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年前,天罗国俗世大军压境,修仙界的战争也随之开启。
最初,元突国各大势力还在疑惑,为何天罗国能集结起如此之多的修士,疯魔般地发起进攻。
後来云唐等国境内渐有反常之事发生,调查之下,婆娑净土宗的动作这才浮出水面。
原来无尽汪洋彼岸有一大国名为「大梁」,号称「万佛之国」,其中最大的宗门便是净土宗。
那些盘龙谷突然现身的结丹期佛修,便是远渡重洋来到此地的净土宗修士。
净土宗修士的诡异手段,吕玄早已领教过多次,但元突国修士尚未做好准备,便在盘龙谷斗法之中一败涂地,折了十位大真人。
经此一役,局势急转直下。结丹期的佛修开始不顾脸面,潜入元突腹地,专门破坏灵石矿脉,摧毁宗门别院,伏击在外历练的低阶弟子。
元突各宗资材损失无算,只好派出同等数量的真人前去应对。这样一来,便导致前线防守更加不济。
无奈之下,元突修仙界开始向云唐、玄蒙、神风三国正式求援。
云唐五宗四世家商议之後决定,各自派出两名结丹修士去往盘龙谷支援。
不过任谁都清楚,若是婆娑净土宗继续增派高手,这场战事早晚会从元突国扩散开来,演变成波及整个迷离岛的大劫。
元突国几名从不在低阶修士面前抛头露面的老祖,就此出关,引得盘龙谷前线士气大振。
「说来蹊跷,几位元婴老祖现身之时声势浩大,但却迟迟未见出手,如今前线仍在鏖战不休,後方却已是一片混乱。」
邓途长叹一声道:「那些佛修专挑规模不大的修仙世家下手。听说白岚山陈家、清远溪李家都在一夜之间被屠灭,全族上下鸡犬不留,族中不能修行的凡人都未能幸免。」
吕玄闻言紧皱眉头,心道:「这些净土宗佛修,竟比魔修也差不多少了。」
他眼中寒芒闪过,脑海中浮现出当年遭遇的那几名邪僧身影。细数修道以来数次生死危机,竟有一大半都与婆娑净土宗脱不开干系。
「心素,心磐,心通————不知还有多少净土宗佛修,正在云唐境内潜伏,若再遇到,以我如今修为,应该也可应对一二了。」
吕玄将自身实力与这几名佛修对比,自觉能够斗法胜之。
「吕师弟不必忧虑。修仙界战事并非朝夕之间能够分出胜负,天罗国虽来势汹汹,但我等四国宗门世家底蕴深厚,也不惧他。」邓途似是感应到吕玄心思变化,以为他在担忧宗门受到波及,便宽慰道:「何况,我青山宗有元婴老祖坐镇,那些佛修再猖狂,也不敢到二十八福地来作乱。」
吕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二人心照不宣地转开话题,开始谈论起瑶台夜宴的细节。
金饶在云中穿行,过了许久,终於开始降下高度。
远处瑶台峰的轮廓已清晰可辨,此刻临得近了,天上流光溢彩,各色剑光往来穿梭,煞是好看。
原本青冥界地广人稀,极少能看到这般场面。
唯有各位真传弟子组织的内门小会,才能使得如此之多的筑基修士聚在一起。
尤其今次姜慕云成为长老,瑶台峰主岳仪从上善榜第十一跻身上位,算是新人。
故此邀请范围尤为广泛,此次参加参会的人数,较之往常多出了一倍不止。
环视六合,却见各式法器起落不停,大多数人都是御剑而行,也有乘着七彩飞绞的女修,衣袂飘然,恍若仙子。
「赴宴的同门当真不少。」
吕玄暗自观察,忽见一道紫色电光从头顶掠过,「滋啦」一声,瞬息间越过金铙,朝着瑶台峰落去。
定睛细看,紫电当中是一对冷冽无匹的飞剑,一左一右,将一名青年男子护在当中。
剑身紫电缠绕,宝光吞吐,俨然也是在炼制时掺入了法宝材料。
「这人————不是楚云鹤那位族叔麽?」
吕玄对当日施展遁剑於影神通,却被无忧峰灵禽识破一事,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无忧峰主,姑苏楚家的楚清易。」邓途在一旁介绍道,「他驾驭的紫宵双剑,在绝品法器中也是顶尖存在,可比我这件金铙强多了。」
吕玄并不意外,毕竟此人高居上善榜第四位,是曾排在姜慕云之上的天骄。
不过如今姜慕云先一步结丹成功,楚清易见了她,也要唤其为「师叔」。
金饶行至瑶台峰附近,流光愈发密集,仿佛无数流星划过,直奔峰顶而去。
修士多在山腰处开辟洞府,这次夜宴却设在山峰顶端一块空地之上。
这空地似是被人以大法力削得平整无比,方方正正,足可容纳数千人行走站立。
离下方平地还有百丈,邓途便收起金铙,与吕玄一同御剑前行。
此刻已是子时,天幕上星河璀璨,一轮冷月高悬,清辉洒落,更显瑶台清幽。
「看来不少同门早就到了。」邓途笑着按落剑光,「我们先去挑个好位置。」
「好位置?」吕玄疑惑不解,这夜宴莫非还真有表演不成?
「师弟等下就知道了,为兄先卖个关子。」邓途憨厚脸上露出神神秘秘的表情。
吕玄摇头失笑,不想这位师兄还与他打起了哑谜。
举目望去,却见空地中央一条泛着灵光的蜿蜒清溪,首尾衔在一处,连成一只不规整的圆环。也不知当中有什麽机巧物件,竟无风自动,正在湍急流淌不停。
溪畔摆放有上百张矮几,後方设有白玉蒲团,已有二十多名修士落座,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吕玄注意到上游有一名女修端坐在位置上,见他望来,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女子仿佛俗世中的仕女,气质清新淡雅,一双眸子水波荡漾,令人见之难忘。
「这位应该就是瑶台峰主岳仪了。」吕玄心中想着,不忘隔空拱手致意。
「莫非此地灵溪和蒲团都是岳仪亲自布置的?」
吕玄环顾四周,再想到自家天运峰那简陋模样,不由摇头轻笑。
「师弟是否觉得有些羡慕?」邓途哈哈大笑,「这瑶台峰不比别处,千年前原是一位结丹真人洞府所在,那位前辈以莫大法力改造山势,才开辟出这等景致。以你我筑基期的修为,还奈何不了这青冥界的山石。」
吕玄这才恍然,难怪峰顶布局如此精巧,连那条灵溪都暗合天地韵律,原来是结丹真人的手笔。
在场之人大多都未隐藏自身修为,目光扫过,至少有一半都是筑基後期,像他这样的初期修士反倒是少数。
不过吕玄因有火龙真人记名弟子这一重身份,许多人认出他来,远远地拱手见礼。
吕玄忙不叠地一一回礼,心中却暗道:「交际应酬果然麻烦,要比闭关修炼费神得多。」
就在这时,忽听背後传来清朗笑声:「邓师弟,这位便是火龙师叔新收的弟子麽,怎不见师弟为我等引荐?」
回首望去,一名约莫三十岁的披发男子正从远处走来,身材极为高大,步伐从容,一步迈出便跨越数十丈距离。
话音落下之际,这人已站至近前,面容俊朗非凡,剑眉星目,身上气势将周围一众修士都比了下去。
在他身後,还有七位男女修士跟随,个个修为精深,都是筑基後期,其中有一人竟是当年主持天鸣山荡妖的古之仪。
「见过华师兄。」邓途见了来人,当即收敛仪态,拱手行礼,转而又向吕玄介绍道:「这位是十大真传之首,九龙峰主华心缘。」
「华师兄。」吕玄拱手一礼,心头却没来由地一震。
面对此人,恍惚间似与九条张牙舞爪的金龙对视。定睛辨认,那九颗狰狞龙首竟生在同一具身躯之上,浩荡龙威顿时化作滔天凶煞之气。
「怎麽回事?」吕玄遍体生寒,暗自惊疑不定。
再次凝神望去,却见华心缘正含笑看向自己:「火龙师叔慧眼如炬,竟觅得吕师弟这般良材美玉。师弟日後在剑道上的成就,未必会在师叔之下。」
「什麽?」
「剑术与火龙真人媲美?」
此言一出,不仅邓途面露惊色,华心缘身後那七名修士也都怔住了。
在他们的印象中,这位真传首座向来眼高於顶,能得他开口夸赞的,无不是天骄人物0
听闻华心缘如此评价,众人不禁重新打量起吕玄来。
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筑基初期修士,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剑道奇才?
吕玄面对此情此景,心头警兆大起。
他身怀「无名剑道|天赋,剑心通明,此事唯有火龙真人隐约察觉,不想今日竟被华心缘一语道破。
单论眼力毒辣,此人犹在阐玄门第一真传苏太真之上。
「华师兄过誉了。在下愚钝,怎敢和师尊相提并论?」吕玄摇头否认。
说话间,他便察觉到四周投来的灼灼目光。
在场皆是内门精英,神识不俗,华心缘方才那番话又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几乎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就连端坐在上首的瑶台峰主岳仪,眼波中也露出诧异之色。
吕玄凭空得了这些关注,并未在心底生出得意,反觉如芒在背,浑身都不自在。
「可惜今日是岳师妹设宴,我还需过去一叙。改日若有机会,再与吕师弟印证剑道。」华心缘淡然一笑。
「师兄请便。」
吕玄连忙拱手,心中巴不得此人早些离开。
四周议论声渐起,不少人都在猜测他是否隐藏了实力。
大概是错觉,他总觉得华心缘身上流露出一股压迫感,霸道无边,令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可从表面上看去,华心缘眉宇间虽有些傲然之色,但却并非是盛气淩人,而更像是对於本身修为的自信。
目送一行人走远,吕玄这才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声问道:「这位华师兄修炼的是何功法?方才他站在面前,竟有种天地灵气都要凝固的感觉。」
「师弟感知倒是敏锐。」邓途略显惊讶,随即改做传音,「传闻华师兄降生之时,便觉醒了先天宿慧,识海中天降一部《太上安镇九垒龙神真解》。此功法举世无双,只有他一人可以修炼。华师兄十岁开始修炼,如今三十八岁,已臻假丹之境,随时可以冲击结丹。」
「觉醒宿慧!」
吕玄心中剧震,惊疑之色几乎快要掩饰不住。
他原以为自己是这世间唯一觉醒前世记忆之人,识海中那十二册「羽化飞升卷」更是独一无二的机缘。
却不曾想,华心缘也有类似际遇。
不过听邓途所言,华心缘所得似乎是一部无上经文。正因如此,此人虽是青山宗真传弟子,却未修习《太乙天华宗旨》。
「师弟是否觉得不可思议?我等第一次听说时候也是这般反应。」邓途苦笑一声,」
这世上真有转世轮回麽?」
「那华师兄为何迟迟不尝试结丹?」吕玄连忙转移话题,问出心中疑惑。
邓途微微一笑:「师弟想必知晓,结丹之後可用丹火炼制本命法宝。但你可能不知,这件法宝其实可以提前准备。」
「提前炼制?」
吕玄更加不解:「且不说炼制法宝的材料难寻,我等筑基修士最多只能藉助地肺之火炼制法器,如何能炼制本命法宝?莫非华师兄掌握了什麽特殊法门?」
「非也,这方法倒也不算什麽秘辛,等师弟修炼到筑基後期,开始为结丹做准备时,自然会了解到。」
邓途摇了摇头,随後耐心地解释起来。
「修士突破结丹期时,可以引动灵气漩涡,天现异象,那漩涡之中会诞生一缕清气。」
「若能在此时将一件精心炼制的法器置於身侧,吸收这一丝天地异气,再用丹火淬链,便可提升本命法宝的品质。」
「华师兄正是为此在收集材料,待法器炼成後再行突破。以他的资质,结丹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自然不必急於一时。」
吕玄听罢邓途讲解,分出一缕神识沟通了太白剑丸:「青灵,你可知晓此事?太白剑丸可否如此祭炼?」
剑丸中传来蓝羽小雀的声音:「当然可以。这枚剑丸本就品质不俗,虽在炼制时不曾掺入法宝材料,但能无限吸纳金行精气,早已具备了本命法宝胚子的特质。你若真能结丹,引动清虚之气淬链剑丸,必能使之威力大增。」
「原来凝结金丹时会引动一丝清虚之气。」
吕玄他还是第一次听闻结丹层次的炼宝关窍,顿感新奇。
华心缘身为道门大宗天骄,尚且要为准备一件合适的法宝胚子而推迟进阶。
想到此处,吕玄心中一喜。自己身怀沧海剑气,又在机缘巧合之下吸引青灵投奔,才得以免去了诸多周折。
想像着太白剑丸晋升之後的威力,不由又对进阶结丹多了几分期待。
二人寻了处僻静角落坐下,周围只有零星几个弟子闭目养神。听着耳畔潺潺溪流之声,赏月饮酒,倒是颇为闲适。
案几上摆放有奇花灵草,果饮仙酿,光是这些吃食,恐怕都要价值上千灵石。
吕玄望着上百张案几暗自咋舌,心道真传弟子果然家底丰厚。
看来只要修为足够,便可通过不断完成历练任务赚取善功,再用善功点换得修炼资材,而後循环往复,直至顺利结丹。
不过眼下迷离岛战局扑朔不定,在外游历的凶险比从前大了许多,真传弟子也不敢以身涉险。
万一运气不好,遇到天罗国来的结丹佛修,几十年的苦修就都白费了。
邓途自斟自饮,喝光杯中果酒,继续方才的话题:「华师兄虽然停留在假丹期,实力却远超同辈修士。昔日在九苗山历练时,他曾接下牢山门太上供奉一击毫发无损,早已传为美谈。」
「青菸鬼刘穷不就是牢山门修士麽?牢山门顶阶战力似乎是为结丹初期的真人,这个华心缘的实力好生恐怖,比叶飞卿、陆照都要强上一个层次。」
吕玄正品尝着桌上灵果,忽见楚清易领着一名年轻修士在十余丈外落座。
那人一身紫衣,手持摺扇,目光扫过吕玄时先是一怔,继而面露惊色:「你是————吕玄?」
「楚师兄别来无恙。」吕玄早已认出此人身份,正是在外门坊市时期就已结识的楚云鹤。
如今吕玄样貌、气质变化不小,一时未能认出他来倒也正常。
「与上次遇到时相比,此人竟然修为寸步未进,依旧停留在筑基初期。
遥想当年,楚云鹤链气十一层时,吕玄不过链气七层。然而时过境迁,二人竟已站在同一境界。
楚云鹤显然也察觉到此节,面色略显阴沉。倒是楚清易神色如常,朝邓途拱手道:「方才御剑匆忙,未及与邓师弟、吕师弟打招呼,失礼了。」
说话间,他将自光落在吕玄身上,却向身边的侄儿问道:「你与吕师弟先前就相识?」
楚云鹤不敢怠慢,三言两语道出当年外门坊市之事。
楚清易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吕师弟如今已是火龙长老座下弟子,更得华师兄赞许。云鹤,你当收敛些性子,莫要再如当年那般浮躁。」
说罢又对吕玄点头道:「不想云鹤当初还曾招揽过师弟。依我之见,在青山宗修行确比加入楚家更为妥当。师弟婉拒云鹤,实乃明智之举。」
吕玄略感讶异,这位楚家筑基期中的佼佼者,竟对自家势力不甚热衷。
「或许修仙世家内部也是派系林立,明争暗斗不断。」
吕玄心中无端想起,当年坊间传闻楚云鹤被族妹压制之事,脸上却不动声色,冲着楚清易拱了拱手。
正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温婉声音。
「邓师弟、吕师弟,又见面了。
,余玄贞莲步轻移,挽着一名铁塔般的大汉款款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