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海军省的窗玻璃蒙着一层冷雾。
米内光政把元山急电摔在案上,纸边滑过砚台,压住半张船舶损失表。
桌前坐着几名军务课员,连翻文件的手都放轻了。
“陆军省的质询书已经送到次官室。”
参谋把一只牛皮纸袋呈上,袋口的火漆还带着红色。
“板垣征四郎在御前会议上问,海军拿了钢铁配额、港口管理权,结果运输船在日本海里挨鱼雷。
护航的驱逐舰也沉了,海军到底能不能护住一条船?”
米内光政抬眼。
“什么账全算到海军头上了是吧,他们怎么不把江城战役的失败也怪在我们海军头上呢?”
“报馆也在问。”
另一名课员低声补上。
“元山港挤满了逃回的补充兵,弹药船殉爆的火光,港口里不少人都看见了。消息压不住。”
山本五十六站在海图旁,手指点过朝鲜东岸。
“争吵解决不了问题。陆军下一批兵员和器材还要走黄海、日本海。再沉一次,海军在御前会议上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米内光政起身,走到反潜兵力表前。
表上列着老旧驱逐舰、特设炮舰和扫雷艇,舰名旁边写满修理日期。
“编组第一反潜护航编队。”
他拿起铅笔,在纸面划了一道。
“再增派五艘驱逐舰,十艘扫雷艇,配属给佐世保镇守府,专职黄海航线反潜护航。船队出港前先清扫航道,夜间锚泊也要布听音哨。”
军务课长翻过人选册。
“指挥官由谁担任?”
屋里静了片刻。
山本五十六从旁边取过一份履历。
“佐藤勉,海军大佐。
海军炮术学校出身,后来转攻反潜,写过《护航船队反潜操典》和《浅海潜艇搜索法》,也在军令部讲过三次课。”
军务课长接过履历,翻到实战一栏,眉头压了压。
“演习评分很高,但是实战记录只有一次,还是在濑户内海配合自己的潜艇做训练。”
米内光政把铅笔搁下。
“现在不是挑实战英雄的时候。陆军要看海军的态度,编队明天挂牌,后天出海。让佐藤勉到任后直接提交作战计划。”
命令当天下午送到佐世保。
佐藤勉穿着熨平的海军大佐军服,军刀挂在腰侧,走进镇守府会议室时靴跟碰得很响。
他朝海图敬礼,又接过编制表。
“第一反潜护航编队,旗舰朝风号,下辖五艘驱逐舰、十艘扫雷艇。”
参谋在旁说明。
“舰艇普遍偏旧,声呐型号有三种,扫雷具也不全。”
佐藤勉把编制表铺在桌上,铅笔点住黄海中部。
“装备是次要的,纪律和操典才是关键。潜艇的优势在隐蔽,只要护航舰艇按扇面搜索,逼它长期潜航,电瓶耗尽,它自己会浮上来。”
朝风号舰长松本忠男中佐站在对面。
“鲁军潜艇打过对马,又摸进过日本海。周崇海的艇群擅长借商船噪音接近,夜间攻击后立刻深潜,和操典上的老式潜艇不一样。”
佐藤勉抬起头。
“操典是用数据写成的。螺旋桨噪音、声呐脉冲间隔、深弹定深,都有规程。舰长先生,海战靠条例,不靠猜测。”
松本忠男没再接话。
两天后,第一反潜护航编队驶出佐世保港。
五艘驱逐舰排成单纵队,十艘扫雷艇分列两侧,舰尾拖着破雷卫和扫雷钢索。灰蓝色舰体切开海浪,信号旗在桅顶被风吹得发直。
佐藤勉站在朝风号舰桥上,斗篷下摆被海风掀起。
“各舰报战斗准备。”
信号兵把旗号一组组打出去。
无线电里接连响起各舰呼号。
“声呐开机。”
“深弹班就位。”
“扫雷具放出。”
朝风号舰底的换能器转入海中,声呐室里的振荡器发出规律脉冲。耳机里先是一片浅海混响,接着响起礁石、鱼群和本舰螺旋桨搅出的杂音。
第一天中午,编队行至济州岛以西。
声呐员抬手按住耳机,方位盘上的光点来回跳。
“报告,左舷一三五,距离一千八百码,发现水下接触!”
传声筒里的声音带着紧绷。
佐藤勉立刻走进声呐室。
“回波性质?”
声呐员转动手轮,额角冒出细汗。
“回波很多,一大片,速度约六节,队形分散。有时贴在一起,有时又散开。”
松本忠男跟在后面,听了两秒。
“这个季节济州岛外有海豚群。回波碎,没有金属壳体的长回音,先跟踪,不要投弹。”
佐藤勉把操典夹在臂弯里。
“支那人的潜艇会借鱼群掩护。三艘潜艇分散航行,回波也会碎。编队不能冒这个险。”
他转身上了舰桥。
“左舵十,航向压向接触点,两车进三。”
朝风号舰艄劈开浪头,朝那片海域压过去。
“深弹班听令,左舷投射机定深十五米,右舷二十米,舰尾滚放轨顺次投十枚,间隔五秒。”
后甲板立刻响起铁靴碰撞声。
装填手抱起深弹滚上架盘,拧开定深盘,齿轮一格格转过刻度。保险销被拔下,挂链碰着弹体,发出脆响。两舷投射机的药包已经装入炮膛,炮手扯着拉火绳等令。
“目标进入舰底。”
“投。”
舰尾第一枚深弹滚入海中,溅起一团白水。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两舷投射机轰地震响,深弹拖着细弱气泡斜飞出去,在左右两侧入水。
海面先鼓起几个圆形水包。
十几秒后,水柱接连拔起,白浪砸在甲板上,朝风号舰身轻轻一震。附近四艘驱逐舰也跟着展开扇面,深弹一枚枚滚下,爆炸声连成闷响。
佐藤勉举着望远镜观察海面。
十分钟后,硝烟和水雾散开。
海面上翻起一片白色鱼腹,夹杂着几头被炸死的海豚。碎鳞和血水顺着浪铺开,海鸟扑棱棱落下来抢食。
信号兵从舰尾跑上来。
“报告,各舰观察结果,水下目标消失,海面发现大量死鱼和海豚,未发现油迹、残木或潜艇人员。”
松本忠男看着海面。
“是鱼群。”
佐藤勉把望远镜放下。
“反潜作战,宁可错判,不可漏判。各舰记下这组回波,以后再遇到类似信号,先压过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