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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潜入

    天还没亮透,青岛港六号码头的铁钟敲了六下。

    雪水顺着席棚边沿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湿痕。

    港区外排起长队,扛包工、铆工、木工和轮机匠依次掏出铜牌,让哨兵核对编号。麻袋堆成的胸墙后面,两名宪兵端着枪,眼睛扫过每一只货筐和每一条扁担。

    渡边一郎把瓜皮帽往下压了压,挑起杂货担往门口走。

    他隶属济南陆军特务机关,三天前换了一套盖着伪印的居民证,化名陈福,专卖香烟、肥皂、毛巾、针线和打火机油。

    担子前头挂着拨浪鼓,后头塞着两条旧麻袋。船台上的吊臂一转,他就停脚看一眼;汽笛拉响,他也跟着抬头,像是在数进出港的拖轮。

    雷达站的警报忽然短促响了一阵。

    高炮阵地上,测距兵趴到三脚架后,转动方位盘,把云团下的黑点标进图板。装填手摘下炮弹保险销,炮口跟着指挥旗缓缓抬高。

    两架后掠翼战斗机从云层上方切过去,发动机的轰鸣压过码头号子。

    港区里的工人连头都没抬,照旧推小车、拽缆绳。远处那架日军侦察机晃了一下机翼,丢掉副油箱,转头往朝鲜方向飞。

    渡边一郎看着那两架飞机消失在云后,喉咙里轻轻咕哝了一声。

    他挑起担子,凑到码头栅门边。

    “双刀烟,关东糖,肥皂换布角喽。”

    一个扛着两盘钢丝绳的高个子工人停下脚,扔出几个铜板。

    “拿盒烟。”

    渡边一郎递烟过去,顺手递了个笑脸。

    “老哥,这几天港里船可真多,三号船坞连夜点灯。是不是又有大船要修?我手里这批货,也好备着走船。”

    高个子工人把烟塞进棉袄口袋,拎起钢丝绳。

    “陈老板,你卖你的烟,船坞的事少打听。”

    “我这不是盼着多跑船,多做买卖嘛。”

    “想做买卖,门口有的是人。红线里头问东问西,稽查队请你吃军棍。”

    旁边几个工人笑出了声。

    一个年轻木工端着海碗蹲在席棚下,碗里是两个窝头和一勺熬菜。他咬了口窝头,朝渡边一郎晃了晃筷子。

    “前些天有个收破烂的也问船,第二天就叫宪兵查了底账。你要挣钱,把火柴卖便宜点,别在这儿犯规矩。”

    渡边一郎从担子里摸出一小盒烟,递了过去。

    “小兄弟,交个朋友。你们眼下这么赶工,上面发多少工钱?”

    年轻木工没接糖。

    “管吃管住,受伤有军医看,干一天拿一天票子。我一家老小睡工棚,比逃荒路上强百倍。”

    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端起碗往工地走。

    “你的烟留着吧。”

    工头郝老贵拎着木棍从栅门里出来,木棍在泥地上点了两下。

    “卖货的,红线以外!再往泊位凑,连人带担子扣下。”

    渡边一郎连说几句客气话,挑着担子退到烟摊旁边。

    他在码头转了四天。

    四天里,他看见难民排着队进招工处,看见工棚门口热气腾腾,也看见伤了脚的工人拿工单换药、领口粮。

    他送出过香烟、糖块和肉罐头,搭上过七八个工人,可一沾船数、船型和船坞,对方立刻闭嘴。

    有个老扛包匠收了他一支烟,只回了一句。

    “家里给饭吃,给房子住,谁卖这种消息,谁就不是爹娘养的。”

    傍晚收摊后,渡边一郎钻进码头斜对面的小巷,把杂货担寄放在一家车铺里。

    巷口烟摊冒着热气,摊主侯三正往风灯里添煤油。

    渡边一郎买了两个烤红薯,把一块银元压在铜板底下。

    “跟你打听个人。”

    侯三瞧见银元,手里的火折子停了停,不着声色的摸了进口袋..

    他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问道,“打听谁?”

    “每天傍晚穿青布棉袍,夹算盘,走路贴墙根的那个。”

    “张宝财,张账房。”侯三把银元拢进袖子,“在民船征集处帮忙,专管登记租船、折钱和修船料账。”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奉天那边的,逃进关里有几年了。酒一多就念叨婆娘和娃,说他们还在老家。”

    “他常买什么烟?”

    “双刀,三天一包,有时候欠账,发了饷就还。”

    渡边一郎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

    “明天他再来,你叫我一声。”

    第二天落黑,张宝财夹着算盘从烟摊前经过。

    他四十上下,背有点驼,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侯三扯着嗓子喊他,说新到了一批双刀烟。张宝财停下脚,刚掏出铜板,渡边一郎就挑着杂货担靠了过去。

    “张账房,借一步说话。”

    张宝财抬眼看他。

    “我不批木料,也不管招工。”

    “我不找差事,找你家里人。”

    张宝财捏着铜板的手停在半空。

    渡边一郎左右看了看,挑起担子往巷子里走。张宝财站了一会,最终跟了上去。

    张家住在一间租来的矮屋,房门一推开,里面只有土炕、破桌和一只烧水壶。

    渡边一郎进门后插上门闩,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那是一份奉天城南的户籍抄件,上面写着王秀莲和男娃张满仓的名字。纸页角上盖着日本宪兵队查验的红印。

    张宝财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桌沿。

    “你是什么人?”

    “济南陆军特务机关,渡边一郎。”

    来人从棉袍下摸出手枪,放在户籍抄件旁边。

    “你婆娘和娃都在奉天。宪兵队的人今天去看过,院门已经守住了。”

    张宝财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只是个做账的,船上的事我不知道。”

    “不要你放炮,也不要你毁船。”渡边一郎拉开布袋,把五百块大洋倒在桌上,银元撞在一处,发出沉闷的响声,“你每天摸的账,就是我要的东西。”

    “查出来是死。”

    “不查,你婆娘和娃明天就往北满送。修路、挖煤,去哪儿由宪兵队定。”

    张宝财盯着那块红印,喉头滚了一下。

    渡边一郎把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一个男娃蹲在土墙边,门框旁边站着两名戴战斗帽的日本兵。

    “你只有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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