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于残峰之前。
商阙将长枪往石缝中随手一拄,目光先落在云澈怀中的女子身上。只一眼,他眉头便微微蹙起。
那女子半边青衣都被血浸透,气息孱弱非常,分明已是油尽灯枯。
但更让他在意的,却是另一点——那即便伤重至此,也依旧环绕于其周身的.....
空间波动。
宴临负手而立,将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两位看着面生,想来,应是来自其他枝干世界。”
他语气温和,“敢问名讳?”
“风辰中域,三尘。”
她倚在云澈怀中,声音虚弱中依旧带着平静。
“沈倦。”云澈随口道。
吐出这两个字时,三尘眼帘微抬,眸光自他侧脸一掠而过,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安安静静依偎在他怀中。
“我是宴临。”
素衣男子指了指自己,又侧首点了点身旁拄枪的青衫身影,“这位,是商阙。两位既入了太初界,想来应当听过。”
“当然。”三尘淡淡应道。
“我也听过你。”
商阙盯着她,眉宇间凝着几分不解,“风辰中域,那位在空间法则上堪称天纵奇才的,始祖三尘。”
“不过,我有些不解——以你的能力,纵然不敌,抽身而退总该不难,怎会被人逼到这般境地,伤重至此?”
“中了埋伏,为阵所困。”
三尘简单回应:“一座专为压制空间修士而布的锁天大阵,将我生生困了数日。等我拼着本源受创、强行撕阵而出时,神力也已耗尽,再无脱身之力。”
商阙“哦”了一声,与宴临对视一眼,这才恍然。
随即,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移到了云澈身上。
一个一转巅峰,抱着个油尽灯枯的二转巅峰,自五名二转异族的围猎之中将人夺出,还一路将追兵引到了他们面前。
这等事,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阁下,竟也精通空间法则。且以一转巅峰之身,有胆子在五个二转异族手中抢人。”
商阙道:“实非常人。”
“没什么了不起。”
云澈自嘲一笑,“若非侥幸撞上了二位,若非二位及时出手,我与三尘仙子,此刻怕是早已落入异族手中,葬身埋骨了。”
“算了。”枪杆在地上轻轻一顿,商阙道:“说正事——那些异族,究竟是什么来路?”
三尘也不隐瞒。
“为首者名阎琼,侍奉异族圣祖荼芯座下,已是半步踏入三转的人。”
她靠着石壁,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另有一具骷髅,名唤骨阡陌,是五人之中唯一略通空间之道的。他们在真界某处设下祭阵,要祭炼一件空间至宝——风暴次元之瞳。”
宴临指间那枚一直把玩的铸灾铜钱,悄然停住。
“次元之瞳……”
他缓缓重复,眸光阴翳下来,“兴师动众,连天生的空间祖灵都要掳去活祭……他们想去的,是真界核心?”
“这真界之中,值得以次元至宝硬撼空间屏障的地方,也唯有那一处了。”
商阙冷声道,“关键是他们去那里,所图为何?”
“不知。”三尘摇头,“在他们眼中,我不过是一件祭器的祭品,至于究竟所图何事,他们之中,知晓之人也绝不会多。”
她顿了顿,随即抬眸。
“但有一件事可以断定——若容他们得手,于我祖灵一族,必是心腹大患。”
“没错。”
宴临把玩着铸灾铜钱,意味深长道,“核心里藏着什么,暂且搁在一旁。眼下最要紧的,是要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达成目的。”
“仅仅阻拦?”
商阙鼻间溢出一声冷哼,指节扣紧枪柄,眸底杀机森然,“既敢擅闯真界、屠戮我同族——若有机会,必须将之全歼,一个不留。”
“恐怕,很难。”
云澈忽然开口。
“哦?”宴临看向他,“小友,你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此前在下也曾从几名异族口中撬出过只言片语。”云澈颔首,缓缓道,“潜入这座真界的二转异族,共有十四位。其中半数,是二转后期,乃至巅峰。”
商阙与宴临,俱是沉默下来。
祖灵一方,整个太初界入界的二转祖灵,也不过十余人,后期之上的,屈指可数。
“十四个二转……”
宴临缓缓道,“如此说来,正面强攻,怕是真的很难办啊。”
“方才那五人之中,为首的阎琼。”
商阙抚摸枪身,沉声道,“似乎与你一样,也已摸到三转的门槛了。”
“嗯。”宴临应了一声,“何况这十日之间,不知已有多少同族暗遭毒手。莽撞不得,一头撞进对方布好的局里,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看向三尘,难得地叹了一声。
“可惜。若你未曾伤重至此,以你的实力,加上空间法则,必是我族对抗那些杂碎的一大主力。”
“伤势之事,我自有办法。”
三尘淡淡道,“三日之内,或许我可恢复几分实力。”
商阙眉峰一挑,显然不信。
“你这是本源枯竭、根基受损之伤。”
他素来直言,“此等重创,没有数百上千年静养,怕是难见成效。你要如何恢复?”
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头。
宴临笑着将他往后按了按。
“人三尘仙子既说有办法,我们只管相信便是,何必追根究底,多冒昧。”
他冲三尘微微颔首,轻轻笑道:“只要能恢复,哪怕只有巅峰一半的实力,于此刻境况而言也是好事。”
商阙被他说得一噎,撇了撇嘴,到底没有再追问。
“那,眼下如何?”
商阙撇了他一眼,道,“去联络其余祖灵?”
“自然。”
宴临颔首,“单凭你我二人,再加一位元气大伤的二转巅峰,就要去撼人家十四位二转?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商阙没理他这句调侃,径自沉吟开口:
“真界只开启一月,期满之后,界中所有生灵皆会被强行逐出。到今日,已过了十日。那些异族虽未拿下三尘、祭器有缺,可他们既敢布此局,便不会没有后手。往最宽裕处算,至多再给他们十日,替补之法,多半也能寻到。”
“如此,便只剩十日,甚至更短。”
宴临道,“十日之内,能聚起多少同族,便聚多少。纵然无法尽数通知,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硬拼,并非良策。”
三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人同时望来。
“破局的真正关键,不在斩杀多少异族,而在那件次元之瞳。”
她道,“若能设法将其主力调离祭阵,至少分散其注意,再趁虚而入,毁去那件至宝——待一月期满、真界封闭之日,便是这些异族的亡命之时。”
“好计策。”
宴临颔首,旋即又蹙眉,“可由谁去毁?一旦开战,祭阵周遭必有异族环伺,拼死守护。”
话音落下,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齐聚到了云澈身上。
云澈怔了一下。
“……我?”
“你能在五名二转异族眼皮底下将三尘从容救走,又能敛息匿迹,潜到他们近前而不被察觉。”
宴临看着他,慢条斯理,“论空间造诣,论藏身之术,此地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开战之后,我与宴临率众将其主力死死缠住。”商阙提起长枪,枪尖斜指东南那片光尘昏沉的方向,“战事最烈之时,便是祭阵最空之刻——你,趁隙潜入。”
云澈没有立刻应下。
他垂眸看了眼倚在石壁上的三尘,又望了望那道指向方才异族逃去方向的枪尖,片刻,方才缓缓点头。
“好吧。”
“为了祖灵一族,在下愿斗胆一试。但,不保证能成功,若遇险,我会优先保全自己。”
“当然,我们谁都没权利慷他人之慨,让别人主动去赴死,你愿意尝试,便也足够了。实在不行,最后强拼就是。”
宴临笑了笑,随后道:“你们应该知道,那些异族所存何地吧?”
云澈摇头:“不过此前我已搜寻过真界大半疆域,只剩几处尚未确认,要确定异族祭阵所在,不难。”
“如此最好。”
宴临笑了笑,眸露欣赏,随后丢给云澈一页玉鉴:“在确认坐标之后,可通过此玉鉴告知,我们随后就到。”
……
大计既定,两人不再耽搁,分头行事。
宴临周游四方,联络散落各处的二转祖灵——他是太初公认的第一人,盛名之下,登高一呼,自然应者云集;商阙则循着东南方向,一路清剿异族的狩猎小队,先行探路。
两道遁光先后远去,残峰之下,终于彻底静了下来。
山风自断石的裂隙间穿行而过,吹得满眼光尘悠悠打转,远处偶有根源之兽的低吼,沉闷地碾过大地,反倒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寂静。
云澈垂眸,看向怀中的三尘。
“你说的那门短时恢复伤势的法子。”他缓缓问,“究竟是什么?”
三尘没有回答,只是抬眸望着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让我恢复伤势,于你,不是更有利么?”
云澈看着她,没有作声。
那双眸子清冽如秋湖,平静得没有一丝迂回试探之意,倒像是答案早已静静摆在那里,只等他亲手掀开那一层薄纱。
对视片刻,他没有再问。
指尖轻抬,一层无形结界无声铺展,将两人笼于其中——神识、声息、光线,尽数隔绝,自外望去,只余一座寻常残峰,纵是二转巅峰以神念反复扫过,也瞧不出峰后藏着半个人影。
确认再无破绽,云澈抬手,在面容上轻轻一抹。
那层维系了许久的伪装,如水面倒影般荡漾开来,悄然散去。普普通通的五官、刻意压低的声线尽数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张清俊沉静、本就属于他的样貌。
三尘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清冷的眸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微澜。
“我们,又见面了。”她轻声道,“云澈。”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事已至此,否认已无意义,云澈索性坦然相问。
“起初,只是猜测。”三尘道,“你救我时折叠空间、连破次元的手法,与一个人极像。可天下修空间之道者如过江之鲫,单凭手法,我至多只有三成把握。”
她微微一顿。
“真正让我笃定的,是被你救下、与你相触之时。我心底并未出现,如其他男子般的排斥。所以,我至少有七成把握。”
“这算什么理由......”
云澈无力吐槽。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我为何要隐姓埋名、顶着旁人的名号行走,你应当清楚。”
“嗯。”
三尘轻声道:“你肯在我面前散去伪装、露出真容。是否意味着,你对我,已有了一分信任?”
云澈眸光微动,没有回应这句话。
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需要你的三分魂源。”
“好。”三尘没有丝毫迟疑。
云澈微微一愣:“这么痛快?”
魂源之重,修到他们这一步,无人不晓——交出三分,便等于将半条性命、将神魂的把柄,亲手送到旁人掌心,对方一念之间,便可令她神魂重损,永世无法弥补。
三尘道,“魂源在你手中,你至少不必再时刻提防我反水。我知道你不信我。若以这三分魂源,能换你少一层戒备、多一分安心——我以为,值得。”
“为何?”云澈凝着她,“你我相识不深,你甚至,无法全然断定我是怎样的一个人。”
“你救了我。”
三尘答得很简单。
话音落下,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抵在眉心,阖上了双眼。
一缕,两缕,三缕。
三缕莹白如玉、萦绕着淡淡空间道韵的魂源,被她硬生生自神魂深处剥离而出。每抽出一缕,她的脸色便惨白一分,本就油尽灯枯的气息愈发飘摇,仿佛风中之烛,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削瘦的下颌,一滴滴坠下。
可那只抵在眉心的手,自始至终,稳得没有一丝颤动。
她将三分魂源轻托于掌心,递到他面前,睁开眼,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声音平静得听不见一丝波澜。
“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你的了。”
“来日你若要以我为刃,我便替你冲锋陷阵;若觉得我无用、弃如敝履——”
“取舍之权,尽在你一念之间。”
云澈没有立刻去接。
那三缕魂源轻若无物,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散。
可他知道,这轻飘飘的三缕,分量有多重。
他这一路背负的东西,实在太多。混沌世界的存亡,轮回井中那些被封存、苦等至今的万兆生灵,还有远在他方、盼着他归去的家人……这些沉甸甸地压在肩上,由不得他轻信任何人,哪怕被人讥作冷血,也在所不惜。
可眼前这个女子,就这样把性命捧到了他面前,连眼,都未曾眨一下。
片刻,云澈终究还是伸出手,掌心覆下,将那三分魂源郑重收入体内。
一缕空间道韵,与他的神魂悄然相系。
自此,她若生叛心,他一念,便可令她香消玉殒。
“你的忠诚,我收下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一点温润柔和的白光,无声燃起。
光明玄力。
这一次,他没有再如残峰之后那般将手收回,而是将那只燃着白光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三尘心口。
隔着染血的青衣,掌心所触,是一片惊人的柔软与温热,随着她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云澈心神凝定,目不旁骛,光明玄力化作涓涓细流,缓缓渡入她千疮百孔的经脉,注入那口干涸见底的气海。
白光所过之处,寸寸断裂的经脉被接续、抚平,溃散的本源被一缕缕重新拢聚、稳住,那盏几近熄灭的命灯,被他以光明之力,一点点重新拨亮。
三尘身子轻轻一颤,随即彻底松弛下来,阖着眼,任那股暖意淌过四肢百骸,苍白的脸颊,终于一点点洇回了血色。
“原来你先前所说的那门恢复伤势的法子。”云澈一边渡力,一边淡淡开口,“绕来绕去,指的就是我。”
三尘没有睁眼,唇角却极轻地弯了一下,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来日,你若能真正、全然地取得我的信任。”云澈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清晰入耳,“那么你今日所献的这份忠诚,必会得到它应有的回报。”
三尘的长睫,轻轻颤了颤。
“……好。”
她只低低应了这一个字,便再无声息,安静倚在他怀中,由着那一点光明,将她自死亡的边缘,一寸一寸,拉回人间。
……
接下来的数日,真界东南,暗流汹涌。
宴临的传讯,比预想中更快得到回应。
一道道讯息循着他留下的印记,撒向真界各处。太初第一人的盛名,在这等危局之下分量尽显——那些散落四方、原本各自为战的二转祖灵,一拨拨朝约定之地汇聚。碎空、丰恋、石横几人也在其列,尤其是碎空,听闻那位曾救过全队性命的“沈倦”亦卷入其中,二话不说,提起碎裂锋芒便入了盟。
不过数日,一支仓促集结、却也不容小觑的祖灵之师,悄然成形。
而在那片连根源之兽都要绕道而行的死寂绝地深处——
风暴次元之瞳,静静悬于漆黑祭坛的正中央。
那是一只缓缓转动的竖瞳,由无数空间碎片与漆黑风暴交织凝就。瞳心深处,一道裂缝正艰难地孕育、扩张,每转动一周,周遭空间便随之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哀鸣。
祭坛之下,兽骨堆积如山。
一头头被猎杀、剜去了核心的根源之兽残骸,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皆是柴薪。
但依旧有些不够.......
阎琼立于祭坛前,凝着那道迟迟无法成形的裂缝,面色阴沉如水。
一名异族自外疾掠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祖灵一方已有异动,似已有所觉察。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阎琼沉默良久,缓缓阖上双眼。
待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犹疑,已被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决绝,彻底取代。
“传令。”他声音不高,整座祭坛却霎时寂静,“将猎兽所得的根源之息,尽数投入祭炉。”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祭坛四周——那里,静静侍立着九道身影,皆是随他入界、修为在一转巅峰的同族。
“另外。”阎琼一字一顿,“请余下九位同族——以身殉器。”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
被点到的九名异族,无一人面露惧色。他们彼此对视,竟一个个挺直了脊背,眼中燃起的光,与阎琼眼底的如出一辙。
阎琼转身,面向九人,缓缓抬起手臂,庄严而肃穆的声音,响彻祭坛每一个角落。
“同族们!圣族的大业,就在眼前!”
“你们的牺牲,绝不会白费——它将为圣族换来不朽的功业,换来真界核心之中,那件足以改写两族气运之物!你们的名讳,将被镌刻于圣族史册,被世世代代的同族,永远铭记!”
在他们自己口中,从来没有“异族”二字。
他们,自称圣族。
“为了圣族!”
九名异族齐齐振臂,声震绝地。
“为了圣族!!”
他们大笑着,争先恐后地纵身而起,朝着那只缓缓转动的竖瞳,一一投身而入。
第一道身影没入瞳心,躯体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神魂被点燃,化作最纯粹的空间道韵,灌入那道难产的裂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九名一转巅峰的同族,连同毕生修为、神魂与本源,在风暴次元之瞳中,燃作了九团璀璨而凄烈的火。
瞳心那道裂缝,终于开始以一种疯狂的姿态,扩张、凝实。
阎琼立于祭坛前,缓缓阖眼,垂下头颅,朝着那九团火光,深深一礼。
待到再抬头时,面上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一片冰冷。
祖灵一方盘算着,他们尚有十日。
却无人知晓,这九位同族,已用自己的性命,将那十日之期,生生烧去了大半。
……
绝地之外,古林幽深。
云澈带着伤势已稳住、恢复了不少的三尘,不疾不徐地穿行于尚未勘探的疆域。光明玄力虽神妙,终究不能凭空造物,数日下来,也不过令她恢复行动、神力回温,距巅峰之境,仍相去甚远。
沿途每遇落单的高阶根源之兽,云澈便上前缠斗一番,却从不下杀手,只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空间印记,便飘然退去。
待到第三头,三尘终于开口。
“你这是……?”
“留一手后着。”云澈指尖轻弹,一道印记没入兽背,“倘若与异族对峙之时,我方落了下风,这些‘乖孩子’,自会让他们头疼不已。平白将它们投入战场,祖灵一方自然也讨不到好——可那些异族,只会比我们更难承受。”
三尘一点便透,眸光微动:“你是要在开战最紧要的关头,以空间之力,将这些被标记的根源之兽,直接送入战场。”
“嗯。”
“标记了多少?”
云澈想了想。
“很多。”
三尘沉默片刻,忽而意识到一桩要命的难处,蹙起眉。
“将如此众多、又这般强大的根源之兽,跨越遥远距离送入战场,所耗神力,匪夷所思。”她看着他,“你不过一转巅峰,神力难以为继。届时,我来助你。”
“不必。”
云澈忽然伸手,轻轻按住她正要抬起的手腕,摇了摇头。
“你的伤尚未痊愈,本源好不容易稳住,经不起再一次透支。”他道,“身上那点神力,留着对付异族,远比耗费在搬运兽群上,更有用处。”
“可是——”
“放心。”云澈松开手,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神力一事,我自有解决之法。”
“信我。”
三尘凝着他的眼睛。
这个人说话素来不急不缓,却仿佛总将身后的几步,都已尽数算定。她想起数日之前,在那座残峰之下,那样一盘人人都视作死局的棋,也是被他这般,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她终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轻轻颔首。
“好。”
“我信你。”
便在此时。
云澈前行的脚步,毫无征兆地,一顿。
他缓缓阖上双眼。腕间那枚由铸灾铜钱凝成的感应,在此刻骤然变得滚烫而清晰,如黑暗中一簇陡然腾起的火,遥遥指向东南——那片连光尘都黯淡沉寂的死寂绝地。
与此同时,逆劫的声音,也在他识海之中响起,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主人……铸灾铜钱的波动,有很多,全都在那个方向!”
云澈缓缓睁开眼,望向东南,眸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看来。”
他轻声道。
“找到那些异族的老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