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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耳目闭塞

    「北王咱们得罪不起,清军围堵咱们这麽紧,这时候再得罪北王,等於自断一退路,殊为不智。」龚得树终於开口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眼下捻军各部作战不怎麽依靠火器,对统炮火药的需求比较小。

    不过现在捻军非常缺粮食草料,以僧格林沁、袁甲三、李孟群部清军当前对他们的封锁、围剿力度,想要获得足够的粮食草料无疑是痴人说梦。

    附近能够为他们提供足以续命的粮食草料的势力只有两股,一为北王,二为翼王。

    得罪这两个人确实和自断退路没什麽区别。

    虽说大部分捻军旗主都不喜过寄人篱下、受人约束的日子,但他们都不拒绝多一条退路。

    故龚得树这话说得很重,但没有人反驳。

    张乐行点点头说道:「此事需谨慎回复北王。既不能惹怒北王,也不能把咱们自个儿卖了。」

    「盟主说得是。」红旗旗主侯士伟接过了话头。

    红旗主要在皖北东部活动,靠近徐淮战场,对翼王石达开的动向了解得比其他各旗更多。

    侯士伟搓了搓手,朝着火盆的方向凑了凑,像是在借着炭火的热气整理自己的思路。

    「先前翼王也想招抚咱们,翼王经略安徽数年,多少也算是一棵可以遮风避雨的大树。按理说,翼王离咱们近,能为咱们提供的帮衬本该更多,也更及时。

    可现如今翼王的主力如今深陷徐淮。徐州现在也被清军围得跟铁桶似的,翼王自己都脱不了身,目下周遭地区,能助咱们一臂之力的,除了北王,恐怕再没有第二家了,北王确实不能得罪。」

    此前石达开主力在皖的时候,多次来信试图招抚捻党各部,只是彼时清军主力疲於勤王,没有多余的兵力和精力堵剿捻党,加之彼时石达开主力在皖,是清军主要的防堵对象,捻党面临的外部压力很小。

    故捻党各部面对石达开的招抚虚与委蛇,石达开逐渐对招抚捻党失去兴趣和耐心。

    侯士伟说到这里,便闭上了嘴,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茶水。

    他把该说的情况都说了,最後的主意还得张乐行来拿。

    周围的各旗旗主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片刻,白旗旗主龚得树打破了沉默:「盟主,诸位旗主。」

    龚得树从椅子上站起来,背着手,迎着众旗主的目光说道。

    「韩老万说得不错,奉他人为尊,受制於人,不如自个儿称王称霸来得痛快。」龚得树的目光朝韩老万的方向偏了偏,韩老万哼了一声,算是对这句话的回应。

    「侯士伟说得也不错,翼王被困在徐州,自个儿还等着人去救呢,指望不上。北王是咱们眼下能抱的唯一一条大腿。」他的目光又朝侯士伟的方向偏了偏,侯士伟微微点头。

    「眼下这形势,官兵咬得这麽紧,靠咱们自己硬扛能扛多久?扛到弹尽粮绝、各旗人马打光了,清军把咱们的脑袋挂在城门口,这种自在是咱们想要的自在吗?」最终龚得树反问众旗主道。

    众旗主默然不语,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在场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答案。

    说到这里,龚得树停顿了片刻,用唯一的那只眼睛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後总结说道。

    「我说句不中听的,什麽奉北王为尊,什麽受他的号令,什麽归附北王,这些都是後话。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只有一个,那就是带着兄弟们活下去。活都活不下去了,还谈什麽尊不尊、服不服的?只有能让兄弟们活下去,才是正理。把眼前这一关撑过去。撑过去了,形势变了,将来的事情,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6

    龚得树说完,走回自己的椅子前,重新坐了下来,闭目养神。

    张乐行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给足了各旗旗主思考的余地,旋即直起腰板开口说道「诸位掌旗可还有异议?」

    张乐行环视了一圈。龚得树闭自微微点了点头,然後是蓝旗的韩老万,韩老万没有点头,但也没有摇头反对,只是把旱菸枪往地上磕了磕,磕掉菸灰,旋即填充上新菸丝点燃重新塞进嘴里,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

    黑旗的旗主苏天福,红旗的侯士伟则是乾脆利落地拱了拱手,表示赞同。至於那些镶边旗的小头自们,他们本来就没有什麽发言权,见几个大旗的旗主都不反对,自然也就纷纷点头附和。

    「好。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麽定了,来人去请北殿来使。」

    说着,张乐行朝身边的一个头目招了招手,交代说道。

    徐州城外,清军营垒密布。

    寒风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裹挟着淮北平原上的沙土,将营寨内外那绵延数十里的旌旗吹得猎猎作响。

    自从李鸿章、胜保等人在徐州外围紮下营盘以来,清军在徐州城四周的山岗、河、

    路口上筑起了大大小小数十座营垒,营垒之间以壕沟和鹿角相连,形成了一道半环形的铁桶阵。

    每一座营垒都是一座小型的军事要塞,外围是深达丈余的壕沟,壕沟内侧竖着削尖的竹签和鹿角,再往里是夯土筑成的寨墙,墙上开着射击孔,墙顶架着火炮。

    白天望去,营垒连绵如长蛇,旌旗蔽日;入夜之後,各寨灯火星星点点,将徐州城围在当中,远远望去像是一条锁链上缀满了发光的夜明珠。

    这些年下来,满清中枢也意识到了单靠八旗绿营这些烂到根骨的大清经制军已经无法应对太平天国、捻军等反清武装,不得不重用李鸿章、袁甲三、李孟群等手握精悍团练、

    靠练团起家的汉臣。

    李鸿章勤王南归,不仅一跃封疆,还获得了此前想都不敢想的支持。

    除却自己的嫡系武装淮勇,李鸿章现在还能调动江苏,乃至部分山东的团练武装参与围攻徐州城的战事。

    徐州城外的清军营垒军寨,有相当一部分内里驻紮的不是李鸿章的安徽嫡系团练,而是江苏、山东的地方团练武装和绿营。

    不然仅以淮勇一军之力,难以对徐州城形成合围之势。

    在这些营垒中,规模最大、守备最严的是李鸿章的中军大营。

    李鸿章的中军营寨坐落在一片微微隆起的台地上,居高临下,登上了望台可以俯瞰徐州城的东门和南门。

    营寨中的建筑大多是临时搭建的军帐和木棚,唯有中军大帐是砖木混建,那是李鸿章处理军务、政务、召集将领议事的临时衙署所在。

    李鸿章的临时衙署大堂内,此刻正聚着一群人。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长条桌案,案面上铺着一张徐州周边的舆图,舆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清军各营的位置、太平军守城的兵力部署以及周边山川河流的走向。

    站在桌案主位旁的,是一个身材顾长、肩宽腰挺的汉人官员。

    此人便是如今清廷暂署江苏巡抚,节制徐淮军务的李鸿章。

    李鸿章的身旁站着几个年龄和他相仿,面容眉宇有些相似,比李鸿章矮上一截,腰间系着麻绳的汉子,这几个人是李鸿章的兄弟。

    李家以勤王之功显,除了去岁去世的父亲李文安,李家人皆因勤王之功在清廷捞到了实职。

    除了李家兄弟之外,大堂内还有几个幕僚和淮军将领散立在周围,有的穿着官服,有的着便装,有的挎着腰刀,都是李鸿章从安徽老家带出来的老班底。

    很多人,如张树声、刘铭传等人,在李鸿章还是吕贤基手下的安徽团练会办的时候就追随、支持李鸿章。

    桌案对面的,站着一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

    这洋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燕尾服,雪白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精致的领结,皮鞋擦得鋥亮,此人便是大英帝国驻上海领事罗伯逊。

    罗伯逊的身後站着几个随员,一个是年轻的英国电报技师,穿着粗呢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沉重的皮箱;另有一个岭南长相中国通译,穿着一身半中半洋的行头,站在罗伯逊身後半步的位置。

    虽说罗伯逊在华已久,精通官话和部分方言,算得上是半个中国通。

    但他是领事,不是翻译,罗伯逊出行还是习惯带上几个翻译。

    英国电报技师将皮箱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地摆上了桌案。

    那是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黄铜底座,底座上固定着一块马蹄形的磁铁,磁铁外缠绕着层层叠叠的铜丝线圈,线圈的两端分别连接着两根细长的铜线。

    铜线的另一端通向一个同样精巧的装置,那是一个用黄铜和硬木制成的物件,底座上竖着一根细细的铁针,铁针下端有一个小小的触点,触点旁边装着一根可以上下拨动的手柄。

    整个装置看起来不像是武器,倒更像是某种精致的、让人一时猜不透用途的西洋玩具。

    待技术摆弄好电报机,架设好电报线後,罗伯逊终於开口了。

    「李抚台。今日请诸位大人前来,是为了向诸位演示一项我们大英帝国近年在通信领域取得的重大技术突破。」

    罗伯逊说的是英语,但语速特意放缓了一些,好让身旁的通译有足够的时间逐句翻译。

    通译把这段话译成了官话,李鸿章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堆奇怪的黄铜和铜线上,没有急着发问,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罗伯逊朝身後的电报技师点了点头。

    那年轻的英国技师会意,走上前来,手脚麻利地将两端的装置连接好,一段长长的铜线从大帐内延伸出去,穿过营寨的寨墙,一直拉到大约一里开外的另一座营帐中。

    那座营帐里也安了一台同样的装置,由另一个技师守着。两台装置之间除了那根细细的铜线之外,没有任何可见的联系,没有火光,没有响箭,没有驿马,没有信鸽,只有一根孤零零的、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的铜线。

    「诸位请看。」罗伯逊擡手示意了一下。那个站在大帐内的技师便走到桌案前,将手搭在那个紫檀木底座的手柄上。

    「我会让我的技师向半里外那座营帐中的另一位技师发送一条消息。李大人在此可以亲眼见证,这条消息是如何在一瞬之间,跨越我们肉眼看不到的距离,被那一头的技师接收并译出的。」

    李鸿章微微挑了挑眉,仍旧没有说话。

    李鹤章则往前凑了一步,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技师手底下的黄铜装置。

    很快,英国技师的手动了。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黄铜手柄,以极快且富有节奏的频率上下拨动电键。

    每拨动一次,手柄下方的触点便和底座上的金属触片碰撞一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

    近乎蚊蚋的嗒嗒声。

    随着技师拨动手柄的速度越来越快,「嗒嗒「声渐渐连成了一串密集而富有韵律的音节,几声长,几声短,再几声长,再几声短,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技师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罗伯逊不紧不慢地从燕尾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只精致的银壳怀表,弹开表盖看了一眼。

    「消息已经发出了。大约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对面营帐中的技师就会把译出的消息送过来,诸位稍安勿躁。」

    大帐内的空气变得有些微妙。

    那些淮勇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在同伴耳边嘀咕了几句,有人则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桌案上那堆黄铜玩意儿,显然是不相信凭这麽一根细细的铜线就能把消息传到一里之外。

    李鹤章倒没有哼声,他双手撑在桌案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地锁在桌案上那堆器械上,试图努力从那些铜线和磁铁中看出什麽门道来,奈何毫无头绪,越看越迷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很快帐外响起了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帐门。只见一个英国技师掀开帐帘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张窄窄的纸条。他快步走到罗伯逊面前,将纸条双手呈上。罗伯逊接过纸条,目光朝上面扫了一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将纸条递给了李鸿章。

    李鸿章接过纸条,低头看去,见纸上的文字和方才自己书写发出的文字无二,心中大为惊诧。

    李鸿章捏着那张窄窄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目光沉静如水。

    反应最剧烈的,是站在他身旁的李鹤章。

    李鹤章一把从李鸿章手中接过了那张纸条,低头看了两眼,又擡头看了看桌案上那堆不起眼的黄铜和铜线,旋即又低头看了看纸条上的字。

    李鹤章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经历了令人咋舌的变化,从最初的怀疑,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後知後觉的懊悔与自嘲。

    「我以前听说短毛发逆以铜线传讯,虽相隔千里,消息瞬息可达,我当时还觉得那是什麽妖法邪术,不足为信,还对之嗤之以鼻,笑他们以讹传讹、胡说八道!

    是我耳目闭塞,孤陋寡闻了!短毛发逆用了此物这麽多年,我们如今才反应过来,难怪他们用兵调度如此精准,难怪他们在战场上总能料敌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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