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疲惫,却执意连夜赶车,这是故意为之。
陈寻被当众质问,情绪又崩溃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痛苦再次翻涌,放声大哭。
“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啊。”
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那几天我一直在码头搬货,收到消息,匆匆赶车过村里接他们母子。”
“我原本的打算,接他们进城后,回族宅歇一晚,等第二天睡好了,再送他们回家,我万万没有想到,要连夜回去,还会半路出这种横祸……”
说到这里,陈寻的话音骤然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局促地斜瞥了一眼陈守渊,欲言又止,后半句关键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不敢说了。
之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牵扯出老族长,被他们辱骂,还闹出了被赶出族的风波。
要是叹息现在又把老族长牵扯进来,会不会又像在村里那样,错的都成自己了。
权衡了一下后,陈寻不敢说实话。
他重新低下头,对着地面狠狠磕了一个头,“是……是我想着他们在族宅住不惯,惦记着家里,想着连夜赶路辛苦点不算啥,能早点送他们回家让他们安心,却万万没想到,……是我自作聪明,是我罪该万死。”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陈礼章却看到了陈寻刚才瞥向祖父的忌惮眼神,也看穿了他欲言又止。
一瞬间,所有的疑惑尽数串联起来,真相如同拨开云雾,浮现在他眼前。
平时,四娘和阿荣想和他多待会儿,祖父都不允许,又怎么会允许他们住在族宅。
他们住在族宅,自己就会牵挂,想着离得不远过去看看他们,以祖父的固执,怎么可能允许。
所以强行勒令陈寻连夜将他们送走。
这场看似意外,根本不是单纯的疏忽大意,是强行连夜赶路的悲剧。
想通这一切后,陈礼章只觉得刺骨的冰凉,冷得他浑身发颤。
他目光直直看向身旁的祖父。
他的眼神平静得吓人,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沉沉的死寂。
“祖父。”他声音依旧沙哑,“既然是五天前就出了事,为什么整整五天,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我?”
“为什么所有人都瞒着我,把我蒙在鼓里?”
“要是没有今天这一出,我是不是要一直被瞒着。”
陈守渊心虚,“礼章,人死不能复生,这事已经这样了,告诉你除了让你伤心难过,扰乱了你的心,废了你的学业,没有半点用处。”
“您是这样想的?”
“后事有族里操持,不需要你操心,你当务之急是闭门苦读静心备考,春闱在即,不可被家事牵绊,乱了心神误了前程。”
“春闱春闱,这几年,您三句话不离春闱,难道除了春闱,就没有其他话了吗?”
他看着敬重的祖父,这位口中口口声声为他好为族里好的老人,心底最后一丝温情正在一点点碎裂。
“所以在祖父眼里,四娘的命,阿荣的命,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比不上一场春闱,比不上一纸功名前程,是吗?”
陈守渊浑身一震,嘴唇微微动了动,一时语塞。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跪在地上的陈寻抬头偷看。
“是。”
“功名前程,高于一切。”
“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前程,是我们陈氏一族百年兴旺的未来。”
“天下寒门子弟无数,十年寒窗苦读,能金榜题名者寥寥无几,多少人奔波劳碌,甚至不惜牺牲性命,只为族中能出一位栋梁之才。”
“坠河是意外,可世事无常,生死有命,日子总要朝前看,宗族要发展,我们不能沉溺悲痛之中,毁了族人的期盼,误了你的一生。”
字字句句,皆是宗族大义,皆是前程大局。
唯独没有对四娘和阿荣的惋惜。
陈礼章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哈哈……
哈哈哈……
笑着笑着,泪水涌出眼眶。
原来在祖父心中,在宗族大义面前,他的妻儿都是可以牺牲的。
他寒窗苦读,所求的不只是功名前程,更是想给妻儿安稳余生。
可到头来,他拼命奔赴的前程,却亲手碾碎了自己最珍视的一切。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陈礼章抬手,随意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脊背依旧挺直。、
他不再看陈守渊,也不再看跪地求饶的陈寻,一言不发,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一旁守着的老仆连忙上前半步,想要搀扶,怕他支撑不住。
“公子,您慢点。”
“别碰我。”
陈礼章低声冷喝,抬手一把狠狠推开老仆的手。
他踉跄着迈步,一步步朝着大门走去,背影孤寂又落寞,透着悲凉。
看着他的的背影,陈守渊又气又疼,更多的是恼羞成怒。
他把所有怒火转移到了陈寻身上。
都怪他。
全怪他。
陈守渊双目圆睁,厉声对着陈寻嘶吼,“滚。”
可陈寻已经没有退路了,不想被赶出陈氏,他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老族长,求您开恩,我不想被逐出宗族,要是您不肯原谅我,我就长跪赎罪。”
陈守渊看到他就来气,指着陈寻,“滚。”
“再敢鬼崽子和离,我就将你全家老小全部赶出去,除名族谱。。”
逐他一个人就是灭顶之灾,要是牵连全家,他就是大罪人。
陈寻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起来,动作太狼狈,撞到了放在一旁的铁皮喇叭。
陈寻顾不上擦拭额头的血迹,踉跄扑上前,捡起喇叭,抱在怀中,头也不敢回,仓皇逃窜。
大门前,恢复了安静。
老仆凑近,小声道:“老太爷,公子好像不对劲,要不要去请个大夫看看?”
陈守渊想到了刚才陈礼章的眼神,很冷。
那是一种死寂般的冷。
事情已经不受控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给他点时间,缓过来就好了,就是可惜,又得耽误读书时间。”
陈守渊叹息声刚落下,就听到下人慌慌张张跑出来,“老太爷,不好了,公子他吐血昏倒了。”
陈守渊心头猛地一紧,“快,快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