说,他这次光是活着离开地宫,为宗门探知许多情报,便获赐二百善功点。加之服下神龟续岁丹,凭空增添五十载寿数,这位原本进阶无望的老掌门,如今也有了几分结丹的希望,让许多内门修士羡艳不已。
待得下一次地宫开启,不知又有多少人怀着寻觅机缘的心思踏足其中。
云唐国修仙界这十二年间,倒是没有发生过其他大事。
然而远在西方的元突国,此刻却已是烽火连天,交战不休。
俗世战场之上,天罗国武僧身披藤甲,在正面战场上杀得元突大军节节败退,虽有人用火攻之法破了藤甲僧兵,但许多关键要塞已然失陷,败局已定。
而在修仙界的较量中,元突修士据守盘龙谷,最初几年还能维持均势。
直到近日,天罗国一方突然多出许多陌生面孔的结丹僧人,并派出人来搦战,要求双方各出十名真人斗法,否则便派出人手到後方屠杀低阶修士。
元突修士明知其中有诈,却还是答应下来,毕竟这也是削弱敌方有生力量的好时机。
商议之下,元突七大宗门、三大世家各自派出一名大真人参加斗法。
怎料战场之上,天罗国修士竟联手施展出诡异合击之术,刹那间佛光普照,看不清楚内里情形。
待佛光散尽,元突国十位大真人尽皆陨落!
开战以来,元突首次有长老级别的人物折损,便一下失去了十位结丹後期修士。
天罗国趁势发难,上万名筑基修士倾巢而出,悍不畏死地冲击盘龙谷大阵。
幸有云唐、玄蒙、神风三国真人在场观战,见此情形纷纷出手,这才勉强守住了这道咽喉要地。
吕玄听得入神,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上万名修士厮杀的场景,不由感到口乾舌燥,忍不住追问道:「後来如何?」
邓途神色凝重,沉声道:「盘龙谷之战,惊动了元婴期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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