崂山岙口送来的改装台账摊在青岛莱阳路临时作战室桌上。陆抗站在海图前，窗缝钻进海风，带着咸腥气。
林默推门进屋，皮靴在门槛上蹭掉雪泥，两页译电放到海图边。
“东京换海运线了。”
陆抗把铅笔搁下，“具体情况呢。”
“对马海峡六艘运输船沉海后，陆军省和海军省吵了几天，东京最后改了海运线。
船队从本土出发，先进入日本海，沿朝鲜东岸北上元山，不再横穿黄海北部。人员物资在元山港上火车，再纵贯朝鲜转运东北。”
林默拿铅笔尖沿海图划过去。
“路要多走三天，我觉得东京算过账，多烧煤炭和沉船比起来，鬼子还能接受。”
陆抗手指点在对马海峡，“这里呢？”
“封了。”
林默把侦察记录推过去。
“两岸增布锚雷，雷区间留巡逻通道。驱逐舰和巡逻艇昼夜轮换，岸上还有观通站。
旧线硬闯，雷网先拦住去路，声呐接着贴上来。”
周崇海站在桌旁，军帽夹在腋下，手指顺着对马岛和济州岛之间的水道移动。
“硬闯能过，代价不会小。潜艇的长处是藏，不该往雷网里撞。”
陆抗抬眼，“有别的路线吗？”
周崇海把铅笔落到济州岛西南侧，
“从青岛外海先向东南，绕济州岛，借岛区商船和渔船的噪音遮一段，再从朝鲜南端口外摸进日本海。
之后沿东岸北上，直插元山。航程远，三天能到位。”
林默接上，
“鬼子大本营刚发下第二批船期，八艘运输船，两艘海军驱逐舰护航。
护航舰专职反潜，舰底装声呐，两舷挂深弹投射架，舰尾还有滚放轨。鸿号一类老旧护航舰，跟它们没法比。”
他把译电翻到第二页。
“八艘船分两路纵队，船上装补充兵、航空汽油、山炮和器材。
船到元山卸车，再由铁路送大连、旅顺。东京的船单上仍写大连，海路实际只走到元山。”
陆抗看着海图，没有立刻开口。
煤炉里的炭块塌下去，红光从炉门缝透出来，
“若是鬼子驱逐舰过来了，怎么躲开？”
“咱们不靠运气。”
周崇海从公文包里取出潜艇航线图，图上用铅笔画了三个转向点。
“潜艇走单纵队，白天水下低速滑行，只在攻击和避碰时升潜望镜。
入夜后上浮，开柴油机充电，同时换气补淡水。遇到渔船和巡逻舰，立刻下潜，借商船噪音盖螺旋桨音。”
“水雷？”
“济州外线不走主航道，雷情比对马轻。真碰上散雷，听音器先听锚链，按流压从外侧绕。”
陆抗又问，“需要哪几艘？”
“潜07、潜03、潜11。三艘VIIB续航最长，鱼雷舱容量大，艇员打过对马海峡这一仗。
每艇鱼雷带满，粮水按十四天装，蓄电池补蒸馏水，备件多带密封垫和阀门弹簧。”
“打完怎么撤？”
“伏击阵地选在元山东北航道，运输船进港前要减速，还得按灯标走。
三艇梯形展开，07压中路，03前出，11拖后。鱼雷先打运输船，不追驱逐舰。得手后各自深潜脱离，第二天夜里在预定点会合。”
陆抗拿起铅笔，在航线末端画了个圈。
“可以。前线由你指挥，我不干涉艇上动作。
只有一条，驱逐舰摆开猎捕队形时，不许抢功。船打沉了，人回来，后面还有货送上门。”
周崇海立正，“明白。”
“情报组把船期、灯标和潮汐表全给他。青岛电台保持守听，潜艇回电前，任何人不许呼叫。”
林默把卷宗塞进皮包，“我去安排。”
陆抗看向周崇海，“后天黄昏前出发，路上别让鬼子看见船影。”
周崇海敬礼，转身出门。
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海图一角。
朝连岛背风处，三艘潜艇靠在浮筒边，艇身涂灰漆，指挥塔上的号码用帆布遮住。
补给艇靠上前舱，吊车吊着鱼雷落向舱口。
鱼雷兵肩膀垫着厚麻袋，双手扶稳雷头，喊着号子往里推。
周崇海跳上前甲板，潜07艇长迎上来递过装载单。
“电动鱼雷八枚，蒸汽鱼雷六枚。首舱四枚已经入管，备用架上十枚。定深先按运输船吃水设在三米五，触发引信。”
“电瓶呢？”
“全部充饱，比重测过，蒸馏水补到刻度。柴油机滤油芯换了新的，淡水舱封条刚贴。”
“食品少装罐头，多带面包、土豆和腌菜。艇里闷热，罐头占地方，炊事灶每天只许做两顿热食。”
潜03艇长从邻艇跨过来，“路上要不要按战时灯火管制？”
“夜里上浮也只开艇桥航行灯，进出舱室用红布罩灯。所有金属件拿布条缠好，掉一把扳手都可能招来声呐。”
周崇海把三份水路指挥表发给各艇长。
“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航向按图上三点转，看不见邻艇不要找，按航程算位置。进日本海以后，03在左前方三海里，11在右后方两海里。听到我的鱼雷爆炸，各自选目标。”
一名鱼雷兵从舱口探出头，“报告，鱼雷固定楔打完了。”
“再查一遍。潜艇在水里倾斜，鱼雷在架子上撞一下，全艇都得完。”
“是。”
黄昏落下，海面转暗。
三艘潜艇依次解缆，螺旋桨搅开冷水，驶出朝连岛防潜网。
艇桥上传来哨音。
“主水柜注水，艏倾五度，下潜。”
通风阀打开，海水涌入压载水柜，艇身压进浪涛。潜望镜扫过一眼岸影，跟着收回套管。
第一日昼间，舱内只留暗红色灯泡。
听音员戴着耳机，手掌按在方位盘上，铅笔每隔一会记一次水声。
主电机以最低转速转动，螺旋桨低速拨水。
潜07艇长站在罗经旁。
“报告各舱，航速三节，深度二十米。除传声筒外，不许大声传话。”
轮机兵光脚检查管道，扳手裹着麻布。
炊事兵把土豆切块，丢进保温桶，用开水泡熟。
周崇海趴在海图台前，拿两脚规比量航程。
“黄昏前一小时上浮，先听五分钟，再升镜。充电两小时，午夜再下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