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外，很久没有被单独召见的太仆寺少卿车纯心中很是纳罕。
因他与陈凡的关系在京中几乎众所周知，所以在陈凡因为景和帝薨逝而被落了行情之后，太后王氏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召见他议事了。
他实在不清楚，王氏这次召见自己到底所为何事。
不多时，有宫人小步来到他的面前：“车少卿，太后有请。”
车纯赶紧整理了一下官袍，跟着那宫人走入殿内。
王氏见到车纯，先是说了几句闲话，车纯举得王氏说话少了些前些时日的戾气，心下稍安。
可下一秒王氏突然道：“车少卿，陈凡最近这段时间在干什么？”
车纯心中一凛，连忙回道：“回禀太后，陈凡因出使朝鲜，回返时冒雪赶路，导致身体一直不是很好，这段时间告了假，在西郊一处静养。”
王氏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道：“他对本宫有没有什么怨怼之言？”
车纯心里一突，连忙道：“回太后，陈凡性子素来端直守礼，知进退、懂尊卑。此番静养西郊，每日唯读书自省，从未妄议朝局，更无半分怨怼之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人素来忠谨，深知庙堂事重、宫规森严，纵是闲居山野，亦常怀敬畏之心，断不敢私蓄情绪、妄论是非。”
王氏没有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转而问道：“听说翰林院编修黄会最近正在召集在京官员，去大报国寺搞了个什么文会？”
车纯听到这，忍不住稍稍抬头看了看王氏的脸色，见王氏似乎并无不悦之色，这才回道：“确有此事，在京官员不少都受到了邀请，不过听说阁臣和九卿重臣都未邀请，大多数受到帖子的都是些翰林院的官员和言官们。”
王氏“唔”了一声，沉默了下来。
就在车纯满脑子渗出汗来时，王氏淡淡道：“这个陈凡，这个陈凡，年少鼎甲，经学冠绝士林，一身才学最为扎实。如今京师士林聚于报国寺辩礼论文，这般正经的经义雅集，他为何闭门静养，一概不参与？”
…………………………
“老师，父亲回来后就是这么说的，听太后话里的意思，好像是想让你去参加那个黄会组织的文会。”车铭道。
陈凡正斜靠在凭几上，整个人舒服的半躺半倚着看书，听到车铭的话后笑道：“不去。”
车铭听到这话，头皮都麻了：“可是太后那边……”
陈凡连头也没抬，指尖轻轻抚过纸页，漫声吟道：“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好不容易得此静养的闲暇，何苦再扎进那京师喧嚣是非之中。”
车铭急道：“可这是家尊奉太后之意前来劝说，若是坚辞不去，恐惹太后猜忌！”
陈凡缓缓将书卷搁在身侧，抬眸看向车铭，神色依旧平静，并无焦躁。
“我并非有意违逆。只是这场文会名为论经，实则是为赵王造势。我若贸然前去，要么随声附和，枉负所学；要么当庭辩驳，立时便被视作别有用心。进退皆是罗网，不如不去。”
车铭蹙眉：“可太后那边已经动了心思，一味避而不见，太后怎知你心中所想？反倒容易听信旁人谗言，认定你是心存观望，或是依附……齐藩。”
陈凡沉默片刻，轻轻叩了叩凭几边缘：“也罢。我暂且静观几日，看看这场文会究竟闹出何等动静。”
陈凡终究没有赴报国寺之会。
不过听回来的郑应昌说，当日卫崧高坐席上，引经铺陈，满堂翰林争相称颂赵王仁孝。
众人引 “大宗无嗣，择贤承祧” 之说，一时之间，赵王继统之论传遍京师。
大街小巷，六部、翰林院之中，人人都在传言，国本已定，赵王入主大位已是板上钉钉。
趋附赵藩者络绎不绝，卫崧在京中声望一日高过一日。
消息传入宫中。
王氏听完奏报，皱眉冷笑道：“都是一群趋炎附势之徒。”
其实在这个时候，王氏的心里虽然知道自己的儿子景和帝已经死了，总要有人继承那个位置，但她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依然停留在儿子活着的时候。
他不愿，也不想让任何人觊觎儿子的位置。
即使现在他的儿子已经死了。
她转头看向陆慕贞：“慕贞，你觉得现下里哀家应该怎么办？”
陆慕贞看了一眼王氏道：“若是太后不愿赵王继统，那就不能任由此中情形继续下去，现在都还是在京的中下级官员参加了文会，一旦有九卿以上的官员发声，那形势想要逆转，就不太好办了。”
“可若是太后中意赵王，那这时候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无甚可说。”
陆慕贞其实心里已经猜到王氏对赵王继统是不赞同的，但她却不能说出口去，有的时候，小小的藏拙，似乎对于在跟王氏的来往中，更加好用。
果然，王氏微微一笑：“原来也有你猜不到的时候。”
她顿了顿，感叹道：“你啊，跟你那老师比起来，还是差了点火候，若是陈凡在这，必然是知道哀家的心意的。”
说到这，她心中便堵得慌，自己已经几乎明言，叫车纯让陈凡参加文会，可这家伙却躲在西郊里，彻底摆烂了。
王氏想到这，对陆慕贞道：“有才之人，都是恃才傲物之辈，你那个老师也是如此。”
陆慕贞当然知道她因何发出感慨，于是小心翼翼道：“老师恐怕不是恃才傲物，下臣以为，恐怕老师心里也担心四处走动，引得太后不快，所以尽量低调为人吧。”
王氏撇了一眼陆慕贞，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倒是为他找得好借口。”
陆慕贞低下头没再说话。
片刻后王氏道：“你叫张进思派人再去一趟车铭府上，就说是哀家说的，这陈凡若是不去，那就贬他去宁夏做个典史，让他看着办！”
陆慕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