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话音落地,松树下原本喧嚣哄抬的场面骤然一静。
满座官员脸上的附和笑意尽数僵住,谁也没料到,近日来闭门静养、不涉纷争的陈凡,竟会当众开口逆势立论。
黄会端坐主位,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欣喜。
他在刚刚看到陈凡时,就想到了这个场面,陈凡同意他的立论,那是拾人牙慧;不同意……,呵呵。
卫崧原本松弛倚靠的身形缓缓坐直,面上温和的笑意淡去,眸光微凝落在陈凡身上。看着陈凡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审慎。
身侧的郑应昌微微一笑,暗暗摇了摇头,这东家,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满堂死寂之中,陈凡却微微一笑开口道:
“在下先说明一下立场,免的诸位误会。”
“在下最近听说了齐王之事,亦以为齐王失德,秽乱无状,万不可登九五、主宗庙。且世庙长房,除却齐王,本支再无余裔,此事在下亦绝不否认。”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微微一缓。
众人原本以为陈凡是要死保长房、偏袒齐王,此刻才知,他并非此意。
可下一刻,陈凡话锋陡然一变:
“只是,大宗支裔穷尽,理应外推旁藩,却不等于可以抛开伦序次第,仅凭口舌贤名,随意取舍储君。黄编修今日所论,看似合经,实则藏一大弊,不可不辨!”
卫崧眉峰微蹙,沉声开口:“陈检讨请讲。”
陈凡目光扫过满堂翰林言官,从容的抛出第一驳:
“其一,古礼所谓‘大宗无后,取同祖支子承祀’,是按亲疏伦序依次推择,而非遍观宗室、挑一人号称最贤便立之。”
“伦序者,亲疏远近、世代先后,是太祖祖制定死的规矩,千秋不变,无人可私改。”
“可‘贤德’二字,无尺无度、无凭无据。今日在座诸君众口一词,称颂赵王贤良;他日若有人入朝,盛赞汝王、申王有德,孰真孰假?孰是孰非?”
众人一听,顿时交头接耳起来。
陈凡这句话简直太损了。
你们说赵王“贤明”,那就贤明了?
依据呢?
到时候别人说汝王、申王也贤明,那算什么?
没错,陈凡这招确实有些强词夺理,但偏偏还就没办法反击,尤其是最着急的卫崧,他作为赵王府纪善,总不能把赵王扶老太太过马路这些一桩桩一件件摆在台面上,这样显得太刻意了。
黄会很是无语,他脑海中急速思索该怎么驳斥陈凡,可还没等他想到对策,陈凡又开口了。
“若今日开此先例:长房无人可用,便可以‘择贤’为名,跳脱伦序、私选藩王。日后每遇大行宾天、国本悬空,宗室诸王必然争相入京、遣官游说、私结朝士。人人托贤之名,个个营求大位,朝堂党争不休,宗室构陷不止!”
“贤德是人君立身之本,却绝不能作为打破祖制伦序、逾越次第的凭据!”
一番话落地,满堂哗然。
卫崧的脸涨得通红。
刚刚陈凡那句“争相入京、遣官游说、私结朝士”说得不就是他吗?
若是放在以往,他这种行为,早就被言官弹劾,赵王那边也要受到重处了。
他就是趁着国本空悬,这才满满变得肆无忌惮起来。
可大梁朝的祖制摆在那里,宗藩不得窥视朝廷,这是规矩,这些天来的顺当,让他忘记了规矩,如今遭陈凡当头棒喝,他不由得深情紧张起来。
而方才一众靠着“择贤立君”吹捧造势的官员,也纷纷面色发白,低下头不敢应声。
黄会脸色铁青,他是这场文会的发起者,若是被陈凡坐实这句话,那他这些天苦心经营的事情就将一败涂地,他连忙道:“陈检讨勿要胡乱说话,我们今日在此文会,那是我黄某邀请大家,卫公也是我邀请的客人,你那所谓的私结朝士,简直一派胡言。”
陈凡微微一笑,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道:
“先者不论,下官再说这其二,同辈昆弟入继,强行以‘为人后’定名,这势必引起他日宗庙大礼之争。”
“赵王与景和先帝,本是同祖堂兄弟。若依今日诸位所论,入继大统、承景和宗庙,便要依《公羊》之说,强行尊景和先帝为父。”
“可天性骨肉亲情,岂是一纸礼法文书可以强行磨灭?他日赵王登基,如何对待本生父母?如何定尊号、如何立庙祀?”
“汉哀帝入继成帝,本是亲侄,尚且为定陶恭王尊号一事,朝堂争吵数年、朝野大乱。今日我等为求一时定局,草草推立同辈藩王,看似解眼前之急,实则为后世数十年埋下宗庙争端、朝堂动荡的大祸!”
这一句,戳中了历代入继大统最无解的礼制痛点。
座中不少熟读史书的老翰林,瞬间神色凝重,暗暗颔首。他们都清楚,大礼之争最耗国运、最乱朝纲,绝非小事。
卫崧终于坐不住了,开口辩驳道:
“古礼贵在通变,贵在社稷安定。些许尊号小节,可酌情厘定,岂能因日后细微争端,便弃眼前安定大局?”
陈凡立刻接出第三论:
“卫公此言,便是本末倒置!社稷之稳,首在礼法公器不乱!再者,前代藩王入继,从无今日这般私相营求之理!”
“汉哀帝入继大统,是汉成帝在世之日,预先下诏、立为嗣子、教养宫中多年,名分早定、朝野皆知,方得召入登基。”
“可今日之事呢?皇帝大行无遗诏、先帝无预立之命。赵王远在藩府,遽遣纪善入京,游走公卿、私结士林、文会造势、博取声誉。”
“择立储君,是天下公器、朝堂大事,当由宗庙、祖制、九卿、太后公议而定!如今藩邸先行造势、臣下私相拥戴,这不是朝廷择君,是藩王自谋神器啊!”
“此风一开,后世藩王皆可效仿,遣使入京、游说朝臣、私造舆论、觊觎大位。祖制何在?公论何在?社稷纲纪何在?”
陈凡的话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全场彻底死寂,连风吹松叶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一众方才争相吹捧的官员,此刻人人噤若寒蝉,无人再敢多发一言。谁都听出来了,陈凡这一番话,直接把这场文会的性质,从“论经雅集”,戳穿成了“藩邸私结朝士、营求国本”。
黄会额头渗出细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而此时,卫崧眼底矜傲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冷意。
陈凡环视全场,抛出最后一段收尾立论:
“在下最后一言,以正今日之论。”
“国本悬空、人心浮动,我亦盼早定新君、安稳社稷。世庙长房无可用之嗣,推及宪宗旁支藩王,合乎古礼,在下并不反对。”
“但外推旁藩,当循伦序、走公议、守祖制。应由内阁九卿会同太后,按亲疏次第,逐一甄别汝王、申王、赵王诸王,公论其德行、核查其品行。”
“诸王贤否,当于朝堂公庭辨析,不当于士林私会吹捧。国本更迭,当由朝廷裁定,不当由藩邸造势、臣下私推!”
一番话终。
陈凡微微拱手,淡淡地坐了下去。
他没有否定赵王继位的可能,只否定了卫崧、黄会这群人跳过伦序、私造舆论、以贤乱制的行径。
既守住了礼法大义,又不会给自己扣上“阻立储君、反对赵王”之名,进退自如啊。
郑应昌彻底看呆了:高手,这才是真正的高手!逆势立论、全身而退!
卫崧静坐良久,抬眸看向陈凡,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陈检讨高论,卫某今日见识了。”
陈凡和他目光在空中一撞,微微一笑道:“好说好说!”
卫崧“哼”了一声,豁然站起,转身就朝外走去。
黄会见状连忙起身道:“卫公,卫公!”
谁知卫崧头也不回,黄会连忙追了出去。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不是,你们走了,三百两呢?三百两呢?