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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捻军

    「还有一事。」刘统伟补充说道。

    「李鸿章等人通过英吉利岛夷驻上海领事罗伯逊,以及上海道台吴健彰的牵线,在上海雇佣了一支以洋人组成的武装。

    这些人大多是些西洋的雇佣兵、水手、退役人员,以及从南洋流窜过来的亡命之徒。

    人数颇多,大约千人上下,但都是打过仗的西洋老兵,训练有素。

    罗伯逊和吴健彰将这夥雇佣兵拆分成两个部分,一部留守上海,负责上海防务,一部派遣到徐淮前线作战。」

    「洋人又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情,希望东王、南王、翼王他们能让这支洋人雇佣兵也吃吃苦头。」彭刚闻知此讯内心并无太大的波动。

    早先罗大纲光复广州期间,彼时的英吉利驻广州领事巴夏礼就曾组建保民团协助满清守广州。

    虽说上海面临的外部环境威胁远没有北殿征粤期间那麽大,但南殿和东殿对上海的威胁是客观存在的。

    上海领事罗伯逊为保上海租界,同满清勾结到一处,组建雇佣兵武装不足为奇。

    上海的这支雇佣兵武装和昔日广州洋人仓促组建而成的保民团最大的区别,或许就是筹建时间更为充裕,职业化程度更高一些。

    「这支洋人武装的领头人物是一个美利坚浪人,名曰华尔。据我们掌握的线索,此人曾在不久前的克里米亚战争中受雇於英夷,在塞瓦斯托波尔城外打过几场硬仗,战争结束後携其旧部辗转到了上海。

    罗伯逊、吴健彰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委托他招募并指挥这支雇佣兵。据报,这支雇佣兵武装的骨干便是克里米亚战争期间受雇於英夷的雇佣兵。

    想来为了组建这支雇佣兵武装,英夷是在背後出了大力的。」

    说着,刘统伟向彭刚请示道。

    「美利坚国公使就在武昌,华尔既为美利坚人,可就此事向美利坚人施压。」

    在原来的历史线上,华尔为「常胜军」首任指挥官,为清廷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一支重要武装力量。

    而在如今这个被他改变了部分走向的时空里,华尔还是出现在了上海,还是被清廷的人雇佣了,只不过这次他的雇主不是苏松太道的吴煦,而是吴煦的前任吴健彰以及英吉利驻上海领事罗伯逊。

    彭刚站起身来,背负着双手,在公案後面来回渡了几步。

    「可就此事照会美利坚驻华公使马沙利,以减少美利坚人加入英夷主导的雇佣军武装,然则美利坚公使对这些浪人基本没什麽约束力,还是不要对此报过大的期待为好。」彭刚顿住脚步说道。

    「美利坚在华外交官素来圆滑,身段灵活,昔日广州的美利坚侨民加入保民团,我便就此事照会过马沙利,但其以生熟美利坚人之说混淆视听,搪塞於我。」

    说着,彭刚撩袍落座,对刘统伟交代说道:「将洋人上海洋人雇佣兵之事,告知东王、南王、翼王,让他们早作准备。

    至於皖豫的捻军,派人联系捻军首领。告诉他们,若他们愿意尊奉,臣服於我,我可以为他们的提供实际的帮助。

    只要他们在皖北、豫东拖住清军的马队,不要让他们有南顾的机会。帮衬帮衬他们还是很值当的。」

    刘统伟飞快地记下了彭刚的话。

    接着,彭刚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点,「继续探查徐淮那边李鸿章和翼王的战况,一有消息,无论什麽时辰,随时来报。不必等常规的情报汇总周期,直接面呈给我。

    C

    「遵命。」

    刘统伟脚跟一并,行了一个乾净利落的军礼,旋即转身快步走出了西花厅。

    亳州,梅城集。

    这座坐落於豫皖交界处的集镇,平日里不过是方圆数十里乡民莱粮买布、贩盐沽酒的去处。

    可这几日,梅城集却是另一番景象。

    从集口到集尾,再镇外的打谷场,到处都是人马骡驴,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镇子,人马蹄踏而起的烟尘遮蔽了梅城集上空,终日不散。

    镇中不同区域悬挂各色旗帜,黄的、白的、蓝的、黑的、红的,还有镶着各色牙边的镶边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互相较着劲。

    自僧格林沁的马队进入豫皖以来,捻军各部的处境开始变得艰难。

    如果围剿捻军的只有僧格林沁一部,捻军各旗尚能应对,更要命的是,除了僧格林沁之外,豫皖地面上又冒出了两个摩拳擦掌、急於建功立业的大员,袁甲三和李孟群。

    说起来,这两个人都是河南人出身。

    袁甲三是河南项城人,原为京官,其後同李鸿章跟随吕贤基南下办团练,因去岁勤王之功一跃封疆,得了安徽巡抚实缺。

    李孟群是河南光州人,也因勤王之功,实授安徽布政使,成了袁甲三的副手。

    按说安徽巡抚和安徽布政使都是安徽的疆吏,左右不了河南,偏偏这两个大员都是河南人,和河南官场同气连声、互通有无,能通过各自在原籍家乡的影响力,调度河南老家的团练武装对他们捻军作战。

    这种跨省的协调能力,在清廷的官僚体系中极其罕见,偏偏让捻军摊上了。

    更要命的是,袁甲三、李孟群都对克复安徽展露出奇高的积极性,急於用剿捻的战功稳固他们头顶上的疆吏顶戴。

    僧格林沁的马队在皖北平原上来回扫荡,河南团练扼守在豫东的各个渡口和要隘,袁甲三、李孟群二人摩下的部分团练武装挥师进剿。

    四路人马互为特角,把捻军的活动空间一压再压,一挤再挤,犹如一张逐渐收紧的网,让此前打惯了顺风仗的捻党各部一时难以适应。

    各路捻党已在皖北、豫东南等地各自为战数年,面对清军日益增大的围剿压力,各旗旗主也逐渐意识到不联合就是死路一条。

    存亡危机之下,张乐行、龚得树、苏天福等各旗领袖在会盟联合这个大方向上达成了一致意见。

    张乐行凭藉黄旗强大的实力和个人号召力被推举为盟主,推举过程没有遇到任何公开的挑战。

    龚得树首先表态全力支持,韩老万等随後响应,整个过程很顺利。

    唯一的插曲便是各路领袖本打算推举张乐行当「大汉明王」,只是考虑到他们附近已经有两尊王,且过去捻军曾受其恩惠帮衬,张乐行最终没有称王,只称盟主。

    虽说捻军的此次会盟从表面上看很顺利,但内里说不上有多成功。

    毕竟会盟只是确立了张乐行的盟主身份和五色总旗制,捻军本质上仍旧是一种松散的军事联盟。

    各路旗主仍然完全控制着自己的地盘和军队,财权、人事权丝毫没有上交给盟主。张乐行发号施令,要取决於各位旗主,尤其是白、蓝这样的大旗主是否配合。

    此次会盟除了黄旗之外,另有白旗(旗主龚得树)、蓝旗(旗主韩老万)、黑旗(旗主苏天福)、红旗(旗主侯士伟)五大总旗,以及各色镶边旗。

    这些镶边旗大多是依附於各大旗的中小股势力,旗主们嘴上说暂归某某总旗节制,实际上还是各自为政,各管各的人马。

    张乐行这个盟主与其说是捻军最高统师,倒不如说他是捻军内部各派势力之间的协调人。

    张乐行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别无选择。

    能把这帮桀骜不驯的旗主拢到一张桌子上开会,已经是捻军历史上破天荒的成就了。

    捻军会盟结束,迫於清军的围剿压力转移到皖豫交界处的梅城集不久,几个风尘仆仆的陌生人出现在了镇外。

    领头之人不过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牵着马,头戴一顶满是尘土的毡帽,看起来和涡河边上那些走村串巷的行脚商没什麽两样。

    但当他在镇口的哨卡前停下脚步,中气十足地说出「奉北王殿下之命,求见张盟主」的时候,守卡的捻军黄旗小头目立刻变了脸色,不敢怠慢,亲自将此人引进了镇中张乐行的临时行辕。

    来人是北殿情报局的特使。

    他随身携带了一份盖着北殿关防的文书和情报局局长刘统伟的书信。

    张乐行听完书信的内容,沉默了许久。

    吩咐远房侄儿张宗禹好生安顿北殿来使,旋即连夜派人飞马通知附近的各旗旗主前来开会议事。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梅城集的老槐树下便立起了黄旗大纛,陆续抵达的各旗旗主汇聚於此。

    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羊皮大的张乐行坐在正中的榆木交椅上,目光扫了一圈,见大部分旗主都已到场,便咳嗽了一声,开门见山道。

    「今日把诸位当家的叫过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商量。昨儿个,北王那边来人了。

    北王二字一出口,周围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乐行的脸上。

    张乐行从怀中掏出那份盖着北殿关防的文书,朝众旗主扬了扬,用自己的话将彭刚的意思复述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麽个事情,北王愿意帮衬他们渡过难关,但要咱们奉他为尊。」

    张乐行的话音刚落,碾盘周围便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各旗旗主交头接耳,有的皱眉,有的摇头,有的则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

    最先开口的是蓝旗旗主韩老万。

    韩老万的声音不高,但吐字还算清楚:「我们是我们,他们是他们,俗话说得好,宁为鸡头不为凤尾,任乾、任柱那两人的事,在座的诸位当家的都还记得吧?

    任乾、任柱叔侄三四年前便率部投了北王,被编入骑兵部队。但没过多久,任家叔侄手下便有一些人受不了北殿那套规矩,跑了回来。

    北王那边规矩大得很,早上要点卯,成日操训,到点就得睡觉,不许出营,不许喝酒不许赌钱,犯了军法要挨军棍,你们能受得了这种管束,过得了这种日子麽?」

    韩老万希望保持捻军的独立性,并不希望成为北殿的附庸,故将昔日任乾任柱叔侄投效北殿之事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说了一番。

    彭刚收编任乾、任柱、王贯三、王藩的捻部的时候,确实裁汰了一批人,但那是出於去芜存菁的目的而裁汰的。

    那些人也不是逃跑出来的,是北殿那边主动放他们回乡,还发了盘缠口粮。

    说到此处,韩老万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咱们这些泥腿子、穷棒子,自由自在惯了的。叫咱们去听他的号令,受他的规矩,依我看,奉他人为尊,还不如咱们自个儿称王为尊来得痛快,还少了许多约束。」

    韩老万说完,从腰间摸出菸袋,不紧不慢地往烟锅里塞菸丝,一副我话说完你们爱听听不听算的架势。

    张乐行皱了皱眉,他没有立刻回韩老万的话,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左手边的龚得树。

    白旗的实力仅次於黄旗,是捻军第二大主力,而龚得树又是张乐行最信任的谋士和战友,他在各旗中的话语权自然也不一般。

    张乐行顺利当上捻军盟主,很大程度上要归功於龚得树的支持。

    不过龚得树没有急着发言。

    他只是用那只独眼静静地望着张乐行,微微摇了摇头,让张乐行先稳住局面,稳不住他再来收场。

    张乐行移开目光,缓缓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旗主,旋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万说得也有道理。」张乐堡开口说道。

    「说句实在话,若非形势所逼,我张乐堡又何尝愿意受制於人?丐不愿意守着亚个儿的地盘,带着亚个儿的兄弟,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言及於此,张乐堡的声音忽然一顿,继续说道:「可老万,眼下是什麽形势?官兵跟狗一样追着咱们咬!凡事总得先熬过眼前这关再说。万不可在这个时候得罪北王,将一条活路给堵死。」

    韩老万的嘴挂动了动,想出言反驳,但川周端无人开口声援他,也无人与他意川相同,韩老万最终还是作罢了。

    张乐堡说的也是事实,捻军现在的立境,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清军端剿的力度比往年任何时候都大,捻军的活动空间正在被不断压缩。

    更要命的是,粮草补给越来越困难,往年秋天是捻军补充粮草的最佳时节,但今年因为清军的端剿,许多地方的秋粮还没来得及收割就被官兵团练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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